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43节(第2101-2150行) (43/47)

不知道,你说说看。赵腾飞问。

我觉得你不像个男人。

她翻身坐起来。看来,她打算和他推心置腹地聊天了,只要她愿意心平气和地聊天,他就可以把这个夜晚带入和谐,明天晚上,他们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参加聚会。至于她说什么,并不重要。

为什么我不像个男人?他问。

因为男人身上应该有的一些品质,在你身上看不到了。

你说的品质是指什么?他追问道。

比如勇敢。你在领导和父母面前总是很谦卑,很顺从。很多时候你并不同意他们的意见,但你从来都不敢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一次也没有,尤其是在你叔叔面前。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听话的下属,却不是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男人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不会臣服于他人。再比如大度。我们回到邑城六年了,听你说得最多的是如何应对办公室里的斗争,如何赢得领导的肯定,如何不惹你叔叔生气,却很少听到你对工作的规划和设计。你整天都在被微观的东西困扰,和领导吃饭应该喝白酒还是红酒?叔叔过生日应该送双鞋还是件衣服?这就是你每天都在思考的事。

你说得很对,我应该考虑老城区到底该不该拆迁,新城区这边是否有必要再建一个公园。可是,你觉得我考虑这些有用吗?有意义吗?我现在只是个给领导服务的角色,给领导服务而已,你知道吗?他不得不打断她。她的天真让他觉得好笑。

你让我把话说完。除了刚才说的那些,还有一点,就是幽默。男人的幽默在你身上完全看不到了,你原来会说一些逗人发笑的话,现在没有了。不光是在我面前没有了,你和他们打麻将时也说不出什么好笑的话了,倒是学了不少粗俗的话。

说完了吗?赵腾飞又一次感到厌烦。

说完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吗?

我知道,你想说你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往上爬,为了我和孩子过得更好,对吧?谢谢你。可我想告诉你,我并不在乎你是否能往上爬,是否能当官。你自己扪心自问一下,你所做的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我和孩子吗?难道就没有你自己的虚荣,你父母的虚荣在里面?你到底是在为你家人奋斗,还是在为我和孩子奋斗?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话,我希望你活得真实一些。

他简直没法回应她的问题,她到底想说什么?想让他怎样生活?她总是把自己和他的家人对立起来,难道大家的目标不是一致的吗?不都是为了生活得更富裕、更体面吗?虚荣也好,真实也罢,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他现在正在最真实的生活中奋斗,难道邑城还有比他赵腾飞更积极、更体面、更真实的人吗?

你觉得画画有意义吗?他另辟蹊径,想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服她。

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

画画是一种交流。人与人、与环境、与自己的交流,画家可以通过作品表达他对世界的看法,对人生的思考。观众可以通过作品与作者进行交流。

她对他今天晚上的态度感到满意,他显得很有耐心。所以,她第一次有兴趣来跟他谈谈什么是绘画,只有他理解了她,他们才能在精神上达成某种和解。

是的,人是需要表达对世界的看法,需要思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思考和表达本质上都是没有意义的。世界就在那里,你有没有看法它都是那样;人生也在那里,你思考不思考都得活下去,都得通过工作去赚钱买衣服,都得一日三餐,都得……

OK,OK,我同意,你说得有道理。我们还是讨论一下明天的饭局吧,你觉得我应该去买件新衣服还是就穿那件黑色的连衣裙?没等他说完,她就打断了他。

她后悔跟他谈论这个话题,这种尝试是徒劳的。现在,是时候给他一个答案了,他这一晚上的耐心不就是想让她参加明天的饭局吗?

黑色的连衣裙很漂亮,也很庄重。但我觉得你还是买件鲜艳点的衣服更好,明天来聚会的都是长辈,咱们应该穿得年轻一点,你说呢?

好,听你的。她已经溜进了被窝,两眼无神。

赵腾飞感动得鼻子都酸了,他终于依靠语言征服了她。这一晚上的耐心得到了回报,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他抓住她的手在脸颊上碰了一下,他们很久没有这样亲昵过了。接下来,他打算去冲个澡,然后来她的卧室里过夜。

我有点累了,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赵腾飞站起来僵持了一会儿,想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冲她笑笑,说了句晚安。还能再说什么呢?这个夜晚已经够完美了,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第二天的饭局进行得热烈而温馨。徐书记和赵治平喝了不少酒,这对配合了六年的工作搭档表达了对彼此的欣赏。谈起赵治平即将结束的政治生涯,他们叹惜不已。徐书记很快就把话题转移到赵腾飞身上,充分表达了对赵腾飞的肯定,以及对他政治前途的期许。整个晚上,佟心都在安静地倾听,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只是向徐书记敬酒的时候,表现得不够成熟,她一句祝福的话都没说。不过,赵腾飞已经很满意了。他知道她已经足够配合,很难再对她有更多的要求了。

44

周一清晨,王厚生带了两瓶花来。花瓶是从鲜花店里买的,花是前一天在邑河边上采的。他走进办公室时,佟心还没到,画室里空无一人。他们的办公室就在画室里,两张发黄的木桌面对面放着。王厚生把花摆在两张桌子中间,但桌子不一样高,放在正中的位置并不稳当,他只好把花放在自己办公桌上。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样摆放不合适,佟心不会明白这花是送给她的。况且,两瓶花全放在自己桌上,也很不协调。他把一瓶花移过去,放在了佟心的桌子上。

他不是第一次用这种模糊的手法向她表达爱意,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但没办法,他只能一点点试探,他很清楚大胆示爱的结果——他可能会失去与她正常交流的机会。

从见到佟心的那天起,他就丢了魂。在邑城,不可能再遇到佟心这样的女人,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高傲。走起路来目不斜视,昂首挺胸。她的脚步不像其他女教师那样慵懒,也不像家庭主妇那样匆忙,她像是接受过某种严苛的训练,不急不缓。她的衣着搭配总是恰到好处,与她高傲的气质相称。这应该是她学习美术的结果,她能把美术理论里关于色彩搭配的知识运用到穿衣打扮上来。她站在窗前远眺时,喜欢紧抱双臂,置于胸前,鼻翼微收,若有所思。王厚生痴迷于佟心的站姿,那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素描画。

起初,爱情带来的恐惧让他感到紧张,不敢直视她,不与她说话。但工作中不得不进行的正常交流让他逐渐打消了恐惧。只要不谈论爱情,他便可以口齿清晰、思维缜密地与她交流。没课的时候,他们可以一下午都坐在办公室里谈论绘画技巧,或者是美术史。她的外表让他觉得高不可攀,但那些愉快的交流给了他不少满足。

现在,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六年,她的身材变得丰盈,修长的脖子在侧过脸时会露出一些皱纹,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对她的爱慕。因为她那浸在骨子里的迷人气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她刚到邑城的那年,他差点步入婚姻。妈妈的同事帮他介绍了电信公司的营业员,那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他们交往了半年,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女孩家人要求他给她弟弟买一套房子,这并不是很过分的要求,却被他断然拒绝了。那姑娘很快就嫁给了一个服装店老板。此后,再也没遇到过他愿意谈婚论嫁的女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婚姻大事变得越来越困难。在外人看来,他是因为“强奸女学生事件”坏了名声,实际上并非如此,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佟心身上。在他看来,和佟心一起工作比和某些姑娘做爱都要快乐。他喜欢上班,每天第一个到校,最后一个离开。因为爱情,他变得好学上进,工作不再是哄孩子那么简单,他把它当作一份郑重的事业来认真对待,把大学里所学的专业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还利用空闲时间免费帮学生们补课。因为在教学上的突出表现,他得到了校领导的褒奖,也赢得了她的一点点好感,但也仅限于此,他们不可能再有其他进展。白天,他在办公室里享受与她交流的愉悦,晚上回到家,他不得不依靠双手解决生理需求。

一年前,他对这种纯粹的精神暗恋失去了兴趣,感到绝望和厌倦。校长给他介绍了一位教语文的女教师,比他小两岁,是一位单身妈妈,刚刚在车祸中失去了丈夫。在很多人看来,他们是般配的一对,一位年近四十的普通教师,不可能再找一个未婚女人了。这位单身妈妈接受了他,对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将自己的孩子视如己出。他们彼此知根知底,不需要太多的试探和了解,很快就住在了一起。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又一次退却了,因为他听到了一个让他振奋的消息:佟心的老公出轨了,还有了私生子。他认为他们的婚姻必定出现重大变故。重新燃起的希望让他毅然决然地抛弃了女教师,这件事毁掉了他所剩无几的声誉,再也没人帮他介绍对象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不靠谱的男人。

谁拿来的花?佟心走进办公室,瞥了一眼桌上的花,擦了一遍桌子。

送你的,佟老师。他已经有勇气直接向她表达了,反正她也不会大惊小怪。

哦,谢谢你!她把花往窗户边移了移,拿起抹布去了水房。

她就是这样,不鼓励也不打击,装作不明白,装作这是同事之间正常的礼尚往来。如果有一天他拿出一枚钻戒递到她面前,她也只会瞥一眼,然后随手塞进包里,像是收到一个玩具魔方一样。她那样灵透的女人,不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她只是装作不明白。实际上她很享受这种被追逐的感觉,想想她的年龄,看看她暗淡的眼神,就知道她的婚姻有多么不堪。她像一朵深秋的花,依依不舍地享受着最后一缕秋阳,她需要他的赞美,需要他的追逐。她享受着他全身心的爱怜,却不肯给他任何回报。

有一段时间,他感到愤恨,觉得她是人们口中的“绿茶婊”,不再对她传递爱意。不替她擦桌子,不帮她收拾绘画工具,她和他说话,他也摆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但这些变化在她那里没有任何回应,她像什么也没觉察到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说什么说什么。他又不得不自我安慰:她是个有夫之妇,她丈夫是市委办公室主任,你能让她怎么办呢?她不可能离婚,更不可能做你的情人。

这花从哪里采的?还挺好看的。她终于擦完了桌子,备好了绘画工具,坐下来认真地看了一眼他的花。

邑河上游有一条小溪,河滩上到处都是这种紫花地丁。王厚生答道。

远吗?她问。

不远,二十多里地,开车的话二十多分钟就能到。不过路不好走,车只能开到国道边,还有二里地需要步行。

除了花,还有别的吗?佟心问。

还有山呀!那片花海就在邑山下,是个写生的好地方,你想去看看吗?他试探着。

想呀,时间方便的话我就去转转。

要去就得这个星期去,花期很短,估计到下星期,这些花就该谢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