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46节(第2251-2300行) (46/47)
她坐在副驾驶上指路,我们沿着郊外的山间小路前行。路边是高耸的灌木、碧绿的草场,还有一些古朴典雅的木屋别墅。十年前,经济开始衰退的时候,人们突然停下了赚钱的脚步,开始琢磨怎么生活,几乎是一夜之间,郊外成了置业安居的热点。都城周边那些荒芜的村庄很快就变成了欧洲小镇,有钱人放弃了繁华地段,开始回归自然,追逐田园风光,只有我这样的穷教授还在城里住着。
佟心心情很好,一路上都在说话。我现在只需要清静。都这把年纪了,没时间再去关注另一个人的生活,剩下这点时间留给自己。你看看陈飞扬,老了老了又娶了个小老婆,赚了那么多钱,还没来得及给家里人分,两腿一伸就走了,害得妻子儿女天天打官司。前些天,我去参加他的葬礼,他前后两个老婆、五个孩子在葬礼上大打出手,实在是可悲。她又谈起那位企业家。
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前几天新闻联播还播了他去世的消息。他那么有钱,应该有保健团队呀,怎么说死就死了呢?我说。
酒桌上突发脑溢血,没拉到医院人就没了。
佟心的新房子坐落在郊外的峡谷之中。一排木屋依山面河,墙壁、窗户、阳台都是木头做的,每家门前都有宽敞的场院,足够停下四五辆车。房子是江南民居风格,每家每户的屋形、色彩有所区别,既错落有致、井然有序,又丰富多彩、颇具个性。这是一处典型的富人区。我把车停在院子里,跟着她进了院落里的玻璃阳光房,一位干净利落的中年女人为我们沏好了茶。
这房子得好几千万了吧?我好奇地问。
两千五百万,还不算后期改造费用。主要是这地方值钱,盖这房子倒花不了几个钱。二十年前,估计一百万就能买这么大一块地。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
几十年前,人们都往城里跑,越核心的位置房价越高,最贵的地方二十多万一平。现在人们又都往郊外跑,反倒是越偏僻的地方越贵。我们聊起二十年前的都城,总会有一些莫名的感慨。
听说现在城里的房子已经掉到几千块钱一平米了?她问。
几千块钱也没人要,经济一不景气,外地人都跑了。现在完全是一个买方市场,好多人卖了房子也还不清贷款,被套牢了。不过,这些和我都没多大关系,我一辈子都住在学校分的房子里,既没享受到房地产红利,也没被房子套牢。我说。
说实话,我很羡慕佟心的大房子,这里符合我对美好生活的所有想象,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变得这么富有的。我问她,你什么时候买的这套房子?
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她说。
谁这么有钱?送你这么贵的房子。
两年前,有个台湾人找到我,要买莫小诗的画,被我拒绝了。那些画是他一生的心血,我怎么能拿去卖钱呢?再说了,我都这个年纪了,要钱有啥用?这个台湾人缠了我一个多月,非让我出个价,我看他心诚,就送了两幅画给他。哪想到一个月后,他就把我拉到这里,说是买了套宅子给我。
看来这人是真喜欢莫老师的作品。我说。
那个台湾人也算是有良心,但说到底还是个商人。
怎么说?我越发好奇。
我送给他的两幅画,人家转手就在意大利拍卖了一千多万,欧元呀!我从电视里知道的,难过得一宿没睡。我不是难过卖便宜了,我是难过莫小诗不知道这个数。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的画能值这么多钱。他要是还活着该多好,让他听听这个价钱,死了也不亏!她眼眶里闪烁着一丝泪光。
莫老师去世时,他的画应该已经很值钱了吧?我问。
没有。他病重的时候,交不起医疗费,医院要赶我们走,我说把我的房子卖了吧,他不让,要我去卖画。我挑了几幅画找到一个画商,人家看了一眼,跟我说,一千块钱一幅,愿意卖就留下,不愿意卖就拿走。我说拿回去糊墙也不卖给你。没办法了,只能卖房,结果房子也不值钱了,和人家讨价还价好几轮,房子还没卖出去他就走了。佟心怀里那只老态龙钟的猫睡着了,她也沉沉地陷在了沙发里。
别太难过,得往好处想,毕竟有人识货了。莫老师在天有灵,一定会欣慰的。前些天,我们学校一位老教授还给我看过一幅莫老师的画。老教授是个收藏爱好者,他说莫老师的画是他收藏的最好的作品。我想再安慰她一下。
那应该是他早期的作品。我不喜欢他早期的作品,过于现实,全是生活的压抑和局促。我喜欢他临终前画的那几十幅,这些画超脱了生活,感性又热烈。那个时候,他已经绝望了,不办画展,也不在乎外界的评价,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说到这里,她打住了。一只手撑住半边脸,半眯着眼睛,仰望天空。我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也不愿打断她。沉默了好一阵,她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看看那些画吧,除了我,还没人看过它们呢。
合适吗?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你不怕我起了歹心?我跟她开玩笑。
你打算偷还是抢?你不是个爱财的人,这些画对你也没啥用。她说。
我跟着她走进客厅旁边的小房间,她推开一扇隐形门,踩着灰色的青砖台阶来到了地下室。我虽然不怎么懂画,但当她打开灯,我还是被眼前的画作惊呆了。一百多平米的空间里全是主题各异的油画,四周的墙壁上挂的是装裱起来的作品,分为四个主题,分别是人物画、风景画、宗教画和抽象画。房子的中间是两排密封的玻璃柜子,里面隔成若干层,每一层平整地摆放着一幅画。这是一个无法用文字描述的奇妙世界,每一幅画都能让人产生丰富的想象,有的让人生畏,有的让人悸动,既洋溢着美不胜收的生活气息,又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苦闷。
从郊外回城的路上,一种莫名的兴奋在我心中荡漾。我并非因为看过这些艺术珍品而兴奋,让我心潮澎湃的是,我和一位伟大的艺术家同处一个国家,同处一个时代。说真的,我并不懂画,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敬畏,也不影响我从他的作品里寻找我们共同的记忆。我隐约觉得他的作品里蕴含着这个时代的某些密码,它们会因为价格高昂而被人们珍藏下去,我卑微的人生中的某种痕迹也会借由这些画作而绵延下去。
47
两个月后,当佟心彻底平静下来之后,她试着理解他们,理解赵腾飞的愤怒和他的拳头。她承认自己说了过头的话,那句话撕掉了这个家庭最隐蔽的一层伪装。那是演员更衣室里的拉帘,拉开它,看到的全是裸体,丑陋不堪。
我们离婚吧。她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毫无波澜。
赵腾飞并不感到意外,他如释重负。还有比这更好的出路吗?他已经无力再拯救这个家庭,它像一只困在春天里的猫,在阳光的抚慰下,眼神低垂,毛发顺滑,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勇气。他不愿再和任何女人谈论情和爱,他关心的是,这干瘪又困顿的生活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们都需要解脱。这也是为了哆哆,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做出那样的事。她内心的仇恨是我们种下的,我想救赎孩子,也救赎自己。她说。
我得跟我爸妈商量一下。赵腾飞坐在一只可以旋转的沙发上,眉头紧锁。
去吧,商量去吧,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赵腾飞没有搭话。他知道,这个时候她说不出什么好话。
你像个永远都长不高的侏儒,无论做多大的官,都是个长不高的侏儒。从回到邑城的那天起,你就停止了生长。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抚摸着他的脑袋,面带微笑,脉脉含情。当她的手从他脑袋上移开,搭在他肩膀上时,他差点产生了错觉。他想抓住她的手,把她揽在怀里,像那些曾经拥有过的往昔一样。两个人倚靠在一起,喝点红酒,聊聊电视里的新闻,然后回到卧室,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发出激动的叫声。现在想来,那一切像梦境一样遥远。
离了婚,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带着哆哆回都城。
你不是不喜欢都城吗?他问。
我喜欢,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喜欢都城。邑城生活对我唯一的意义,就是让我意识到我还是喜欢都城,那里才是适合我生活的地方。
也许我们不该回来。赵腾飞说,语气里满是诚恳。
都城把人拉得越来越远,邑城把人捆得越来越紧。远的时候觉得孤单,紧的时候又感到窒息,如果非得做出选择,我还是选择孤单,至少人是自由的。她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很平静。
赵腾飞起身沏了杯茶,顺便给她倒了杯水。谈话的氛围轻松、友好,他还想再说几句她喜欢听的话,让她不至于太过伤心。但他们都知道,一旦做出这个决定,说什么话都已经不重要了。谁都伤害不了对方,也温暖不了对方。
她继续自言自语:对你来说,回邑城是个正确的决定。回来之后,我才真正了解你,你属于邑城,你在这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也展示出了你的真实面目。
第二天,赵修齐来了。他对儿媳妇已经彻底绝望,当他听到她和王厚生的事情之后,就下决心要让这个女人离开他们家。现在她自己提出要离婚,是再好不过的。他需要以家长的身份,和她谈谈相关事宜。
你们要离婚,我不拦着,但哆哆得留下。赵修齐说。
为什么?佟心问。
因为她是我们老赵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