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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第501-550行) (11/47)

后来你们在邑城过得怎样?

简直是一场灾难!她说。

13

哆哆一出生,姥姥姥爷就拎着大包小包来了。爸妈来了,佟心自然开心,但一家人怎么睡觉的问题却让她犯了愁——家里只有一个卧室。佟心和孩子得睡卧室,爸妈就只能在客厅打地铺。或者自己和妈妈睡卧室,爸爸在客厅睡沙发,赵腾飞出去找地方住。

妈,腾飞晚上去他同学家住,咱俩睡里屋,让我爸在沙发上将就一下,你看成吗?

不用,妈知道家里睡不下,和你爸已经找好了旅馆,就在楼下,有空调,一晚上才八十多块。妈妈话音刚落,佟心眼泪就下来了。

妈,让你们受委屈了。

傻丫头,这是哪里?这是都城呀!寸土寸金的地方,有多少年轻人混了十几年还租房子住呢!你们有自己的房子应该知足。我们能来几次?只要你们一家三口有地方住就行。

晚饭过后,佟心送爸妈去旅馆。到了地方才发现爸妈说的旅馆是小区的地下室。没有门头,没有大堂,只在门口立了一个小灯箱,上面写着“旅馆”二字。沿着窄窄的楼梯往下走,一股怪怪的臭味迎面而来,过道两侧堆满了杂物,头顶上还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咱们走!佟心拉着爸妈往回走。

嗨,条件是差了点,这不是离家近吗?再说钱都交了,就先将就一晚吧。

你们住这种地方,我心里能安生吗?容不得妈妈解释,佟心就拉着爸妈出了地下室。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一家四星级酒店。佟心从酒店回来的时候,赵腾飞正躺在沙发上看球赛,直到听到佟心的啜泣声,他才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赵腾飞问。

等孩子断了奶,我不想再回去上班了。

你想做什么?

开一个设计工作室,自己当老板。好几个同事都自己出去干了,混得还不错。

好呀,我支持你!赵腾飞随口应付了一句。他对佟心的创业计划不感兴趣,她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向他表达不满。

再过两三年,孩子就要上幼儿园。咱们没有本地户口,孩子想进公立的幼儿园就得花钱托人,少说也得大几万。我听兰君说,她家孩子上的私立幼儿园,一年光学费就得十几万,还不算营养费,各种培训费用。

赵腾飞看球赛的心情被破坏了。他关了电视,盯着天花板,听佟心继续展望糟糕的未来。

孩子上学倒还罢了,毕竟还得几年,还有喘息的机会。我最担心的是父母的身体,四个老人,但凡有一个人身体出点问题,咱都扛不住。你还记得芳芳吧?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那个同事,我们办公室里的开心果。前些天见她,都快认不出来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怎么了?离婚了?

她妈妈得病了,胃癌晚期。两口子打拼了七八年,攒了小百万,本来计划买房的,结果妈妈一生病,这点钱全搭进去了,钱没了,人也没了。

她也真是的,得了这种治不好的病,干吗非要治?赵腾飞说。

你说得轻巧,谁家里人得了病不得拼命治?刚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做手术可以活五年,芳芳觉得多活一年也得做呀!结果做完胃切除手术不到半年,癌细胞就转移到肝上去了。医生劝她放弃,她不甘心,又做肝切除手术。谁承想做完手术没过一个月,人就没了。芳芳说钱虽然没了,但她心里踏实,没留遗憾。我现在特害怕咱爸妈得病,如果像芳芳妈妈那样,你说咱能做到不留遗憾吗?

别瞎说,咱爸妈每年都体检,不会得那种病。

赵腾飞对佟心的唠叨失去了耐心。他发现有了孩子之后,佟心开始变得有些婆婆妈妈。每天都在小区里和那些抱着孩子的女人讨论孩子该吃什么奶粉,穿什么衣服,上什么学校。在赵腾飞看来,女人们的交流,多数都是为了攀比。

几年前,刚住进来的时候,他们讨厌周围的邻居。在他们眼里,那些在小区亭子里打麻将的拆迁户是一群不求上进的人,一群依靠国家政策过日子的寄生虫;那些热衷于社交的年轻妈妈都是些没什么精神追求的俗人。她们日复一日地痛斥婆婆和保姆,谈话内容永远都是家庭矛盾、购物和孩子。用佟心的话说:这是些虚伪而琐碎的女人。

虽然他们的房子是这个小区里最小的户型,但他们认为自己是这个小区里不一样的人。那时候的佟心会花心思收拾家,今天带回来一盆绿植,明天淘一幅水彩画,直到这套小房子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为止;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看演出,各大剧院里最叫座的演出,他们几乎一场不落。虽然有时候会发生一点小争执,但在赵腾飞看来,这种争执都是高雅而健康的。这些争执说明她是个思想独立,有精神追求的女人。然而,这些曾经引以为傲的生活方式正在渐行渐远,甚至连她那迷人的身材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佟心还在继续陈述她对未来生活的种种忧虑,赵腾飞打了个呵欠,挪了挪屁股,以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深陷在沙发里。他渐渐闭上眼睛,脑海里掠过那些“虚伪而琐碎”的女人。赵腾飞有种塌陷的感觉,他意识到那个超凡脱俗的佟心已经塌陷了,她已经成为这个城市里无数个普通女人中的一员。接下来,轮到他了,不要再做什么创业梦了,不要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可以干出一番事业。他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去,回到那条挤满了发福的中年男人的IT街上去。

我想好了,结束创业,回去继续工作。他说。

这样也好,更稳妥一些,用不了几年,我们就可以换一套大房子了。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和陈飞扬一起做事,不怎么靠谱……

佟心还想再说些话来安慰他,但她发现赵腾飞已经睡着了,鼾声粗重有力。

14

赵腾飞再次走在尚东大街上时,害怕遇见熟人。一年前,他走出这条IT街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他去创业了,现在他又回来了,当初信誓旦旦,故作深沉的表情,想想都觉得可笑。

大多数互联网公司都聚集在这条街上。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度过无数个无聊下午的同事们,依旧在这条街上游荡。他们在网络平台上慨叹日益发福的身体,吐槽高不可攀的房价,又不无骄傲地享受一杯安逸的下午茶。创业的这段日子,赵腾飞偶尔会怀念这种安稳无望的生活,这种生活没有什么不好,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赵腾飞这次创业是一次出逃,他向周围人宣示——我不安于现状,鄙视现在的生活。他是《皇帝的新装》里那个道破真相的孩子,遗憾的是他没有得到周围人的赞许,也没有挣脱这种生活,反而被现实扇了一记耳光。再次回到IT街,赵腾飞希望得到周围人的原谅。好在大家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回来就好,以后又可以一起玩了。街东头新开了一家桌球厅,要不要来几杆?

说真的,我们挺想你的,你对整个IT街都特别重要。你走了之后,西边那家拉面馆就倒闭了。

没人询问他的创业经历,或许从来就没人认为他会成功。从他走的那天起,他们就知道他会回来。当他真的回来了,周围人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用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表示欢迎。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赵腾飞很快就适应了新工作。每天清晨从地铁里钻进写字楼,中午在周围的小餐馆里吃一顿简餐,然后去台球厅玩几杆,下午再昏昏沉沉地写几段代码。这种没法大富大贵却又衣食无忧的生活,也并不完全是沉闷无趣,偶尔也会有一些突如其来的惊喜。比如,办公室里新来的实习生。

周三中午,赵腾飞突然厌烦了和同事们一起下楼吃饭,想要叫一份外卖。他径直走过去对新来的实习生说:婷婷,麻烦帮我叫一份外卖,要清淡一点的就行。

她正埋头处理一堆报销单,抬起头来的时候,赵腾飞正好俯视她,目光落在了她胸前。他能看清她穿着黑色的胸罩,衣领开口的末端有一条诱人的乳沟。

你自己不会叫外卖?婷婷一脸不耐烦。

我当然会叫,可咱们部门的外卖不都是你来叫吗?

对不起,我是来实习的,不是来叫外卖的。

赵腾飞从工位上走过来的时候,可没想到会碰钉子。让实习生叫个外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怎么到我这里就会被拒绝呢?接下来要解决的不是外卖的事,而是怎么不失体面地全身而退。赵腾飞环视了一下办公区,大部分人都出去吃饭了,应该没有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叫。不过,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可以帮别人叫,却不愿意帮我叫?赵腾飞把双手搭在工位挡板上,俯身问道。

我今天心情不好,这个理由可以吗?婷婷埋下头去,继续处理她面前那一堆报销单。

好吧!赵腾飞本想再加一句“你有种”,又觉得实在没这个必要,她只是一个实习生而已。回到工位,赵腾飞完全没心情叫外卖了。他打开OA系统,找到了她的介绍页,上面有她的照片和介绍,他开始研究这个烦人的实习生。

她不是那种外表惹眼的姑娘,照片看起来却很迷人,圆脸,长发,甜甜的酒窝。赵腾飞努力搜寻着关于她的记忆,和眼前的照片做对比——皮肤没照片上那么白,身材也不像照片上那样凹凸有致,倒是那对装满蜂蜜一样的酒窝是真实存在的。OA系统里的照片显然是经过处理的。也许是整体并不惹眼的缘故,赵腾飞还从没仔细打量过这个姑娘。现在,他对这个姑娘的所有好奇都集中在了她的胸部。刚才俯视她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条由丰满胸部勾勒出来的山间幽谷,如果把目光只停留在她的乳沟上,其他部位就都不重要了,那条暗香涌动的曲线足够让人浮想联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