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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47)
听说老城区要拆迁了,我家在那边有一座小院,如果拆迁的话,能换两套大房子。我这些年的工资一分都没花,一直攒着呢,有三十多万。我妈说,我结婚的时候他们会给我买一辆宝马车……佟老师,你在听我说吗?
嗯——
我有个同学在省城办美术培训班赚了不少钱。如果……呃,如果我们能在一起的话,我会辞职去省城,应该比现在赚得多。我还想在新城区开一个咖啡馆,现在邑城喜欢喝咖啡的人越来越多,却还没有一家像样的咖啡馆……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对未来的规划,直到他发现她已经眯上了眼睛,连哼都不哼一声。
把我还放在公园东边的小路上吧。她说。
那里没路灯,太黑了。再往前走一段,离你家近点。
好吧,随你。她说。
他又往前开了一会儿,在距离她家最近的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她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说了句谢谢,然后朝小区走去。赵腾飞还没回来,她第一次觉得,他不回家是件让人轻松的事情。当她洗了澡,穿上睡衣,躺在床上的时候,刚才发生的事情开始在她脑海里回放。实在有些唐突,今天出门的时候可没想到会发生这些,如果她没有推开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在河滩上做爱?那样的话就真是太疯狂了。他的眼神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事实上,她已经被他点燃了,他再坚决一点,她就失去了抵抗的力量。所幸他们停下来了!
她想起来了,王厚生竟然谈起他的家产。这个可怜的人,想得真是太远了。
45
第二天,赵腾飞妈妈过生日。老太太已经可以自理了。医生说她需要活动,干点儿活对她有好处,但她只在家里活动,出门时还是习惯坐在轮椅上。她不愿让人看见她难看的走路姿势,她担心自己的走路姿势会影响儿子的形象。他是政府大楼里的领导,她不得不顾及这一点。
赵腾飞妈妈穿一件暗红色的缎面外套,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她的妹妹在身后推着她。邑城大酒店里高朋满座,除了家里的亲戚,还有很多她不认识的人。所有人都会来到包间里向她祝寿,说一些好听的话。赵腾飞站在身后,不时地向她介绍来宾的名字和职位。
开餐之前,全家人来到酒店大堂合影留念。她和赵修齐坐在最前排,她抱着小孙子,哆哆站在他们中间,身后是亲戚们。摄影师按动快门时,人们齐声高喊“茄子”。那一刻,幸福达到了顶点。多么幸福的一家!她所想的都如了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唯一让她感到烦心的是儿媳妇。她像一双小号的鞋穿在这个家的脚上,随时随地让人难受。如果说为了顾全大局,儿媳妇之前的种种不是她还勉强可以接受的话,那么,昨天晚上赵腾飞姑妈给她说的事情,则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对于他们赵家人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她必须要出面找她谈谈,告诉她如何做个称职的媳妇。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送走客人,亲戚们又回到家里,再吃点水果和甜点,让欢乐的气氛再持续一会儿。
男人们在客厅里聊天,腾飞妈妈把佟心唤到卧室里问:你昨天晚上干吗去了?
没干吗呀!佟心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婆婆的脸又恢复了中风时的样子,左侧上提,右侧下垂,整张脸像结构失调的雕塑。
你和腾飞结婚十多年了,你们俩的感情怎么样,我们做长辈的管不了,也说不着。但有一点你得清楚,女人得守妇道,要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腾飞是有头有脸的人,我们老赵家不允许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赵腾飞妈妈说。
妈,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绕弯子。佟心说。
昨晚上是不是王厚生送你回家的?姑妈问。
是他送我回家的,怎么啦?你们是在审问我吗?佟心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下车时好像有一辆车停在他们后面。看来昨天晚上的事情她们知道了。
审问也应该让腾飞来审问,我之所以没跟腾飞说,是不想你俩吵架。我们只希望你能把事情说清楚,以后注意着点。姑妈说。
昨天晚上是王厚生送我回家的。放学后,我们在画室给孩子们补课。补完课他就顺道把我捎回来了,就这点事也得向你们汇报?佟心说。
你胡说!昨天下午你们根本就没在学校。昨天下午你没课,画室里也没人,我去画室看过了。姑妈再也没耐心听她编故事了。
你在跟踪我?佟心感到不可思议,姑妈竟然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跟踪你怎么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和那个神经病的风言风语已经不是第一次传到我耳朵里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你让我在单位都抬不起头,你知道吗?你要不是我侄媳妇,我才懒得管你那些破事。姑妈的话越发刺耳。
你去问问你们家赵腾飞,是我不要脸还是他不要脸?她反问道。
佟心,不是婶子说你,你想想看,腾飞是什么样的人?王厚生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两个能放在一起比吗?王厚生是邑城出了名的神经病,这种不干不净的人,你招惹他干吗?吴美英也站出来帮腔。
你们都以为我和王厚生有不正常关系是吧?既然你们都认为有,那就有吧!不过,你们在审问我之前,都先看看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她怒不择言。这个屋子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她想出去,却发现婆婆的轮椅挡在通道上。
你说谁不干净?吴美英原本不想介入这场争吵,只想站在这里做做样子。如果佟心能承认错误,说几句软话,她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可现在佟心却把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
谁不干净谁知道!你以为邑城人不知道你家养的那个小杂种是谁的?你以为你和万国庆的事没人知道?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传到了客厅。
你疯了吧?赵腾飞推门进来。她还没反应过来,一记重重的耳光已经落在了脸上。
你才疯了呢,你们全家都疯了。佟心坐在地上怒吼道。
接着,她爬起来,朝赵腾飞扑去。还没走到他面前,就被姑妈架开了。赵腾飞像一头发疯的野兽,把她摁倒在床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她身上。吴美英跑过来拉架,被赵腾飞一把推开。她一屁股坐在了赵腾飞妈妈的轮椅上,两个女人又一起从轮椅上翻到了地上,房间里乱作一团。
愤怒在那一刻彻底爆发。赵腾飞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停地挥舞着拳头,像是击打一个沉重的沙袋。今天中午,当姑妈跟他说起佟心的不轨行为时,他并没有感到气愤,也不觉得是多么羞耻的事。他甚至还有一点欣喜,这下扯平了,他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和梁媛继续来往了。如果不被人发现,没人说三道四,他乐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他们各自寻找快乐,再一起回到家里,像一对老朋友那样和平相处。可是她太大意,被姑妈看到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竟然把婶子和万国庆的事情抖搂出来了。要知道,叔叔现在就坐在客厅里呢,这是他们家不能触碰的秘密。
直到另一个卧室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才停下来。所有人又跑进另一个卧室,眼前的一幕把他们吓傻了:哆哆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脸上、手上全是血。起初,大人们以为是哆哆划破了手指,当吴美英走近婴儿车,把孩子抱起来,他们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哆哆用水果刀刺穿了弟弟的腿,那粉嘟嘟的小腿上全是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赵腾飞抱起儿子就往医院跑,紧跟在身后的是吴美英、赵修齐、赵治平……
佟心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一天,比起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拳头,更让她无法忘记的是哆哆的眼神。哆哆蜷缩在窗帘下,眼睛像死鱼一般,黑白分明,一动不动。她愤怒的表情挂在稚嫩的脸上,显得异常坚定。有那么一刻,她以为哆哆疯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贝,是妈妈对不起你!她跪在地上,把哆哆揽在怀里。
我要杀了他!哆哆狠狠地说。
孩子,你不能干这样的傻事。你弟弟是无辜的,你也是无辜的,是爸爸妈妈错了,是我们错了!她使尽浑身力气抱住哆哆。
46
2036年,世界杯足球赛在都城举行。我和佟心被组委会选中,参加开幕式上的太极拳表演。每个周三和周五,我们都会去郊外封闭训练。这是我老年生活里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不用再找理由约她,每周都有两次见面机会,并且是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当然,多数时候是很多人在一起训练,但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训练的时候,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她穿着对襟盘扣太极服,灰白相间的头发紧实地盘在脑后,身材纤细,动作舒缓有力。做提膝动作时,会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小腿,不像老女人的小腿那样肥硕,也不像年轻女人那样干瘦。她的腿依旧能散发出一些肉欲,是她身上被时光遗忘的部位。她已经不再年轻,我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些皱纹像树木的年轮一样,排列整齐,井然有序。有好多次,近距离坐在一起,我有种想要抚摸她的冲动。我想象着手指从她那布满皱纹的手上滑过的感觉,并不光滑,但很柔软。
训练的间隙,老头儿们会凑到她身边,以切磋技艺为借口与她搭讪,甚至有人会在她衣柜里偷偷放一束鲜花。男人们的殷勤让她容光焕发,浮现出少女般的微笑。我庆幸自己终于弄明白了男女间的相处之道,优雅得体地站在远处。等她从人群中抽身出来,再陪她去郊外小路上散步,说一些她感兴趣的闲话。
这天,训练结束后,她邀请我去她的新家看看。
很高兴能得到你的邀请,好多老头儿都盼着能去你家做客呢!我不无得意地说。
能做个不讨人厌的老太太也是福气。年轻时,那么多人嫌弃我,讨厌我。有一段时间,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好在我逃出来了,如果一直在邑城生活下去,我可能已经见上帝去了。
你不打算再找个伴儿吗?我说。
为什么要找个伴儿呢?我一个人挺好。再好的两个人,一旦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就难免磕磕绊绊,早晚会被琐碎的生活给折腾散了。你看现在的年轻人,不结婚的越来越多,他们都知道婚姻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当人们物质独立、精神自足的时候,婚姻就成了一件臃肿的破袄,裹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