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第1451-1500行） (30/47)

什么意思？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辞职。刘学民说。

这是个让人始料未及的消息，他刚从镇上调回来，怎么又突然要辞职呢？

在市里干得不顺心？佟心问。

没有，挺好的。只是，我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想换个活法。这事想了好几年了，不知道你和小秋帮我调动工作；如果早知道，就不让你们去求人了。

你准备下海？去哪里？做什么？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

可能会去都城，也可能去省城，现在还不确定。但肯定会辞职离开邑城。他的语气坚定而坦诚，像是倾吐积压多年的秘密。

你跟小秋说过没？

说过，她以为我在开玩笑。

她同意你辞职吗？

当然不同意。你知道的，她就是那样的人。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尤其是我的工作。我和她想法不同，我忍受不了体制内的束缚，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也没有前途。在镇上和在市里其实没什么区别，只是离家近一点。现在就能看到自己退休时的样子，顶多也就是个正科，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刘学民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揉搓着他的拇指。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考公务员？

刚毕业的时候知道啥？别人考我也考呗。就想着先就业再择业，哪想到一进入体制内就出不去了。结婚、生孩子、再生孩子，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根本没有喘息机会。

你想好了辞职以后干什么吗？佟心问。

还没想明白，去都城找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总不难吧？

嗯，恕我直言，我觉得你的想法有些不成熟。如果刚毕业时你做这样的选择，我觉得很正常，但是现在……你已经毕业十多年了，已经不是光脚的啦，你是穿鞋的，是副科级了，如果现在辞职，相当于从头再来。

穿鞋的！一双草鞋而已，跟光脚的没多大区别。刘学民对佟心的话不以为然。

你想过小秋和孩子们吗？如果你一个人去都城闯荡，小秋和孩子怎么办？你不可能带着他们一起去。

我已经为她和孩子担心了好多年，如果不是为他们着想，我早辞职了，或许已经混出模样了。现在我想明白了，男人不能总被儿女情长羁绊，要想做点事就得有取舍。再说了，离开我，生活会照常进行，他们很快就会适应的。

你不觉得这样有些不负责任吗？尤其是对两个孩子。

她会照顾好孩子的，我知道她有那个能力。

刘学民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点也不难为情。他坐在一只方凳上，穿一件款式老旧的黑色羽绒袄，佟心觉得眼前的刘学民有些不同寻常。在她印象里，刘学民对黄小秋言听计从，今天却像换了个人。他意志坚定，信心十足。

她认为刘学民的想法很危险。与他们当初回邑城的决定相比，刘学民的想法更难实现。且不说周围人的舆论压力，仅是经济上的困难，他就很难将计划付诸实施。他们家本来就不宽裕，如果他再辞职，短期内在大城市未必能找到工作，靠黄小秋那点工资怎么养活一家人？

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回邑城？刘学民突然问起了佟心。

赵腾飞他妈瘫痪了，他非要回来照顾。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还能有什么原因？我们在都城失业了？混不下去啦？！佟心半开玩笑半当真地反问道。

那倒不至于，我一直好奇，你们为什么要回来？我觉得你们当初的决定也是不成熟的。

刘学民的话让她一惊，这个平时言语不多的男人，怎么会对她的生活做出这样的判断？

为什么这么说？佟心问。

因为你们适应不了邑城生活，至少你是不会适应的。刘学民说。

我已经回来一年多了，不是好好的吗？

也许吧，如果你真的适应了，我会觉得遗憾。你不应该适应这里的生活，你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你应该过一种更有意义的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一个美术老师，带几个孩子画画。

刘学民的话让她有些不舒服。他自己的生活一团糟，调动个工作还需要老婆跑出去求人，他有什么资格对她的生活说三道四？佟心看不出刘学民对她有什么感激，反倒能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鄙夷来。

好在下课铃声响了，孩子们从舞蹈教室里飞奔出来，否则，她不知道该如何结束和刘学民的对话。回家的路上，佟心想给黄小秋打个电话，跟她谈谈刘学民辞职的事。但转念一想又打住了，人家的家事，还是不掺和的好。

33

在邑城，时间总是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没有人太计较时光流逝，大家在意的是一年结束时的春节——这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生意人盘算着一年的利润，当官的人琢磨着有哪些领导需要特别走动，主妇们则忙着准备全家人的新衣。到处洋溢着节日将至的欢乐气氛，没有人伤感时光的流逝。

当那个小人儿开始在她肚子里动弹的时候，佟心忘记了之前的挣扎。她相信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是她和这个孩子有缘。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是应该被祝福的。让她心烦的只是赵腾飞和他的亲戚们，是他们逼着她怀上这个孩子的。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妊娠反应非常强烈，每天要呕吐十几次，脸也开始浮肿，皮肤变得黑暗松弛，出现了厚厚的眼袋。她已经不在意自己的外表，心里想的是怎么熬过这十个月。过了春节，身体出现新的状况，开始气喘，爬不了楼梯，走不了路，到后来连起床都很困难。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已经没有了心跳。

孩子的夭折是因为她的心脏病引起的。医生说，佟心患了心脏病，导致孩子的心脏发育不良。更严重的后果是，医生认为她不适合再生孩子了，如果再怀孕，孩子患心脏病的概率极高，大人也有可能出现意外。

这个噩耗让所有人都傻了眼。为什么怀孕之前没有产检？之前生哆哆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是不是怀孕期间没注意，压着孩子了？亲戚们在医院乱作一团。赵治平亲自打电话和院长沟通之后，他们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佟心的心脏病随着年龄增长日益严重，确实不适合再生育了。

别太难过，现在医学水平这么高，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再生。吴美英安慰道。

我们单位的刘姐，都四十多了，也有心脏病，前几天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医生说的也不一定全对，过些日子，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亲戚们找了一些苍白的话来安慰她。佟心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她感到身体轻飘飘的，像一只挂在树上的风筝，脸色煞白，浑身无力，只有急促的心跳提醒她，她还活着。几个月前，她盼着能有个理由让她拒绝生育，现在这个理由出现了，她却没有丝毫的欣慰。

佟心在病床上躺了七天，心乱如麻。她想到那个从她身体里取出去的孩子，就忍不住想哭。多可怜的孩子呀！还没出生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医生说是个男孩，如果他能活下来该多好！二十年后，就会有一个帅气的小伙子站在她身边，谁也夺不走。他一辈子都会爱她，会保护她。

她又想到自己的病，怎么会突然有了心脏病呢？网上说这种心脏病有可能导致心脏骤停。如果自己哪一天突然死了，哆哆该怎么办？也许现在就该写点东西留给孩子。当然，她想的最多的还是眼下的生活，赵腾飞怎么办？他爸爸、妈妈、叔叔、婶子这些人该怎么办？这些人都盼着她能再生个孩子，这下可倒好，不仅这次没生出来，以后也生不出来了。这个消息对于赵家人来说，是多么绝望！

闺女，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对不起你。佟心妈妈从四川老家赶来伺候她。

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争气。

怎么不关妈妈的事？你的心脏病或许是妈妈遗传给你的。是妈妈不好，是个不健康的妈妈。妈妈说着，眼泪就扑簌簌掉了下来。佟心想，到底还是亲妈，不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妈妈的话让她温暖，有了一点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