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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第801-850行) (17/47)

你也换房子了?佟心问。

嗯,去年买的。

买哪里了?佟心迫不及待地问。

东四环的京城墅。

土豪啊!多少平米?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两年前,他们去看过京城墅,也只是看看而已。那是四环内唯一的新别墅,最便宜的叠拼也要一千多万。

是叠拼,买的时候觉得还不错,住进去以后发现物业服务水平很烂。车位也很紧张,每户只有一个车位,整天堵得水泄不通。

陈飞扬没有正面回答佟心的问题。他不想用一个赤裸裸的数字与赵腾飞的新房子形成对比。他在脑子里快速地寻找着京城墅的种种缺陷,这些缺陷像一瓶泡沫膨胀剂,快速地注入每个人体内,使另外两个男人内心塌陷的地方得以重建。

接下来,包间里的气氛越发尴尬。秦昊和赵腾飞都不作声,陈飞扬一个人自说自话。从央行加息到南海局势,再到英国脱欧,他对所有新闻事件的分析,最终都会落到对世界经济趋势的判断上。和之前无数次聚会一样,陈飞扬把同学聚会当作了无所顾忌的演讲台,台下的听众都是他的兄弟。他不用担心他们会中途离场,也从不渴望他们有什么回应。他唯一想传达的信息就是:我站在潮头,我看清了世界。

你能说点有意义的吗?世界经济跟我们有半毛钱关系吗?股市跌停了,我一个月拿八千块钱工资,涨停了我还是拿八千块钱的工资。我很讨厌听别人谈论宏观经济,那些东西离我们太遥远了。你们不觉得吗?整个都城都弥漫着一种让人恶心的浮躁。不,是整个中国。大街小巷的咖啡馆里,大酒店里,人们都在聊什么?十个人有八个在聊创业。他们声称只要找对了风口,猪都能飞起来。结果呢?风停了,摔死的都是猪。国家号召全民创业,万众创新,结果就变成了一阵风。不管有没有条件,都一股脑地去创业,好像不创业就显得自己不求上进,跟不上潮流。但是,只要拍拍脑门就能想明白,全民创业是一个伪概念,这个国家总得有人扫大街,总得有人当厨师,总得有人在公司里当螺丝钉。都去创业当老板了,谁来打工?谁来干那些最基础的活?秦昊突然一反常态,发起了牢骚。显然,他对陈飞扬的“宏观经济”感到厌烦,他不愿今晚的话题停留在大房子上。他想跟大家谈谈生活,谈谈他的观察和思考。

你刚才说,咖啡馆里十个人有八个在谈创业,我想知道另外那两个人在谈论什么?秦昊发表完长篇大论,佟心第一次有了想和他聊天的欲望。她发现这个生活在体制内的人,只要放下架子,撕去面具,也有着不让人讨厌的一面。

另外两个人在谈论电影、剧本、IP。这些人比谈创业的更讨厌,这群人正在污染我们的视听,污染中国人的精神。露鲜肉、拼明星、炫技术、吹牛皮是目前中国影视市场的四大特点。他们每天都在谈论明星档期、数据趋势、发行渠道,唯独没人静下心来思考他们的电影想讲一个什么故事。现在的电影,剧本创作灵感往往不来自于编剧,而是由投资人设定方向,导演列出大纲,最后请一群廉价写手进行流水线生产。导演瞎拍,观众瞎看,一切以票房数据为最终评判,有票房的就是好电影。在这样的生态环境下,导演盲目复制,观众盲目追星,然后一起沉沦。中国人的精神生活正在一股无法遏制的恶俗中糜烂。

说得太对了。中国电影完全没有文化输出,和我们的大国文化格格不入。我们的电影不仅比不上日韩,连印度、泰国都不如。每年的奥斯卡颁奖礼,中国电影人都是去蹭红毯的。佟心像是找到了知己,连忙附和着。

秦昊尴尬地发现,只有佟心在听他讲话。其他人都忙着逗孩子,玩手机。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男人们实在没什么好交流的。好在还有孩子,这个时候,孩子们解救了三个无聊的男人。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孩子,扮鬼脸、做游戏、说糗事,包厢里又是一幅热闹和谐的画面。

兄弟,现在干得怎么样?陈飞扬挪了挪椅子,把手搭在赵腾飞肩膀上,一副醉眼蒙眬的样子。

还好,给人打工,不会太差也不会太好。

不如意就回来吧。我永远都记得咱们一起创业的日子。你当初临阵脱逃时我恨过你,但我知道你是迫不得已,我记得你为公司做出的贡献,公司永远有一个职位给你留着。我们今年完成了C轮融资,估值五十亿。照目前的速度发展下去,明年就可以上市。只要你愿意回来,工资多少你自己说。

谢谢兄弟,不用了!我在这家公司干得挺好。赵腾飞感到五味杂陈,是该感谢陈飞扬的长情,还是该感叹自己命运不济?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拒绝,这是捍卫尊严的唯一方法。

腾飞,照我说,你应该回邑城,你知道多少人羡慕你在邑城的资源吗?你叔叔在邑城市当市长,你回邑城,要不了几年就能混个副处。你守着一座矿山,非要在山脚下卖水,何苦呢?秦昊说。

兄弟们,我谢谢你们哦,感谢你们为我操心。可是,我就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回邑城呢?又为什么非要去你陈飞扬的公司呢?赵腾飞突然站起来,对嘴吹下一瓶啤酒,晃晃悠悠地看着他们。

你神经病呀!大家不都是为你好吗?佟心担心赵腾飞再说出什么胡话。

哦,我知道了,你们是为我好。可你们为什么要为我好呢?我想出来了,因为你们混好了,我没混好,你们怕我拖了兄弟们的后腿,是不是?赵腾飞醉眼迷离地瞅着大家。

怎么能这样想呢?谁不希望自己兄弟好?秦昊说。

秦处长,你现在飞黄腾达了。三年不见,你出门都带秘书了,以后去你办公室喝茶,估计都得预约。还有你,陈总,陈CEO,你现在是商界新贵,马上要去纳斯达克敲钟了。可我告诉你们,我过得很好。我刚刚买了一百四十平米的大房子,没问我爸要一分钱,也没问你们借一分钱。是我和佟心一分一分赚来的,是我们一分一分省来的,我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踏实,我用不着你们替我操心。佟心,来,你来告诉他们,咱们幸福不?赵腾飞耷拉着脑袋,揽住佟心的脖子。

神经病呀,大家好不容易聚一次,你说这些没味的干吗!佟心把赵腾飞摁在椅子上。

老婆,你告诉他们,咱们幸福不幸福?赵腾飞重复着这句话。

聚会终于在孩子们的啼哭声中结束了,再也没有比这更糟糕的聚会了。原以为会收获羡慕的目光和真诚的祝福,但谈话并没有按照佟心预想的路径展开,他们没说要去看看她的新房子,连房子的价格也没人问。

佟心开车行驶在高速路上,赵腾飞在副驾上睡着了。深秋的都城,月明风清,高楼里的灯光像孔明灯一样飘在空中,电台里传来汪峰的歌声。那首歇斯底里的《存在》在车厢里回荡,孤独像月光一样洒下来,包裹着她的车,爬上她的手臂、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眼睛里。

直到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她才从歌声中走出来。赵腾飞已经醒来,他同样感到孤独。电梯里,他拥她入怀,脑袋紧贴在她脖子上。

老婆,我爱你!电梯门打开的前一秒,他亲吻她的额头。

我也爱你。他们相拥着推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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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一夜之间,满大街都是移动资讯APP广告。过去的八个月,赵腾飞带领的研发团队没日没夜地趴在办公室里奋战。他并不清楚,在另一些写字楼里,有很多人也在干着同样的工作。他们看对了方向,也做好了产品,却无法掌握竞争对手的动向。产品上线的前两个月,用户数据直线上升,但随着互联网巨头的杀入,他们的用户数趋于平稳,最后不增反降。

很遗憾,基于目前的用户数据和对未来竞争形势的判断,我们不得不放弃这个项目。当总裁向赵腾飞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他并不觉得意外。

抱歉,是我没做好。这个时候,除了抱歉还能说点什么呢?

你们已经足够努力了。事实上,当我知道几家网络巨头都在研发移动资讯产品的时候,我就知道希望不大了。Dave点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一道青烟在眼前慢慢飘散。

如果我们能早一点上线,也许就可以避开他们的围剿。赵腾飞还在自责。

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早上线半年,就可以沉淀下来一批忠实用户。但商场上没有如果,互联网的世界没有秘密可言,我们看好的地方,别人也能看到,到最后拼的还是资本。

如果我们不那么强调用户体验,早一点上线,结果会不会不一样?无论怎么说,一个产品失败,他这个产品经理都难辞其咎。

不要太自责,作为产品经理,你没做错什么。竞争对手的产品并不比我们优秀,都是大同小异。不是所有好的产品都可以成功,需要天时地利,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运气。Dave摁灭手中的烟,双手刺进他浓密的头发里,然后交叉置于脑后,目光停留在天花板上。

赵腾飞能感受到Dave的无奈和失望,再让他来安慰自己实在有些残酷。自己付出的是八个月的心血,而Dave撒出去的可是几个亿的广告费。

不管怎么说,产品失败了,我都感到很抱歉。赵腾飞起身告辞。

成败乃兵家常事,你先休息一段时间。随后我们再研究一下,看看有什么新项目可以做。Dave没有起身握手,只是冲赵腾飞摆了摆手。

公司启动了很多这样的孵化项目,移动资讯项目只是其中一个。对公司而言,这个项目的失败不过是死了一只“小白鼠”,但对赵腾飞来说,却是一次不小的打击。这是他在职场上得到的第一个机会,他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也曾有过很多美好的想象,但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项目能否成功并不是你所能决定的。当他把项目失败的消息告诉佟心时,她这样漫不经心地安慰他。

你知道这个项目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吗?赵腾飞有些不悦。

什么?

我失去了一次成功的机会。这机会非常难得,不是所有的总裁都愿意把项目交给一个新人。如果项目成功,我会得到提拔,会拿到一份价值不菲的公司股票。那些股票足够我们还清房贷,实现财务自由。这么好的机会,竟然让我给搞砸了!赵腾飞弯下腰,双手捂着脸,陷入悲伤之中。

还不至于丢工作吧?佟心问。

这个问题让他火冒三丈。这个时候,她怎么能提这样的问题呢?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项目叫停之后,研发小组随即解散,团队里的人被安排到各个部门,只有他这个项目负责人悬而未决。

会,为什么不会?项目失败了,难道还要让公司奖励我?公司凭什么要继续供养一个失败的产品经理?赵腾飞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他还想再冲佟心叫嚷几句,但哆哆的啼哭把她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