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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第401-450行) (9/26)

晶晶问我。她嘴里含着饭,犹豫着不知夹哪个菜。今天菜是我做的。西法红烩牛肉有点狐臭味。

“吃吃,别客气。”我自己喝了口汤,“还不错,我说《屈原》。那些小桔子跳得挺喜欢人,身段袅娜,我爱看人数众多的群舞,变队型就漂亮。灾难舞不如上海的《木兰飘香》,没什么气氛。当然除了你……不能吃就别吃了。”

我看晶晶嚼着臭烘烘的难受样儿,笑了。晶晶也笑了,把牛肉吐出来:

“炒得什么玩艺呀,真难吃。”

“主要是牛不好,老死后还停了两天尸。本来这菜我挺拿手。”

“就会吹牛。”晶晶把碗里的牛肉全扒拉到桌上。

“你还是给人印象比较深的,我就是不认识你也会注意到,死得很突出。”

“还会拍马屁。”

我涨红脸大声继续说:“男演员实在让人没法恭维,包括屈夫子,就会剑指问天,什么呀,《蝶恋花》。”

“你还这个瞧不起那个瞧不起的,你去跳跳试试。”

“我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你是什么专家?”

“我很为我们的民族舞剧担忧,这样下去,会连我们这种相当宽容的观众也失去的。如此矫饰、机械,毫无意趣和演技。女演员抢尽风头,把男演员仅有的那点可怜的光彩也剥夺了。使男演员成了难以想象的奇形怪状和不体面的某种东西,只能象搬运夫那样显露肌肉,卖卖力气。”

“你还行嘛。”晶晶瞧着我,“挺有见地的,可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耳熟?”我装糊涂,“别人也说过这话?看来,群众的眼睛是贼亮的。”

吃过饭,我看到晶晶在我房内翻书,忙冲过去夺,她灵巧地闪开,笑着对我晃着书说:“你看东西真是过目不忘啊,现炒现卖。”

我笑着说:“我也没想在你跟前卖弄,原意是想跟不懂的人吹吹,可也挺贴切是不是?我确实为如此糟蹋男演员忿怒。”

刚才我对男演员的议论,几乎原封不动引自美国人理查德·克劳斯所著《芭蕾简史》里戈蒂埃对一八四○年法国芭蕾舞台上男演员的批评。

我戴上耳机听歌,晶晶低头削京白梨,我们都爱吃这种汁多绵软的水果。晶晶递给我一个,又给自己削了一个。吃了两口,张嘴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我忙挪开一只耳机:

“你说什么?”

“你是要去云南开店吗?”她的声音大了。

“小杨告诉你的?有这么回事。”

“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

“这可不是心血来潮我一直梦想有一间自己的店铺,好当家作主,从领导、父母给我气受那天起。”

“你不是被哪儿驱逐回国的吧?”

“不,不是,我是土生土长的中国人。生在这间屋子,长在这间屋子,就象俗话说的:生在红旗下,长在蜜罐里。”

“一点看不出来。”

“我可认为自食其力没什么不光彩。我们从小到大已经让公家操碎了心,就业、结婚都得公家一手操持。就象一个已成年的孩子总住在父母家,公家慈祥,不说什么,咱自己也不好意思。而且,明摆着,公家也顶不住了。”

“噢,这么说,你也算开拓型干部了。”晶晶欣赏地看着我。

“不敢当,小的溜的吧。”

“你比我好呀。”她叹了口气。

“怎么?”

“就是好嘛。我们,舞蹈演员,小儿麻痹,长不大,三十就成了豆腐渣。不象你蒸蒸日上。”

“不是也有很多老同志还活跃在舞台上,风韵犹存。”

“我可成不了那号精。说真的,”晶晶说,“将来你要真成了个肥胖的百万富翁,我要饭要到你门口,你可不能装作不认识。”

“你还不知道我,象百万富翁吗?人家都说我是当代‘愚公’,用嘴砍大山,每天不止。”

我们都笑了。笑了一阵,晶晶看看表:

“呦,净胡扯了,我该去剧场了。”

“来得及,”我也看看表,“我还有个建议没跟你说呢。”

“什么建议?”晶晶站起身拎上化妆箱。

“先问你,有男朋友吗?”

“你指哪种?我有一簸箕。”

“我指可以结婚的男朋友。就是说不一定非结,但结也无妨的那种。”

“没有,目前没有。”

“想有吗?我有个合适的人选向你推荐,你可以试一下。”

“你不是想推销你自己吧。”晶晶笑起来,怪有趣地看着我。

“是我自己又怎么样?关键是货好。你没发觉咱俩挺合适?你不漂亮,我也不漂亮;你日暮穷途,我孤苦伶仃。”

“你这些废话呆会儿再说吧。我二幕三幕没戏,你到后台来找我。”

“你不吃点东西再走?”我洋洋得意地送她。

“我包里有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