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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第1501-1550行) (31/47)
妈,你说我要是心脏骤停了,哆哆可怎么办?
瞎说!我心脏病五十多年了,不活得好好的吗!别听医生的,妈妈有经验,这个病只要别做剧烈运动,别生气,就啥事没有。你还年轻得很呢,妈妈都没死呢!哪轮得到你?
哦,照你说,死还得排队呢?无论如何,妈妈的话让她宽了心。
那可不?妈妈就你这一个闺女,还指望你给我们养老送终呢,哪有资格死!
好吧,我得好好活着,我死不起!
春节过后,天气渐暖,万物复苏,佟心的身体也恢复了。清明前后,邑城已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景象。邑河边的柳枝,嫩黄翠绿;满城的海棠,红得庄重,艳得洒脱;小区门口的池塘里,一群刚孵出来的小鸭子扑棱着翅膀在水上嬉戏,到处都是无畏而纯粹的生命。这盛开的花、碧绿的草给佟心带来了力量,让她从年初的那场遭遇中走了出来。
借着清明假期,佟心回了趟娘家。在那天府之国,嘉陵江畔,她找回了儿时的记忆。妈妈变着法儿做她喜欢吃的家乡菜,爸爸开车带她回农村老家游玩,一家人其乐融融。在那栋破败不堪的土房前,她久久伫立,回忆小时候的趣事,也回忆那时的艰难。
她去探望了儿时的伙伴和老师,他们粗糙的大手拉着她不愿松开。人们感叹着岁月易逝,更感叹她今日的成就和出息。虽然乡亲们对她的生活一无所知,但在他们眼里,佟心是跳过龙门的鲤鱼,足以光宗耀祖。
小时候,她学习并不好,一次涂鸦,让大人们发现了她的绘画天赋。于是,爸爸要求她每天坐在门口画画,画远处的高山、田野;画眼前的房子、人物。在这偏远的大山里,没人能指导她,只有人们的赞叹鼓励着她。直到上了高中,她才遇到了第一位美术老师,开始接受正规的美术教育。后来,她凭借画画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
每次回乡,都是一次心灵的洗礼。她在这里能看到生命的底色。这底色是高耸的山,碧绿的田,是乡亲们布满皱纹的脸,也是她儿时的梦。当她牵着哆哆行走在嘉陵江畔,看着翻滚的江水,突生出一种超越琐碎生活的豪情,邑城那些让人烦恼的人和事,都成了庸人自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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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赵腾飞通过竞争上岗,成了吴家镇的副镇长。他已经褪去了刚来时的青涩,完全适应了镇上的生活。回到家里,赵腾飞喜欢和佟心谈论工作上的事,什么移民搬迁,文明村镇,集中养老,等等,这些在别人看来无聊又麻烦的事,在赵腾飞眼里都变成了有趣的事,他乐于和老百姓打交道,乐于去解决具体的问题。在这份普通工作中,他找到了自身的价值。佟心对赵腾飞的工作一点也不感兴趣,但她还是会为他高兴。男人,最重要的不就是事业吗?只有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事业,男人才会表现出顽强的生命力,迸发出巨大的能量和热情。只是,婚姻的倦怠感并没有因此而改善,赵腾飞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夫妻生活也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偶尔为之,也是心照不宣地敷衍了事。
哆哆上小学了,这孩子比同龄人成熟得要早,已经有了叛逆的迹象,经常和她的小姐妹打成一片,拉都拉不回来。佟心给她讲道理,她竟然会反驳。佟心为哆哆的成长而高兴,也有些失落——孩子再也不是自己手里的泥巴了,她已经有了独立意识,正在从她的襁褓中一天天挣脱。总有一天,哆哆也会像自己一样,远离父母,拥有她自己的生活。想到这些,她就觉得空落落的。
孩子夭折之后,亲戚们就很少来了,她们和佟心再也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了。这倒正合了她的心意,她不需要亲戚们虚情假意的关心,也不愿听她们说那些无聊的新闻。
这段清静的时光,佟心又开始画画了。当她支起画架,在白色的油画布上涂上颜料,她惊奇地发现,那些绘画技巧一点也没忘,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绘画有了一些新的认识。结构、透视、解剖,这些曾经一知半解的绘画要领突然都通了。老师说,绘画水平的提升,一半功夫在纸上,一半功夫在生活中。这些年她荒废了纸上功夫,却从生活中汲取了养分。当她意识到自己还能从绘画中得到快乐时,便沉溺其中,一发而不可收。
起初,她只是在家里临摹,不好意思去外面写生。毕竟她只是个中学美术老师,不是真正的画家。她还是一个十岁孩子的母亲,天天背着画具出去画画,会让人觉得她不务正业,玩物丧志。但后来,她就顾虑不了这么多了,开始走出家门,去寻找模特和风景,寻找适合自己的绘画题材,并逐渐形成了自己的绘画风格。
为什么不搞搞摄影呢?可以买台高像素的相机,拍什么是什么。画画多麻烦!什么颜料、调色油、刮刀、画布,收拾这些工具就得半天,还画不像。你看人家搞摄影的多简单,按一下快门就结束了,还栩栩如生,一目了然。赵腾飞希望她能干点别的。
我搞摄影你也看不懂。佟心没好气地说。
赵腾飞这种理科男,看电影都得看简单的,稍微复杂一点的他都看不懂,更不用说让他看懂油画了。所以,当他说出那些贻笑大方的话时,她并不当真。但有一次,在和市委书记一家的聚会上,赵腾飞说的话却让她深受伤害。
那是赵治平组织的一个饭局,说是为了欢送书记的儿子出国留学,真实的意图是为赵腾飞调回市里铺路。席间,书记夫人问佟心做什么工作,佟心说在中学当老师。夫人又问教什么课?佟心说是教美术的。
书记夫人故作惊讶地说:搞艺术的呀!了不得,怪不得一见你,就觉得气质不凡。
这些场面上的话,佟心并不熟练,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应答。赵腾飞接过话茬说:就是个画画的,在家里画着玩,谈不上什么艺术。本来就是些场面上的客套话,但赵腾飞为了讨好别人,如此贬低她,还是让她有些不舒服。
画画怎么就不算艺术啦?难道非得成名成家才叫艺术吗?回到家里,佟心还对赵腾飞在饭桌上说的话耿耿于怀。
嗨,都是些场面话,我也就那么一说,何必当真!
我是不用当真,但你也用不着那样巴结别人,贬低自己!
人家说你是搞艺术的,我该怎么说?我说,嗯,是的,我老婆就是搞艺术的,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这样说合适吗?
土鳖!你可以看不懂我画的画,但不许侮辱我的爱好。画画这件事,我不要求你对我刮目相看,你也没必要觉得羞于告人。从今天开始,我不光要在家里画画,还要去邑河边上画,去公园里画,我就是要让邑城人知道,赵腾飞他媳妇是个搞艺术的。
行,画吧画吧,爱上哪画上哪画。
冲破了世俗的束缚,画画的激情得到了充分释放。她画的人物要么滑稽可笑,要么表情木讷,有的穿着极不搭调的衣服,有的戴着一条夸张的大金链子。她在绘画中与邑城对话,把她对这个城市的观察都融进了画里。越是没人懂,她越是要画,绘画成了她在这里自由呼吸的洞口。
一年时间,佟心画了一百多幅油画。当整个书房都被她的画作塞满的时候,绘画的热情也消耗殆尽了,随之而来的是无人交流的苦闷。画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呢?除了自己,这些画再没第二个人看过。实在觉得憋闷,佟心就选了几幅画,带到学校让学生们临摹。孩子们不问是谁画的,也看不出好坏,老师让临摹,他们就照猫画虎。倒是同事王厚生,对她的画赞不绝口。
佟老师,你这些画了不得呀!拿到省里去展出评选,每一幅都能获大奖!
你过奖了,只是随便画画。
王厚生不说话,在一幅题为《春困》的油画前站了许久。先是眯着眼睛近处查看,又退后几步,站在远处端详。
真是了不得!你把写实绘画的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这衣服的材料、颜色、样式,惟妙惟肖,散发着一股淳朴的东方情调。整个画作,上实下虚、对比强烈、层次分明。远处看,给人一种简洁的空灵之美;近处看,又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真是上等佳作。
一连串文雅的形容词从王厚生嘴里冒出来,佟心着实吃了一惊。在佟心眼里,王厚生是个土得掉渣的男人,从没见他穿过一件得体的衣服。有时候穿着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就进了画室,完全是一副落魄单身汉的形象。
你喜欢陈逸飞的作品?王厚生靠在画室的窗户上问她。
你怎么知道?
你应该临摹过他的画,你的作品里有一些他的影子。陈逸飞有一幅著名的作品,叫《威尼斯水乡》,利用蓝紫冷调,描绘了威尼斯城宁静的午后。笔调灵动又不失厚重,以中国文化视角造就了西方风景。你的这幅《春困》跟他的《威尼斯水乡》有点像,也是融合了写实主义和浪漫主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在构图上单调了一些。你把太多的笔墨放在了人物刻画上,这个老奶奶的面部刻画很到位,表情栩栩如生,连衣服的样式、花纹你都处理得非常细致。但是,如此写实的笔法,会让读者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人物上,从而忽略了整幅画想表达的深层内涵。如果我没猜错,你想描绘的是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但构图单调了些,对环境的描绘过于潦草,让人很难产生丰富的联想。
嗯,你说得对,请继续。王厚生的话让她感到舒服,终于有个人可以和她交流绘画了。
你在远处设置了破败的老屋,又在近处安排了明快的油菜花,孩子的神态、表情都充满童趣,这些浪漫主义笔调和你想要表达的主题是冲突的。王厚生继续自己的点评。
这是个初夏的黄昏,楼下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天空中飘着淡红色的云彩,清爽的风儿带着几缕青草味道飘进画室。孩子们已经放学,他们站在窗前聊着绘画艺术,这种谈话,像盐碱地里长出的花。
佟心想,这个王厚生还真不简单,他不是随口称赞,对绘画是真有一些见解。这是一次快乐而纯粹的交流,他们从古典主义思潮聊到19世纪的浪漫主义,又从印象派油画聊到油画在中国的发展。最后,又从绘画扯到了生活。
王老师,你怎么不画画?
前些年,同事们买了新房,就来找我给他们画画做装饰。我画了,人家说不好看。他们让我画牡丹、画荷花,我说为什么要画这个,人家说牡丹寓意富贵,荷花寓意清廉。他们在意的是寓意,而不是画。后来我就不画了,谁来都不画。在邑城画画没啥意思,没人看得懂。王厚生点着一支烟,站在窗前抽起来。
你为什么不结婚?当她不再轻视他,便有了一些想了解他的兴趣。
邑城的女人俗得要命,眼睛里只有钱和权,她们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们。
我听说……呃……
听说什么?说我糟蹋过女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