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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451-500行) (10/47)

我正在想办法,融资遇到了一点困难。资本市场不像去年那么活跃了,钱都进了房地产,投资人不愿意把钱投给互联网创业公司。如果这一两天还融不到钱,我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自己想办法?又不是小数目,几十个人要发工资,自己能想出啥办法?

要不先从银行贷点?陈飞扬说。

银行贷款需要抵押。

咱们不都有房子吗?

你疯啦?把房子抵押出去?万一失败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了。赵腾飞从没想过贷款创业。

我们没有回头路,必须坚持到底。房子只是抵押出去,又不是卖了。

我家的房子肯定不能抵押出去。孩子快出生了,我不能让孩子一出生就居无定所。

其实,再坚持三个月,情况就会好转。现在的用户数不是每天都在增长吗?只要用户数再翻一倍,我们的成本就会大幅减少,平台就可以扭亏为盈。到那时,即便没有人给我们投钱,我们自己也可以活下去。

翻一倍?没那么容易!没有大额的市场投入,用户数很难翻倍。

两人都沉默着,过了几分钟,陈飞扬打起精神继续说话。他怕再沉默下去,赵腾飞会跟他说:算了吧!

情况也没那么糟糕,我们不是已经拿到了一千万风投吗?说明有人认可我们的项目。只是目前的用户增长太慢,如果有足够的用户,融资也不会这么艰难。

你的意思是我的工作做得不好?赵腾飞反问道。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说平台数据没有想象的那么乐观。

当初咱们说得很清楚,我负责平台运营,你负责融资。现在的问题是没钱,如果有足够的钱做推广,用户数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状况。

讨论谁对谁错有意义吗?现在必须一起想办法,挺过这一关。陈飞扬站起来拍了拍赵腾飞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望着窗外,又是长长的沉默。

腾飞,我们不能放弃,创业真的不易,哪个成功者不是九死一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永远都没法扬帆远航。我想好了,把房子抵押出去,贷款继续坚持,你要不要继续投入你自己决定。

几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佟心在喝完一杯拉菲之后,把这个“怀才不遇”的男人点燃,鼓励他去创业。哪想到只过了几个月,勇气与耐力就耗尽了。之前的工作虽然无聊,却有一份俗常的安稳,现在连这安稳都没了,生活将他带到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赵腾飞站在过街天桥上思考人生——非要找出一点错误的话,应该归责于那所谓的爱情。如果当初他没有被爱情冲晕头脑,就不会轻易结婚;如果没结婚,他就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是她鼓动他辞职创业,也是她逼着他生孩子,这些重大的决定都是她做出来的,他甚至都没来得及认真思考,就被她带到了如此繁杂的困境之中。

赵腾飞这么想的时候,心中荡起一丝怨恨,这怨恨还没发泄出来,闺女就出生了。

12

二十年前,政府开始拆除围墙,城市划分成街区,街区中间是大片的草坪和星罗棋布的马路。初春时分,嫩绿的草坪洋溢着复苏的气息,阳光穿过细密的水幕,泛起若隐若现的彩虹。春天来了,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

我们已经习惯了在护城河边聊天,我庆幸没有在年轻时遇见她。那时候我是个穷光蛋,倘若遇见她,我会在荷尔蒙的蛊惑下一门心思想着和她上床,又没有足够的钱,结果可想而知。我不是说她年轻时是个爱财的女人,只是那个时候的她一心想过体面的生活,而体面的生活需要宽敞的房子,漂亮的车子,这些我都没有。

在这个年纪相遇,再合适不过了。她年轻时飘忽不定的心性,经过生活的碾压,变得丰富而宽厚;身体的线条在岁月的打磨下变得平滑、模糊。那些爬上她眼角的皱纹,像一个深色的真皮画框,把她年轻时的样子和焦灼的生活都框起来,使她的人生成了一幅耐人寻味、色彩斑斓的油画。

佟心已经放下戒备,完全接纳了我。那个春风荡漾的午后,我们坐在护城河边喝茶,她跟我谈起了兰君。

她说,我后来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叫兰君。我们一起谈论艺术和社会,一起看演出,一起对周围人的生活指手画脚。用当年的话说,我们算是闺密。其实,她远超过一个闺密,她应该算是我的精神导师。我羡慕她的生活方式,她总是理性又从容。很长一段时间,她成了我唯一可以倾诉的人。

你的精神导师不应该是莫老师吗?

莫小诗只是我艺术世界里的偶像,我对他的爱是从崇拜开始的。他生活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对现实生活一无所知,无法给女人提供任何庇护。年轻的时候,我没有勇气和他一起生活。

兰君是搞艺术的?我问。

不是,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文艺青年,但她有品位,懂生活。

她做什么工作?

卖衣服的。

卖衣服的?我感到好奇。

嗯,她确实是个卖衣服的,不过,她不是普通的小老板。她是我见过的最有个性的老板。为什么要选风衣呢?你穿这件风衣白瞎了你这沙漏体型;你应该穿低领、紧腰的窄裙,如果你没把别人的目光聚焦到你腰上,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个不会穿衣服的女人;哦,亲爱的,拜托你不要试这件丝质上衣,这件衣服只会让别人知道你胸小,横条纹、蕾丝褶皱、大荷叶边都适合你,为什么偏要选这件丝质上衣呢?她就是这样和顾客沟通的,几乎每个顾客都被她批评过。

她不担心顾客会生气吗?

她从不担心,我亲眼看见她把一个顾客训斥得面红耳赤。

真是个有趣的人。我附和着。

她店里的衣服都没有牌子,她把品牌标签都剪了。她说标牌是衣服上最肤浅的东西,是为了告诉别人衣服的价格。

她的生意好吗?

还不错,去她店里买衣服需要预约。她更像是一位造型设计师,卖的不是衣服,而是她的眼光和品位。

能成为知己的人,在精神上都有一些相通的地方,你们都有很好的审美。

她是个与众不同的人。她能把自己的家庭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允许公婆住她家,来看孩子也不能超过一周;她每个星期要上两节瑜伽课;每年冬天要去南方度假。总之,她是个干练的、有主见的女人。她能自行其是,保卫自己的生活。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刚生完孩子的时候。那时候我的家庭生活一团糟,我不知道该怎么带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复杂的家庭矛盾,她给了我很多指导。我羡慕兰君的生活,对她的做法顶礼膜拜。可惜,我是个蹩脚的学生。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她的自由生活是有前提的。首先,她老公肯定很爱她,支持她的做法。其次,他们家的经济状况应该也不错。我试着帮她做一些分析。

你说得对,自由幸福的生活需要爱和钱,但爱和钱还不是全部,还需要相同的价值观和生活理念。兰君的丈夫支持她那些做法,不仅仅是因为爱,更重要的是他也是那么认为的。我家的情况则完全相反:赵腾飞创业失败后,又找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我说雇个保姆照看孩子,他却坚决不同意。理由不是没钱,而是他老家都是奶奶带孩子,如果不让他妈妈来带孩子,老家的人就会认为我们家婆媳不和。结果他妈妈来了以后,我们家就变得鸡犬不宁。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坐在护城河边的茶馆里聊天。她面色红润,表情淡然。那些曾经的焦灼和浮躁都俯下身来,像对面河堤上墨绿色的苔藓,透着一丝穿越时光的美感。

我向她感叹道:很多人一生都在把别人当镜子,通过“别人”来审视自己,兰君当初就是你的镜子,你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却在镜子后面找不到任何东西。

是的,我在她那里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却只能看看而已。

我没再插话,听她继续讲述兰君的故事:兰君每次旅游回来都会带一些小礼物给我,有时候是一条围巾,有时候是一袋干果。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但她会跟你细致地介绍礼物的来历。你不觉得她是在炫耀自己的旅行,而是在与你分享生活的乐趣。他们是我遇见的最好的邻居,友好而真诚。我也经常回赠她一些礼物,大都是从商场里买回来的俗常东西,价格不见得便宜,来历却乏善可陈。兰君的生活像一条波澜不惊的河,从深山里出发,经过河滩,穿过草原,最后汇入大海。同样是悄无声息的归宿,不同的是她看到了沿途的风景。而我和赵腾飞的生活,却像一座没有出口的湖,无序激荡,原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