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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第1951-2000行) (40/47)

经过一番歇斯底里的踢腾,她终于醒过来了。已是第二天傍晚,哆哆趴在床边,攥着她的手。

妈妈——妈妈——我妈妈醒了!哆哆扑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

宝贝,妈妈死不了的。她抚摸着哆哆,内心一片安静。有什么可争可斗的?有怀里这个丫头就够了,这就是全部,其他的东西都是累赘。听到哆哆的喊声,一家人都从门外拥进病房。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吓死我们了。吴美英说。

医生进来给她量了量血压,做了一个心电图,一切正常,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你患的这种心脏病是先天性的,二尖瓣前叶脱垂伴中度返流。目前来看还不是很严重,保守治疗就可以。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熬夜,最重要的是不能生气。医生叮嘱道。

谁再惹我妈妈生气,我就杀了他!哆哆从妈妈怀里爬起来,瞪了一眼病房里的大人,然后哭着跑出了病房。所有人心里一紧,十岁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事实上,哆哆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家里的变故她虽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清楚。

夜晚,月凉如水。单人间的VIP病房里只剩下赵腾飞和佟心。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顶,想起晕倒前梁媛说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一个偷男人的女人可以那么嚣张?自己也真是不争气,连扇个耳光的力气都没有……情绪又开始升腾,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她用手按住胸口,想让心跳平缓下来。她安慰自己:不想这些了,有什么意义呢?眼前这个男人值得她愤怒吗?值得她去和另一个女人打架吗?答案是否定的。

她不想再和他说什么了,连看一眼都觉得尴尬。他的脸毫无生趣。长期吸烟、酗酒,已经让这张脸变得暗淡,像一只发蔫的茄子。随着面部赘肉的增多,他的嘴巴也变得宽大而松弛。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这张嘴巴除了能吐出浓重的烟味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价值了。它已经说不出什么能让她开心的话了。

谈恋爱的时候,他是个闷骚的男人。她喜欢他那冷峻的表情,像是在电视里学来的一样。这冷峻之所以让她喜欢,是因为他经常会说出一些机敏深刻的话来,那些话像网络段子一样精辟、调皮,时常让她开怀大笑,继而认为他是个内心丰富的男人。现在,他不再说那些有趣的话了,只在醉酒的夜晚,喋喋不休地向她倾诉单位里的人和事。他掌握了一项特殊的本领:喝酒之后,依靠精准的记忆和严谨的逻辑,把单位里的人和事都洞察清楚——领导开会时的某个眼神,同事在饭桌上的某个动作,以及社会上流传的某条新闻,他全都看得清楚,说得明白。他的智慧找到了用武之地,比起那些没上过大学的老油条,刚毕业的小菜鸟,他这位在都城见过大世面的高才生,完全有能力把他们放在自己的显微镜下。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一点也不关心他嘴里的那些人和事。之所以愿意倾听,完全是出于起码的尊重罢了。

他把手伸进被窝,摸索着她的手,刚碰到,她就缩回去了。他的双手僵在被窝里,像是戴上了手铐,动弹不得。他想说对不起,但试了几次终于没说出口。这么干巴的话说了也无济于事。

那个孩子你们愿生便生吧,别让我看见就行。还有一点,你得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得保护好哆哆。

我会的,我会保护好哆哆。他迫不及待地应承着。

佟心闭上眼睛,睡了。

赵腾飞站在阳台上抽烟,咽喉有些痛,但他停不下来,只有烟能让他安静下来。

回到邑城之后,赵腾飞内心里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我应该有点桃色新闻,和佟心之外的某个女人发生点什么,否则,便是辜负了大好年华。他一直对都城那个实习生念念不忘。在那个非富即贵的都城,他实在是太卑微了,那个实习生给了他一夜良宵,让他有征服的快感,她骑在他腰间扭动身体的样子实在是太迷人了。从她那里,他得到了一个启示:每个女人都有不一样的风情,只有强大的男人才有资格见识更多的风景。

邑城生活让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强大,这种强大从酒桌上人们恭敬的言语中传递出来,从人们仰视的目光中流露出来。随着职位的升迁,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强大,他确信自己是可以见识更多风景的男人。梁媛在这个时候,适时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成为了他渴望见识的风景。

事到如今,他并不后悔和梁媛纠缠在一起。但他后悔这种纠缠来得有些糊涂,以至于让她产生了错觉,误以为他们是在谈恋爱。也许,一开始就应该跟她说清楚,他们没有未来,不允许影响他的家庭和工作,除此之外,她想要的一切他都可以给她。遗憾的是,他一直都不好意思说出这些话。

42

第二年春天,老城区整体改造的消息像一针兴奋剂注入了每个家庭,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们已经有点等不及了,想要尽快告别那低矮的棚户区,告别那些上世纪修建的筒子楼。除了老城区的居民,兴奋的还有那些嗅觉灵敏的商人,他们把目光聚集在政府大楼里。大酒店包间里挤满了人,商人们恭敬地打探着,当官的小心盘算着。各种消息从政府大楼里悄无声息地传出来。房地产商围着政府大楼转,包工头、装修公司、物业公司又围着房地产商转。外围的人们也没闲着,他们也想分一杯羹。餐馆老板想在工地附近开临时餐馆,招揽即将到来的民工;药店老板想提前下手,买下小区门口位置最佳的商铺;连那些在胡同里盘踞多年的按摩店老板,也在思考着如何把握机会。

另一条消息则让人们紧绷的神经稍稍轻松:市委宣传部的笔杆子刘学民跑了。据说,走的时候没告诉任何人。三天没回家,也没上班,手机关机,了无踪影。

佟心是从校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课间休息的时候,她在办公室门口遇到了校长,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佟老师,你和黄小秋是同学?校长问。

对呀!我们很熟。

她家的事你知道了吗?校长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在办公室门口,像是询问教学工作一样和佟心谈论这条消息。

什么事?佟心问。

她老公跑了!校长像是逗哏的相声演员,抛出包袱之后,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他在等待,等待佟心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三天了。

不可能吧?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小秋不可能不跟我说。佟心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嗨,你怎么还不相信呢?我有必要撒谎吗?教育局领导亲口说的,黄小秋已经三天没去上班了。校长对佟心的反应有些失望,她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好奇,竟然还表示怀疑。

那应该就是真的喽!

她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在舞蹈培训班的门口,刘学民跟她说过要辞职。但她以为那不过是说说而已,他不可能真做出那样的决定。在外人眼里,刘学民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妻子在教育局工作,贤惠能干;他从镇上调到市委宣传部以后,越来越受重用,已经成为领导身边不可或缺的笔杆子;他们还有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大闺女上小学,小儿子上幼儿园。这是一个体面又寻常的家庭,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们的生活将会越来越幸福。当然,他们经济上并不宽裕,但还不至于困顿。两个人的工资足够养活两个孩子,如果老人们身体健康,没有医疗方面的开支,他们应该还会有一点积蓄。如此稳定的家庭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新闻呢?

你知道他因为什么跑的吗?好奇使然,佟心想从校长这里再打探点消息。

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和哪个女人私奔了呗!校长说。

不可能,他们俩感情挺好的。

感情这事,谁说得清呢!你想想看,如果是因为别的,他怎么可能不跟他老婆说一声?

校长说得似乎也有道理,佟心将信将疑,但她没打算去找黄小秋求证。既然她到现在都没来找她倾诉,就一定有她的考虑,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晚上,她从赵腾飞那里得到了另一个版本。这个版本是从政府大楼里流传出来的,似乎更可信一些。

可能是有点经济问题,纪委正在调查。赵腾飞说。

他一个给领导写稿子的文人,又没什么实权,能有啥经济问题?

不好说,现在老城区要拆迁改造,掮客满天飞,连政府大楼的保安都能得到好处,更何况是领导身边的人!这个刘学民,胆子也太小了。完全可以主动跟组织交代,争取宽大处理嘛,说不定还能保住饭碗。这下倒好,一跑就说不清了,彻底断了后路。没问题也能给查出点问题来。

小秋会受到牵连吗?佟心忧心忡忡地问。

不好说,得看她有没有牵扯进来。等组织调查结果吧,现在谁都说不清。你也别担心,也许啥事都没有。昨天我见到组织部王部长了,他说刘学民跑之前找他谈过辞职的事,王部长以为他就是矫情一下,想要升迁,就没放在心上,哪想到他会跑了。

两天后,佟心正在画室里辅导学生画画,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我是刘学民,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你跑哪里去了?全城的人都在找你呢。她没想到他会给自己打电话,差点叫出声来。

我估计你在上课,所以才打电话给你。我怕你下班后接电话会不方便,我不想让赵腾飞知道。刘学民说。

你现在在哪呢?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小秋都快急死了。虽然到现在佟心还没见过黄小秋,但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我在都城呢,等稳定下来,我会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