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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第2051-2100行) (42/47)

两周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你“大姨妈”来得可真勤。话到嘴边,赵腾飞又咽回去了。他尴尬地拉上门,回到自己房间里。佟心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他想起在都城的那些日子。每次吵架,她都会把他赶到客厅去,随后的几天,他不得不低眉顺眼,各种讨好。赵腾飞恨透了她的性惩罚,感觉自己像一只拴着绳的狗,被她攥在手里。赵腾飞觉得,他们的性爱并不是充满激情的精神交流,而是物质生活的一部分,是从那些琐碎的争吵和卑微的讨好中得来的。但没有办法,他只能任她摆布,因为那时候他对她充满欲望。并且,他自认为是个没什么本事的男人,他们一直生活在经济压力之下,这让他觉得自己亏欠她。

现在,情况完全不同了。首先,对于做爱这件事,他已经不像二十多岁时那样渴求,他已经对夫妻之间的性事失去了兴致,之所以还愿意继续流露出祈求的眼神,完全是习惯使然。其次,在生活上,他并不觉得自己对她有什么亏欠,她所有的物质需求他都可以满足。他可以毫不愧疚地对她说,你是邑城最有尊严的女人,不用担心生病住院挂不上号,不用操心孩子上不了好学校,更不用在逛商场时眼巴巴地盯着价签。这一切都是他辛苦奋斗得来的。

遗憾的是,她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些变化。难道女人可以仅凭性事就控制男人一辈子吗?难道她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婚姻的本质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抗?一旦一方失去了力量,这种对抗就会因为打破平衡而失去意义?赵腾飞知道那个孩子伤害了她,但她应该学会接受现实,应该向婶子学学,做一个知趣的女人。

端午节前一天,吃完晚饭,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赵腾飞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购物卡放在茶几上。

明天去商场买几身衣裳吧,你好像有段时间没买衣服了。

有什么好买的,女人到了我这个年纪,穿什么不都一样吗?佟心不抬眼。

人靠衣服马靠鞍,无论什么年纪,该买还得买。明天晚上,咱们和徐书记一家吃个饭,你还是准备一下,以示对人家的尊重。

我可以不去吗?

那怎么行,这是家庭聚会,你怎么能不去?

我就想待在家里看会儿书。

她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电视,其实电视也没什么可看的。佟心的回答让他感到愤怒,这不是拒绝,而是赤裸裸的挑衅。赵腾飞觉得她说身体不舒服都行,但她偏不那样说。我就想在家里看会儿书,多么冰冷的理由!

赵腾飞点着烟,踱步到阳台上,隔窗远眺。邑河边有人在跑步,路灯下的柳枝泛着嫩黄的绿光,初夏的暖风吹着他胸膛。这不应该是个吵架的夜晚,无论如何,明天的饭局都已经约好了,他需要拿出点耐心来跟她好好谈谈。他回到客厅,搬了一只凳子,坐在她对面。

亲爱的,你听我说,我知道你还在为那件事情难过。但它已经过去了,生活还得继续。我希望你能放下这件事,高高兴兴地去参加明天的聚会。你知道的,我做市委办公室主任这件事,虽说是叔叔运作的,但他毕竟不是一把手,最终还是人家徐书记拍的板。人家对咱有恩,这个饭必须得吃,还得开开心心地吃。我希望你能配合一下。赵腾飞说。

我有那么重要吗?佟心反问道。

你当然重要,我必须得让人知道我是个有老婆的男人。他挤出一丝办公室主任的职业微笑。

你怎么不让别人知道你还是个有情人、有私生子的男人呢?佟心脸上满是嘲讽和鄙视。

赵腾飞的微笑像一朵烟花,瞬间绽放之后,留下了漫天的硝烟。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别没完没了。你以为我愿意和别人吃饭吗?我告诉你,我也不愿意出去和人吃饭,我也愿意待在家里看书。可我是个男人,必须出去应酬,得经营人际关系,我得想办法往上爬。如果我不去做这些,你凭什么坐在家里看那些没用的书,画那些没用的画?你看看黄小秋,再看看你自己,知足吧!别再为屁大点事跟我没完没了啦!赵腾飞涨红了脸,以一只脚为重心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支坚硬的圆规,要为脚下人家画出形状。

什么意思?我整天都在干没用的事,我靠你养着?所以,我什么都得听你的?我没有上班,没有工资吗?不要以为你每个月能往家里拿几张购物卡就怎么样了。我告诉你,那些破玩意儿我从来就没动过,都在抽屉里放着呢。你不要以为你做了主任就了不起,就可以高高在上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这些,一点也不在乎。

赵腾飞脑海里一片纷乱,唯一清晰的是明天晚上的饭局。这是他的底线,不可破坏的底线。如果战争继续升温,明晚饭局上的尴尬就无法避免了。他咬着牙又一次踱步到阳台上,想抽支烟平复一下烦躁的情绪,打火机却出了问题,一连按了几次也没打着。一股不可遏止的怒火升腾起来,他狠狠地把打火机摔在地上。打火机爆炸的声音把佟心吓了一跳,她站起来走回卧室,狠狠地摔上门,又是砰的一声。

爸爸,你们能不能不吵架?哆哆从房间里走出来质问他。

他想说,不是他要吵架,是妈妈要吵架,今晚的战火是妈妈挑起的,他想给哆哆讲道理,但他没有那样做,她还只是个孩子。

对不起,是爸爸不好,我向你保证,不和妈妈吵架了。赵腾飞走过去想抱抱哆哆。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已经转身回房间了。

赵腾飞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支接一支。深深地吸进去,缓缓地吐出来,他重复着这个动作,一旦停下来,就会无所适从。他想起曾经看过的一篇文章,大概是说,婚姻是一口盛豆子的缸,结婚之前是往缸里填豆子,结婚之后是从缸里取豆子。这个夜晚,当他坐在客厅里抽烟时,他看见自己的缸里空空如也。

看看她那张冰冷的脸,像一块竖立在寺庙门口的石碑。没有笑容,没有温度,唯一的区别是它不像石碑那样光滑。赵腾飞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以确定的是这副样子不是那个孩子造成的,至少不全是。因为在他认识梁媛之前,她就是这个样子了。

她从来都没有融入这里,没有接受这里的生活。她拒绝伺候公婆,拒绝和亲戚们打成一片。对在这个城市里她唯一愿意接触的人——黄小秋,她也失去了兴趣。她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表达对黄小秋的不满。她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姿态。实际上,除了每个月从学校领回点工资,她对这个家庭几乎毫无贡献,她没有任何骄傲的资本!她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现在的生活还不够滋润吗?当初从都城回来,是他们两个人的决定,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应该共同努力,在这里找准自己的定位,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她为什么就不能妥协一点呢?把日子过得这么拧巴,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当他重新点起一支烟时,眼前浮现出另一个女人。坦率地说,这个女人身上缺乏一点文艺气质,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谈论过什么电影、文学或历史,但她身上有一种田野里冒出来的清新,让他觉得新鲜、真实、温和。当他们躺在卫生所的单人宿舍里,她总是充满柔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中学课堂上那些无知而虔诚的小女孩。她对他充满着崇拜和渴望,乐于倾听他那些酒桌上的故事。对于他在镇上工作时做出的那些成绩,她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一次次把他的脑袋拥到胸前,任由他抚摸她浑圆的臀部。直到她怀上他的孩子,他们才第一次发生冲突。

想起梁媛,他感到踏实,并且充满激情。但眼下的问题是他必须得到佟心的谅解,明天的饭局非常重要,他不能让别人看出他们夫妻不睦。他来到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冲着镜子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然后走进卧室。

你听我说,我知道我们之间出了点问题,每个人的婚姻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我已经向你认过错了,今天我再次向你道歉,希望你能放下那件事。我们从头再来,好好过日子。

赵腾飞一脸真诚,只字不提明天聚餐的事。他知道,只有她在内心里真正谅解他了,他们才可以谈吃饭的事。

你说的那件事是指哪件事?是说你的私生子吗?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裹着被子侧躺着,眼睛盯着窗户。他讨厌她用“私生子”这个词,但没有办法,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用这个词的机会。

嗯,是这件事。

我已经放下了,我没有讨厌那个孩子。如果你想把孩子抱回来抚养,我也可以接受。她的目光离开了窗户,转向他。

你没有放下,你还在生气。他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我真的已经放下了。

好吧,就当是真的吧!赵腾飞无奈地说。

什么叫就当是真的?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她的情绪又不正常了。赵腾飞对自己说,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就像在都城那样,生活得更快乐一些?

你觉得我们在都城时快乐吗?她反问道。

至少比现在要好吧?那时候虽然经济压力大一些,但我们生活得很充实,很有力量。我们经常去看演出,周末宅在家里一起做饭,高兴的时候还可以喝两杯,也算是有滋有味!可现在,你总是板着脸,好像很不开心。我以为是孩子的事情造成的,但你又说你已经放下了。如果你真的放下了,就不应该板着脸。其实,你仔细想想,我们应该感到幸福,应该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

他发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他要抓住这个机会达成和解。于是,他从都城生活里尽可能地找出一些快乐,让她回忆一下过去,然后珍惜当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整天板着脸吗?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不到快乐,也不会假装快乐。还有一件事,我不是很确定,我担心说出来会伤害你。她说。

没事的,你说吧。赵腾飞心平气和地说。

我觉得我已经不爱你了。佟心说。

哦,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赵腾飞的脸上掠过一丝奇怪的微笑,他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事实上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她只是说了她的感受,这并没有伤害到他。在赵腾飞看来,到了这个年纪,再谈什么爱不爱的会让人有些别扭,那应该是年轻时说的话。现在最重要的是生活,是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照顾好老人,抚养好孩子,干好自己的工作。甚至,做一顿好吃的饭,都比谈论“爱”要重要。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你了吗?但显然眼前的女人不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