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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第1901-1950行) (39/47)

八月十七号,从都城回邑城的高铁上,你自己想想。佟心决定狠到底。

沉默了许久,吴美英神色黯然地说,既然你都看到了,婶子也不瞒你。我和赵治平没有孩子,你是知道的。

这和万国庆有什么关系?

邑城人都知道我是只不下蛋的母鸡,却没人知道真正下不了蛋的不是我,是他赵治平。他当兵时受过伤,在要害部位。结婚以后我才知道他不能生育,不光是不能生育,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吴美英低着头,拿起一个橘子一点点剥开。剥完皮,再把粘在果肉上的橘络一丝丝剥掉。

这是个让佟心意外的消息,她开始有点同情吴美英了。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外面一手遮天的赵治平,在家里总要让着吴美英,原来是有短处握在她手里。

这么说,你一辈子都在守活寡?佟心原本可以说得婉转一些,但一想起她刚才进屋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就觉得“守活寡”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

所以……所以才有万国庆。

叔叔知道吗?

知道。你公公婆婆也知道。

为什么不离婚呢?硝烟散尽,两个女人又心平气和地拉起了家常。

刚结婚的时候也想过离婚,但抵不住他对我好。我爸妈原来在村里种地,赵治平给他们买房子,把他们安置进城。我弟弟做生意,也是靠着他一步步扶植起来的。在床上他欠我的,下了床全是我欠他的。我要是离了婚,邑城还有人敢娶我吗?我离开邑城,又能活成个啥样子?佟心呀!你听婶子一句话: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有时候不是你不选择,而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那你和万国庆的事,叔叔是什么态度?佟心在沙发上坐下来,削了个苹果递给吴美英。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他是干大事的人,心里能容下事。有时候,我也觉得挺对不住他的,可我能怎么办?真守一辈子活寡,又觉得亏了自己。

对不起,我刚才的话有点说过头了。佟心恢复了理智。与吴美英的遭遇相比,自己受的那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不要紧,咱们是一家人,关上门怎么吵都行。吵完了就扔一边去,还得来往,还得拴在一起过日子。你还年轻,经些事也就看淡了。男人都是好吃的猫,你看看这邑城里的男人,但凡有点钱,有点权,混得人模狗样的,哪个不在外面偷吃?好像有个作家说过,人生就是一条袍子,里面爬满了虱子。如果电信部门把男人们的通信记录拿出来晒,那何止是虱子?简直就是老鼠。

是张爱玲说的。佟心差点被吴美英的话逗笑了。

哦,好像是张爱玲说的。你看人家作家,看问题就是透彻,把人生说得明明白白的。你是上过大学的人,应该能理解婶子的话。当佟心变得和颜悦色时,吴美英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理解是理解,可哪个女人遇到这样的事能不着急?婶子,你说说看,我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把自己的袍子掩好,别让人揭开。只要不揭开,里面的虱子谁也看不到。你看那些傻女人,一见风吹草动,就拼命地闹。闹到最后小三赶走了,夫妻感情也没了,谁也落不着好。前几天,省里一个高官在大街上把情妇活活炸死了,为什么炸她?因为她太傻太痴,非要弄个鱼死网破。对男人来说,事业是最重要的,什么情呀爱呀的,都是“1”后面的“0”。你要想动他那个“1”,他就可以把后面的“0”全划了。

我也没打算和赵腾飞闹,只要他和那个女人断了,我就既往不咎。只是那个孩子不能留,有个孩子,他的心就分成两半了。

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是眼下,梁媛非要把孩子生下来,咱们也没办法。这女人我见过,身上有一股子蛮劲。她现在就是用这个孩子要挟腾飞,想让腾飞帮她调动工作,给她补偿。对付这种人得从长计议,我估计她的要求都满足了,她也就放手了。你先别着急,后面的事让我来处理。

好吧!佟心不想再聊了,说到底,那个孩子还是要生出来的。没有人能帮她解决这个问题,除非她亲手把他从那女人肚子里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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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通梁媛电话的那一刻,佟心竟然有点紧张。好在对方情绪稳定,并没有表现出诧异和紧张,等她说明来意,梁媛竟然爽快地答应了。两人约好晚上六点,在佟心家楼下咖啡馆见面。

整个下午,她都在想,该怎么对付这个女人?会不会打起来?她想起一年前在电影院门口看到的那一幕:中年女人骑在年轻女子身上,撕扯对方的衣服,年轻女子拼命拽着对方头发,挣扎着想要翻身。两个女人怒不择言,话语不堪入耳。身上、脸上布满了血淋淋的抓痕,周围站满了嬉笑的看客。那场面实在是丑陋,那女人也着实可怜……现在,生活把她推向了这样的境地,无论如何都不能像她们那样。

晚上六点,梁媛挪动着臃肿的身体,像企鹅一样在她对面坐下。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脸有些浮肿,手也胖嘟嘟的,看不出她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倒是眉宇间的忧愁和倔强,显得她有点生动。谈不上有多漂亮,但她得承认,她的年轻让人嫉妒,脸上没有皱纹,皮肤也算白皙,如果不是因为怀孕,她的身材足够吸引男人。

孩子还好吧?佟心极力控制着自己,希望能跟她友好协商。

好着哩!她说的是邑城方言,透着浓浓的土味。

想喝点什么?看起来,这像是朋友间的约会,而不是原配和小三的谈判。

我不渴,不用喝啥。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哦,你也应该知道我为啥找你。佟心说。

没事,你说。

赵腾飞说你想把孩子生下来?

嗯,我想要这个孩子。梁媛说。

你想过这孩子的未来吗?一出生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佟心说。

他不是没爹的孩子。他爹是赵腾飞。

你觉得赵腾飞能承认吗?他敢认这个孩子吗?

承不承认都是他的孩子。梁媛的话干净利落,似乎也是有备而来。

那你想过你和这个孩子以后的生活吗?佟心抿了口咖啡,继续问道。

我想不了那么远,我只管当下。我现在就想把孩子生下来,这是我的孩子,谁也别想毁了他。她双手托着肚子,像一头随时准备战斗的母狮。

你还年轻,多想想未来,别毁了自己。你想想看,你一个未婚姑娘,将来带个孩子,怎么工作?怎么见人?

我为什么要自己带?他又不是没爹。梁媛一点儿也不觉得理亏,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佟心强压着怒火,继续劝道:我和赵腾飞生活了十三年,我比你了解他。他不过是哄哄你罢了,他不敢承认这个孩子。如果他认了这个孩子,就是重婚罪,连工作都保不住。对赵腾飞来说,什么最重要?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他的工作,是他的仕途。你如果害他丢了工作,你能得到什么?什么也得不到!

他要是不管我们娘俩,我也不让他好过。梁媛说。

好吧,你可以和他闹,闹到他身败名裂。可你考虑过我吗?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却毁了我的家庭,毁了我的生活,你让我没法往人前走!让我的孩子抬不起头来!面对这个油盐不进的女人,佟心失去了耐心,她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子。

你的事我管不着,是赵腾飞追我,不是我勾引他。要怪你只能怪赵腾飞,怪你自己拴不住男人。

你还要不要脸?你不同意,他能把你肚子搞大?佟心极力压低声音,但她愤怒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头。真是个不讲理的刁妇!简直无耻至极!

是我同意的,我们俩是两情相悦,怎样?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不愿意把你的肚子搞大?梁媛毫不示弱。

佟心被激怒了。眼前这个女人完全没法沟通,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泼妇一样,抽她大嘴巴子。她被烧成一团,扬手扑了过去。手掌停在了空中,还没碰到梁媛,她就被一阵绞痛拉住了,紧接着眼前一黑,晕倒在了咖啡桌上。

晕过去的这段时间,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自己躺在春天的田野里,那景色像是老家,又像是某部电影里的画面。满山的油菜花,绿油油,黄灿灿。周围空无一人,成群的蜜蜂在她耳边嗡嗡,想跑却迈不开腿,想伸手却抬不起手。四肢像是长在身上,又好像没了知觉,只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像是包裹在一层薄膜里,下一刻就会跳出来。她被困在春天的田野里,那条弯弯曲曲的田埂就在眼前,她却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