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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第851-900行) (18/47)
随后的一个月,他每天依旧按时上班,但无事可做。只能打开电脑浏览新闻。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变化:电梯里遇见Dave,他不再微笑,只是板着脸点一下头;同事们不再叫他“赵总”,又开始亲切地叫他“腾飞”;前台姑娘和他打招呼也不像之前那样热情了。赵腾飞明白,他应该主动向公司提出辞职,大多数项目失败的负责人都是这样的结局。但是眼下,他还没勇气做出这样的决定。因为一旦辞职,每个月上万元的房贷就会没有着落。在找到出路之前,他打算先赖在这里。
如果说上一次创业失败是迫不得已的个人选择,那么,这次项目失败,则是一次市场竞争的惨败。在强大的市场和资本面前,赵腾飞看到了个人的渺小。这个世界不是他能左右的,连Dave那样的大人物也左右不了。互联网领域有太多的未知因素,太多的不可控,他感到前所未有地迷茫和绝望。
坐在工位上发呆的时候,他会想起爸爸给他的人生建议——回邑城做公务员。也许爸爸是对的,每个人的奋斗都是为了活得更体面,为了得到周围人的认可。至于这种体面以何种形式表现出来,人们的认可以何种理由存在,其实并不重要。一个从未有过的想法在赵腾飞心里发芽:回邑城去,那里有一些可预期的东西在等着他。
21
深秋的邑城,树枯叶落,风清人稀,到处弥漫着一股寂寥的味道。这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的每一种食物都能唤醒他的味觉记忆。现在,他成了家乡的陌生人。过去的十几年他很少回来,邑城的变化覆盖了他的记忆,那些一起长大的同学们也都去了大城市,这里只剩下了家人和记忆。
妈妈,我是腾飞,我是腾飞呀!你认识我吗?
赵腾飞一遍遍呼唤着,妈妈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她全然不知。两个月前,妈妈还在都城帮他带孩子,还能跳广场舞。回到邑城只两个月,怎么就突然中风了呢?
院长走进病房,看了看血检报告,一脸严肃地说——
血象下来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后遗症肯定会有。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不好说,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恢复会很缓慢。
能不能转到都城去治疗?赵腾飞问院长。
没必要,这种病没什么好的治疗办法,转到都城他们也是这些办法。再住院观察几天,回家慢慢恢复吧。我会安排中医大夫定期去给她做针灸,你们要注意控制病人的饮食,帮她做一些运动,让她尽快恢复运动功能。
院长的话让赵腾飞浑身发软。这些年,他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了赚钱上,以为有了钱就会幸福,就会有安全感。现在他才明白,自己过去的奋斗都是徒劳,他遇到了钱解决不了的事。妈妈在这次摔倒之前,已经有一些中风先兆,比如头晕,嗜睡。他都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妈妈年纪大了。如果能早一点检查,早一点治疗,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这天夜里,赵治平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主要议题是谁来照顾腾飞妈妈,赵腾飞的姨妈和姑妈纷纷表态,愿意放下工作来照顾。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把这个大家庭的所有人都团结在一起。
我看大家都别争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想个长远的办法。暂时先轮流排班伺候,过段时间雇个专职保姆吧。赵治平说。
赵腾飞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亲戚们的每一次表态都刺激着他。他知道这个时候,最应该站出来的是他。回到邑城,回到妈妈身边,一个声音在他内心不断呼唤。
还是我回来吧!赵腾飞服从了内心的呼唤,向家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前些年我们让你回来,是担心你在外面过不好,现在你事业上有了起色,就不要来回折腾了。赵修齐并不知道儿子工作上的失意。
叔叔,我回邑城的话,能干点啥?赵腾飞没理会爸爸的话。
当然是做公务员,做公务员是最受人尊敬的。你已经三十三了,现在回来确实有点晚,你的同龄人都已经走上了领导岗位。不过,只要你愿意回来,就还来得及。赵治平说。
这些年,我和你爸爸都希望你能回来。你爸爸一辈子不容易!在体制内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到退休才混了个副科。不是叔叔不提携他,而是你爸学历太低。小学文化,你说怎么提?我要真把他提成个局长,估计我这乌纱帽就得掉了。你不一样,你是重点大学的本科生,只要你回来好好干,叔叔就有办法把你推上去。赵治平又是一番语重心长的劝导。
亲戚们都为赵腾飞的决定感到欣喜,他的回归意味着这个家族在邑城政坛上后继有人。这些年,家族里的每个人都有一种隐忧,他们担心赵治平退休之后,他们将失去庇护,生活中的种种特权将不复存在。现在赵腾飞要回来了,他很快会成长起来,成为他们新的靠山。
腾飞,叔叔知道这对你来说,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但这是一个男子汉应该做的决定。回来吧,不只你妈妈需要你,叔叔也需要你,咱们全家人都需要你。你先回去和佟心商量一下,决定好了尽快告诉我,我来安排你们在邑城的工作。赵治平满含期待地说。
火车在平原上飞驰,他开始有些犹豫,自己的决定是不是有些冲动?他想起高中班主任的话:你们别无选择,只有努力读书,才能考上大学,才能走出我们这个小县城。走不出去,你们就只能在这小地方混一辈子。他听从了老师的教诲,考上了大学,在都城找到了工作,买了大房子。现在又要回去,回到那个他曾经生活过的小县城。那么,他这些年的奋斗有什么意义呢?
每当他思考人生的时候,就会想起爸爸在酒桌上的样子:他面带微笑,仿佛与生俱来的微笑,不带任何修饰。语速缓慢而流畅,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斟酌过很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却很自然。敬酒时,爸爸会伸长脖子,欠着身子,捏着一只小酒杯走到别人面前,恭敬得像寺庙里的香客。每次看爸爸在酒桌上的样子,他都会想起乌龟。这种感觉他没跟任何人讲过,但在内心里,他真的觉得爸爸的样子和乌龟很像,背部压着一只重重的壳,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肥硕的嘴唇嘟嘟囔囔的,然后一仰脖子,喝了酒。从他懂事起,爸爸就经常带他去参加各种家庭聚会,教他如何敬酒,如何在酒桌上说话,如何观察别人的脸色。他像道具一样,被爸爸拉到酒桌上摆弄。他痛恨这样的饭局,爸爸却乐此不疲。
爸爸还有另一副面孔:下班回来,把公文包挂在门后,换上拖鞋,然后在那把发亮的藤椅上躺下。从他记事起那把藤椅就一直摆在客厅里,爸爸身上的汗渍已经把它浸润得油光发亮。客厅里总是弥漫着一种怪怪的味道,是爸爸身上的酒味和袜子上的臭味。他和妈妈已经习惯了。爸爸会在躺椅上躺很久,直到妈妈把洗脚水放在他脚下,他才爬起来把脚泡进热水里。
回到家里,爸爸在酒桌上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也不再轻柔——
你是在喂猪吗?你自己尝尝你做的菜,猪都不吃!
我的打火机哪里去了?肯定是那小兔崽子给我弄丢了。再动我的打火机,我剁了你的手。
记忆中,爸爸就是这样跟他们说话的。直到赵腾飞结了婚,爸爸跟他说话的口气才有所变化。
爸爸留给他的印象就是这样:一只乌龟和一头狮子。随着年龄的增长,狮子的面孔越来越模糊,乌龟的形象却越来越逼真。他讨厌成为爸爸那样的人,从爸爸身上,他已经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但现在,他已经无路可退。他答应家人会回到邑城,这个决定已经在亲戚间传开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说服佟心,让她支持自己的决定。
晚饭后,赵腾飞向佟心描述了妈妈的病情,说到动情处,潸然泪下。
我下周带哆哆回去看看妈妈吧!
回去看看能解决什么问题?现在的问题是妈妈生活不能自理,得有人来伺候。佟心轻描淡写的回答让赵腾飞有些气愤。
等恢复一些,我们把她接到都城来。到那时候也搬新家了,家里住得下。
接到都城来,你觉得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
她现在需要专人护理,咱得上班,谁来照顾?
那就雇个保姆。
说得轻巧,在都城雇一个保姆要多少钱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
回邑城,我们回邑城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自信满满,不容置疑。
佟心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了。过去这些年,每次谈起这个问题,她都会感到恐惧。她讨厌那个小县城,讨厌那里毫无生气的生活,讨厌大街上那些蹩脚的建筑,讨厌商场门口那些低俗的促销表演。还有那些亲戚们——穿着自以为时髦的衣服,操一口土得掉渣的方言。最让佟心无法忍受的是她们在饭桌上的谈话内容:谁谁谁又升职了,又帮谁家闺女介绍对象了,等等。佟心搞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总是对别人的生活感兴趣!每次跟赵腾飞回邑城,都是一段痛苦旅程。在佟心心里,邑城是赵腾飞的老家,她只需要每年回去看一下他爸妈,应付一下他那些亲戚就可以了。她从没想过要去邑城生活,这是她的底线。
你之前不是不愿意回邑城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佟心问。
我说过了,我妈妈需要人照顾,难道还需要别的理由吗?他没好气地说。
我觉得最重要的不是妈妈病了,而是你负责的项目失败了,这才是根本原因。佟心一针见血。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已经决定了。
再考虑考虑吧!这不是一个成熟的决定。她想大声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这是我的底线,你想都别想。但她没有这么说,只是转身进了厨房,把两个洗好的苹果塞进榨汁机里,看着它们变成果汁。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也已经告诉了家人,包括叔叔。无论它是否成熟,都不可能改变了。赵腾飞追到厨房里,无比坚定地对佟心说。
你回邑城能干什么?我回去又能干什么?佟心转过身靠在橱柜上,喝了一口刚榨出来的苹果汁。一场真正的战争即将拉开帷幕,她做好了沉着应战的准备。
我可能会考公务员,去政府工作。你可以去中学当老师,教孩子们画画。你不是一直都想画画吗?回到邑城,你可以天天带着孩子们画画,不比在设计公司里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