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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第2001-2050行) (41/47)

你跑到都城干吗去了?佟心问。

创业,我给你说过的。我受够了邑城,再在邑城待下去我会得抑郁症的。我已经快四十了,我想搏一把。

你为什么不跟小秋好好商量?为什么不给单位提辞职呢?你就这样跑了,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猜吗?现在全城人都在讨论你,有人说你带情人私奔了,还有人说你经济上犯了错。

一群神经病,随他们说去吧!反正我不在意。我给组织部打过报告,他们看都不看。那个自以为是的王部长跟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目前没有职位,你再等等吧。他竟然以为我在问他要官。这些人永远都跳不出惯性思维。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你可以理解我。

佟心有些吃惊,她和刘学民根本就没什么交集,只在舞蹈培训班的门口单独聊过几句,他怎么就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呢?

刘学民接着说,你别误会,我是说我们在精神上有一些共通的地方,和大多数邑城人不一样。

我觉得,即便你想要出去闯荡,也应该先把家里的事情处理一下,和小秋商量好了再去。佟心盯着楼梯口,担心会有人上来。如果让人们知道这个“跑路”的刘学民给她打过电话,就有点说不清了。

没有用的。小秋是什么人,你很清楚。她希望我在政府大楼里退休,老死在邑城。她对外面的世界毫无兴趣。说句不客气的,她就是井底之蛙。我不愿意再这样下去,不愿意给领导写那些狗屁文章,我觉得那是在浪费生命。

你给小秋打过电话吗?佟心问。

刚打过,她知道我在都城。给你打电话,是想拜托你点事。

什么事?

帮我照顾一下小秋和孩子们。这段时间,我估计他们会比较难过。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多去我家陪陪她。不过,她应该很快就会适应,我知道她能照顾好自己和家人。

好吧,我会去你家看她的。佟心应承道。

果然,她下班回到家的时候,黄小秋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怀里抱着小儿子,手上牵着大闺女。眼睛红肿,像个刚刚丧夫的中年遗孀。这个可怜的女人在确认老公没有和别人私奔,也没有惹什么经济问题之后,终于有勇气走出家门,把自己的遭遇倾诉给她最好的朋友。这个时候,佟心乐于倾听她的哭诉。人们总是可以从别人的悲伤中得到安慰。几个月前,黄小秋像老妈子一样教导她:你应该接受那个孩子,不能和赵腾飞闹。现在,她有机会用相同的口吻来劝导她。

跟他过了十五年,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样的人。太不是人了,简直猪狗不如。虽然眼睛已经肿得像桃子,但一提起刘学民,她还是止不住地流泪。

佟心把孩子们带到卧室里,给他们打开电视,调到动画频道。然后回到客厅,在黄小秋身边坐下。今晚,无论她多么啰唆,佟心都有足够的耐心来安慰她。

黄小秋接着说,平日里,看他老实巴交、文文弱弱的,怎么突然就变得铁石心肠了呢?抛下一家人说走就走,我和孩子倒还罢了,他爸妈怎么办?都快七十的人了,三天两头住院,我一个人哪能顾得过来!你说我的命咋这么苦呢?我这辈子就是来给这个王八蛋还债的。

他给你打过电话了?佟心明知故问。

打了,去都城了。

他没说去都城干吗?

说是要在都城干一番事业。具体要干什么,估计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你说说看,这个王八蛋多么不着调。都城是什么地方?那是天子脚下,群英汇集的地方,多少有本事的人在那里都混不下去,他一个小县城的土鳖,要去都城干事业,他能干什么?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黄小秋拉着佟心的手,声泪俱下。她显然已顾不上佟心逃离都城的隐痛。

都城人多,机会也多,说不定刘学民还真能干出一番事业呢?既然他想出去闯,就让他去吧,也许会有衣锦还乡的那天。佟心心里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释然了,一个从未走出邑城的黄小秋,能指望她有什么更大的见识呢。

快别拿他开玩笑了,还衣锦还乡呢,我估计他很快就会流落街头。

你们家刘学民怎么说也是研究生毕业,文笔又好,在都城还不至于找不到工作。

那你说,他这样的条件,在都城能干点啥?黄小秋问。

去出版社做图书编辑,去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或者去影视公司做编剧,都有可能。我有好多朋友,在都城都是靠码字吃饭的。你要相信,无论在哪里,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活下去。

那你找找你那些朋友,先帮他找个落脚的地方吧。黄小秋这次没有扭捏作态,她几乎是脱口就发出了求助。

刚才还骂人家猪狗不如呢,一转身又想帮人家找工作。你说,女人是不是贱?

贱,真是贱,都是被臭男人逼出来的。他是我孩子的爸爸,就是蹲了监狱,我也得眼巴巴地等他出来!不指望他,我还能指望谁?黄小秋止住了眼泪。

找工作的事先别急,他未必有这个需要。他既然去了都城,一定做过一些准备。你先问问他,如果真找不到工作,我再帮他打听不迟。

好吧!让你费心了。不管怎么说,我的生活都被他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事、邻居,还有市里的领导。你想想,咱们把他从镇上弄到市里来,费了多大的劲儿,欠了赵市长多大的人情,他就这么一甩手跑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你这些天在外面听到什么没?

当一个女人开始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就说明她已经从家庭变故的打击中缓过神来了。

邑城人都爱说闲话,说几天也就过去了。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两个孩子,尽量别让他们受伤害。孩子们习惯了有爸爸在身边,现在突然见不到了,估计会不适应。佟心说。

老大还好一些,老二天天喊着要爸爸,我都不知道该跟孩子们怎么说。黄小秋说。

他爸爸是出去干事业去了,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如实跟孩子说就是了。

接下来,黄小秋又说了很多话。说她当初为什么嫁给刘学民,他们如何节衣缩食地买房子,如何不辞辛劳地赡养老人、抚养孩子,如何兢兢业业地工作。在这些絮絮叨叨的叙述中,她的表情忽而温暖恬静,忽而悲愤交加。其实,她想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现在稳定体面的生活来之不易,刘学民不知珍惜还异想天开。

佟心越听对刘学民的同情越多,即便是夫妻,谁又能真正体会对方想要的是什么呢?

正如刘学民意料的一样,黄小秋是个能干的女人。跟佟心声泪俱下地哭诉了一番之后,她很快就恢复了元气,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拜访市里领导,向他们说明刘学民的真实情况;替他办理了辞职手续;以极低的工资从乡下请了一位远房亲戚帮她照顾孩子;带四个老人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帮他们每人买了一份医疗保险。

做完这些善后工作,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她依旧每天步行去教育局上班,依旧热情地和街坊邻居们打招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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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美英不用再去文化局上班了,原本就是做做样子的工作,现在家里有了孩子,连样子都不用做了。她办了退休手续,专职在家带孩子。又从省城请了月嫂,在月嫂忙不过来的时候她就搭把手。这个孩子为他们增添了无穷的乐趣,连赵治平都不得不承认:她做了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但这个孩子到底该管她叫妈妈还是叫奶奶?按照吴美英的想法,这孩子是赵腾飞的,应该管她叫奶奶。但赵治平坚持让孩子管她叫妈妈,理由是:如果孩子管她叫奶奶,人们就会知道这是赵腾飞的孩子。既然办理了正规的收养手续,就应该让孩子管他们叫爸爸妈妈。

如果这孩子管你叫妈妈的话,你就比我低一辈。你就不能管我叫嫂子了,你得管我叫婶子。赵腾飞妈妈竟然和吴美英开起了玩笑。她已经可以正常说话了,只是腿脚还不方便。

嫂子,你真是老糊涂了。我们盼着你身体恢复,你现在能说话了,说的却是不着调的胡话!吴美英也满脸笑容地打趣。

叫什么不重要,叫我们爸爸妈妈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只要咱们知道这是老赵家的孩子就成。赵治平说。

治平说得对,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赵家有了男丁。我们俩得好好谢谢美英,如果不是你运筹帷幄,这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赵修齐说。

你是该好好谢谢我,这种事你们大老爷们儿还真搞不定。吴美英也不谦让。

事实上,这件事确实让吴美英费了一番心思。先是说服了佟心,让她接受现实;接着找到卫生局局长,让他安排梁媛去省城进修。实际上这半年梁媛哪都没去,吴美英给她在省城租了一套三居室,雇了专职保姆,让她在省城生孩子。

起初,梁媛并不同意把孩子送给他们,但当她接到市卫生院的调令,还是动心了,仔细想想,还有比这更好的结果吗?市长夫人鞍前马后,想办的事都替她办了,再不答应,就太不识相了。

赵腾飞的这次出轨,不仅没让他仕途受损,反而让赵家多了个儿子。四个老人围着孩子笑逐颜开的时候,差点就开口表扬他了,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果。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修补他和佟心的夫妻关系。她从医院回来后,就搬到另一个卧室睡了,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在一起了。有好几次,他洗漱完毕,穿着睡衣凑到她床边,她都不冷不热地说:我来“大姨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