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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节(第14651-14700行) (294/371)

对于在朝鲜半岛东边海面上扫雷的美国海军来讲,元山登陆计划实施的那些天无疑是灾难性的。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曾有三百多艘扫雷舰用于诺曼底登陆作战;即使在冲绳岛战役时,海上扫雷面积几乎与元山相等,也仍有一百多艘扫雷舰;可是在元山,美军能够投入使用的扫雷舰只有三十艘,其中的二十艘连同上面的水兵还是战败国日本海军的。日本兵在朝鲜战争中出现,引起朝鲜人民的强烈反感,这个问题在战后很长时间仍被不断地提起。整个元山扫雷过程被称为“连上帝也害怕”的行动,两天内就有三艘扫雷舰触雷沉没。日本水兵听不懂英语,扫雷的方式又和美军不一样,结果用两种语言在海上对骂的场面时有发生。

事后得知,“YOYO”行动恰恰为中国第四十二军在长津地区的展开赢得了极其宝贵的时间,美军第十军的官兵很快就会尝到“来回闲逛”的后果了。

十月二十四日,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司令部极其紧张的一天。因为,二十三日,毛泽东给彭德怀发来一封指示十分具体的电报:

彭并告高:

二十二日戌时电悉。你的方针是稳当的,我们应当从稳当的基点出发,不做办不到的事。朝鲜战局,就军事方面来说决定于下列几点:第一是目前正在部署的战役是否能利用敌人完全没有料到的突然性全歼两个三个甚至四个伪军师(伪三师将随伪六师后跟进,伪一师亦可能增援)。此战如果是一个大胜仗,则敌人将作重新部署,新义州、宣川、定州等处至少在一个时期内不会来占,伪首伪三两师将从咸兴一带退回元山地区,而长津可保,新安州、顺川两点是否保守也可能成问题,成川至阳德一段铁路无兵保守向我敞开一个大缺口,在现有兵力的条件下,敌人将立即处于被动地位。如果这次突然性的作战胜利不大,伪六、七、八师主力未被迅速歼灭,或被逃脱,或竟固守待援,伪一、伪首及美军一部增援到达,使我不得不于阵前撤退,则形势将改到于敌有利,熙川、长津两处的保守也将发生困难。第二是敌人飞机杀伤我之人员妨碍我之活动究竟有多大。如果我能利用夜间行军作战做到很熟练的程度,敌人虽有大量飞机仍不能给我太大的杀伤和妨碍,则我军可以继续进行野战及打许多孤立据点,即是说,除平壤、元山、汉城、大丘、釜山等大城市及其附近地区我无飞机无法进攻外,其余地方的敌人都可能被我各个歼灭,即使美国再增几个师来,我也可各个歼灭之。如此便有迫使美国和我进行外交谈判之可能,或者待我飞机大炮的条件具备之后把这些大城市逐一打开。如果敌人飞机对我杀伤和妨碍大得使我无法进行有利的作战,则在我飞机条件尚未具备的半年至一年内,我军将处于很困难的地位。第三如果美国再调五个至十个师来朝鲜,而在这以前我军又未能在运动战中及打孤立据点的作战中歼灭几个美国师及几个伪军师,则形势也将于我不利,如果相反,则于我有利。以上几点,均可于此战役及尔后几个月内获得经验和证明。我认为我们应当力争此次战役的完满胜利,力争在敌机炸扰下仍能保持旺盛的士气进行有力的作战,力争在敌人从美国或他处增调兵力到朝鲜以前多歼灭几部分敌人的兵力,使其增补赶不上损失。总之,我们应在稳当可靠的基础上争取一切可能的胜利。

毛泽东

十月二十三日

二十四日,西线,南朝鲜第六师已占领熙川,主力正在向温井、桧木洞、楚山方向冒进,其一个团已经到达大榆洞的后方。南朝鲜第八师已占宁远,并继续向我左后方江界方向迂回前进。南朝鲜的第七师和第一师,已占宁边和龙山洞地区,从正面向我军压来。英军第二十七旅、美军第二十四师分别向定州、泰川北进,向我军的右后方迂回。东线,南朝鲜第三师和首都师已占五老里,美军陆战一师、第三师等待元山扫雷后即可登陆,而美军第七师已经向利原方向运动。

志愿军绝大部分部队仍未到达预定的防御地,除第四十军两个先头师进至北镇和云山以北外,其余各军的先头师距离预定作战地区尚有三十至五十公里:第三十九军先头部队一一七师进至泰川地区,第三十八军先头部队一一三师进至前川地区,第四十二军先头部队一二四师进至古土里以北地区。

至此,联合国军仍没发现志愿军入朝参战的迹象,因此他们向北推进的速度极快。

中国军队与联合国军的战斗迫在眉睫。

当志愿军司令部机关全体人员和第十三兵团指挥机关赶到大榆洞与彭德怀会合后,十万火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指挥部成立起来。按照彭德怀原来的想法,以第十三兵团司令部再加一些人组成志愿军司令部,但敌情紧急来不及了,所以索性把第十三兵团司令部直接改成了志愿军司令部。

经中央军委任命,十月二十五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构组成:彭德怀任志愿军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邓华任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洪学智、韩先楚任副司令员,解方任参谋长,杜平任政治部主任。另外,志愿军党委也同时组成:彭德怀任志愿军党委书记,邓华为副书记,洪学智、韩先楚、解方、杜平为常委。为协同志愿军与人民军的行动,朝鲜劳动党中央派朴一禹常驻志愿军总部,并兼任志愿军副司令员、副政治委员、志愿军党委副书记。

在随后召开的志愿军第一次作战会议上,彭德怀嘴里嚼着茶叶说:我们原定的在防御中消灭敌人的计划不行了,在国内战争中采用的那种大踏步前进和后退的战法也不适用了。我们是战略反击,作战方针应以运动战为主,以阵地战和游击战为辅。具体部署是以部分兵力钳制东线之敌,集中主力于西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打西线战斗力较弱的南朝鲜军三个师。第一口怎么吃?我看把敌人引到对我有利的地形上来打!

根据毛泽东二十三日电报的指示,作战会议确定了以下部署:以第四十军配属炮兵第八师四十二团,集结于温井以北、北镇以东地域,待机歼灭南朝鲜第六师于温井西北地区;以第三十九军配属炮兵第一师二十六团及二十五团一个营、炮兵第二师二十九团、高射炮兵一团,迅速集结于云山西北地域,准备在第四十军围歼南朝鲜第六师而南朝鲜第一师前往支援时,将其歼灭在云山附近地区;以第三十八军配属第四十二军一二五师和炮兵第八师四十六团,迅速集结于熙川以北明岱里、仓里地域,准备歼灭南朝鲜第八师于熙川及其以北地区;第四十二军主力配属炮兵第八师(欠四十二、四十六团),仍于长津以南黄草岭、赴战岭地区阻敌北进,钳制东线之敌,保障西线志愿军主力的侧翼安全。同时,令第六十六军自安东过江,向铁山方向前进,准备阻击英军第二十七旅。应该说,这个部署从双方的兵力对比和目前战场的态势看是正确的。但是,由于对敌情了解得并不充分,志愿军指挥员们此时没能预料到将要出现的突然情况。

第四十军一一八师师长邓岳在领受彭德怀的指示后,令其前卫三五四团不过温井,而在温井以北的丰下洞、富兴洞地区修筑工事,准备阻击敌人。师主力则集结于两水洞和北镇地区,视情况投入战斗。如果敌人不北进,明晚继续前进。三五四团的前卫是四连。从当时的情况看,这个连犹如整个志愿军伸出的一只触角。他们到达了距离温井只有四公里的地方,在公路东侧的山林中就可看见温井地区南朝鲜军队露营的篝火。他们从撤下来的人民军士兵口中得知,南朝鲜军队已经占领温井,但占领军的番号和兵力以及下一步的企图无法知道。三五四团参谋长作出以下部署:二营四连配属重机枪两挺,控制公路边的二一六高地,负责正面阻击。三营在富兴洞以北的二三九点八高地以火力控制公路。一营作为预备队位于长洞隐蔽。侦察排前去摸清楚敌情,监视敌人动向。一旦战斗开始,团指挥所设在四九〇点五高地。同时宣布,全团严密伪装,管制灯火,迅速架通有线电话联系。

当中国士兵在黑暗中修筑工事的时候,三五四团政委陈耶遇到了一位北朝鲜人民军的团长,美军在仁川登陆后他突围出来一直撤退到这里。这位人民军团长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当过连长,因此他们互相格外敬重,几乎彻夜长谈。

天就要亮了。中国士兵除了警戒哨外,其他的人则蜷曲在工事中打盹。天气寒冷,不许生火,相信还是有士兵做了梦。包括三五四团的军官们在内,没有人知道天亮后将会发生什么,只是预感到,既然修筑这个工事是彭老总亲自布置的,就说明这个地方很可能要出大事。战斗就要打响了,不管拼个你死我活的对手是南朝鲜人还是美国人,反正是外国人。中国士兵一想到这一层,心里便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我们认为什么都知道,而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

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五日清晨,南朝鲜第六师二团在晨雾中编成战斗队形。团长咸炳善上校在下达前进的战斗序列时,心里隐约感到有点不安。昨天,在二团击退北朝鲜军队的阻击进入温井的时候,三营的情报官报告说,通过对有线通讯网的窃听,发现有中共军队出现的迹象。咸炳善立即把这个情报报告给了师长金钟五,金钟五的回答是:“上级的定期情报没有这个说法。”在温井宿营一夜,没有什么情况发生,现在部队就要出发了,不安的情绪还是在咸炳善的心头一掠而过。他下达了前进的指令:二营为先头营,一营随后,三营配属炮兵和坦克乘车跟进。

二团的前进方向是北镇。

九时,二团长长的队伍出了温井。

夜间派出去的侦察分队报告说:向北的公路上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早在这天的凌晨二时,位于北镇的志愿军司令部作战值班室的电话铃突然响起。参谋长解方拿起电话,是第四十军一一八师司令部打来的,里面的声音紧张而激动:“我们的正面发现了敌人!”解方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根据掌握的敌情,部队不可能这么早就与敌人接触。他再问了一句,得到的回答是:“没错,是敌人!说的是外国话,听不懂!”解方立即指示:严密监视,不许暴露。放下电话,解方还是对部队如此迅速接敌感到意外。觉是不敢睡了,解方把副司令员洪学智叫了起来,两个人心绪不宁地守着电话机。没过一会儿,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师长邓岳亲自打来的:“我们的侦察员已经听见他们说话了,讲的都是朝鲜话,看来不像是美军,可能是南朝鲜第六师。”洪学智说:“要是伪军的话,就把他们放进来!”

按照原定的计划,志愿军各军应在这一线展开,布置下一个“大口袋”,再寻找有利的战机,以突然袭击的方式一下子围住南朝鲜军的几个师。可是,一一八师的正面已经出现敌人,遭遇战就不可避免了。因为中国军队参战的事实一旦暴露,也就谈不上战役的突然性了,原定的计划全会被打乱。

但愿一一八师的情报是一场虚惊!

南朝鲜第六师的进攻计划是沿着球场——温井——古场的公路前进,最终目标是位于中朝边境附近的碧潼和楚山。其七团前进的速度极快,他们已经越过温井,快要到达古场了。按照第六师的进攻序列,二团跟在七团后面前进。

本是秋高气爽的天气突然变得阴暗起来,天空布满了乌云。远处,岩石裸露的狄逾岭山脉上铺着一层薄雪。眼下的公路是先头部队七团走过的,因此应该说是安全的。温井是进入朝鲜北部山区的门户。向北,一条南北方向的公路沿着从山中流出的九龙江蜿蜒北上。公路东侧是长满松树的山峦,枯草在乌云投下的暗影中摇曳;西侧是江水和延伸到江边的高山峡谷,江两边的谷地里是平展的稻田。

一一八师三五四团的士兵在公路两侧山坡上的枯草中度过了一个寒冷的夜晚。现在,晨雾已经渐渐散去,江水清澈,田埂细密,茅屋瓦舍依稀可见。山坡下的公路上空无一人,看去像一条僵死的灰白色的蛇。

从地形上讲,这是一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草丛中的中国士兵睁大了黑眼睛。

公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隐约的烟尘,渐渐地,烟尘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先从烟尘中走出来的是步兵。步兵端着枪分成两列沿公路两侧慢慢移动,接着,由汽车组成的队伍超越步兵浩浩荡荡而来。

紧张和兴奋的情绪在中国官兵中立即蔓延开来。日日夜夜为此产生过许多设想的情景今天就在眼前了。

三五四团政委陈耶发现,就在这个时候,团长褚传禹不见了。三个步兵营的电话全打了,还是找不到团长在哪里。陈耶让通信股开设电台向师里联系,但是师指挥所处在静默保密之中,根本呼叫不通。面临出国后的第一仗,情急中的陈耶顾不上许多,立即把参谋长,政治处主任,作战、通信、组织、宣传、保卫各股的股长召到身边。紧急会议开得十分短促,会议产生两个方案:一是把敌人迎头顶住,这样不但稳妥保险,而且可以保障后续部队和指挥机关的安全,缺点是很可能打成击溃战和消耗战;二是把敌人放进来,放进来一个营,然后打歼灭战,但是这也有一定的风险。大多数人主张第二种方案。方案确定之后,参谋长刘玉珠命令部队:没有命令不准开枪,把敌人放进来打。

这时,与陈耶政委交谈了一夜的那个人民军团长要求参加战斗,陈耶没有同意,要求他立即转移。这个人民军团长消失在中国士兵背后的密林中了。

敌人近了,头上的钢盔闪闪发亮。

三五四团官兵在有线电话里听见参谋长严厉的声音:“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所有的步枪、机枪、迫击炮、掷弹筒都对准了公路。

士兵们的面前,堆着成束的手榴弹。

这时,褚传禹团长找到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与敌人遭遇,发现敌情的时候他还在一营三连。褚传禹团长同意紧急会议决定的打法,由他带领一、三营出击,政委带领二营“扎口袋嘴”。

没有总指挥部的指示,一切是由三五四团决定的。

这是一场未预期的遭遇战。

所有参加过这场战斗的中国士兵在他们的回忆中都对那一天看到的南朝鲜士兵若无其事的样子感到十分惊讶。从温井开来的南朝鲜六师二团的尖兵根本没有进行火力侦察,并且连车都不下,他们坐在车上啃着苹果谈笑风生。当载着尖兵的卡车压上两颗中国士兵埋下的触发地雷时,由于地雷使用的不是速发雷管,卡车没有受到损失,而车上的南朝鲜士兵竟然一点惊慌都没有,卡车甚至都没有停下检查一下。

由于南朝鲜第六师二团三营是乘车的机动营,所以,虽然是最后从温井出发的,但此刻已经超越了作为先头营的步兵二营。结果,由中型卡车牵引的十二门榴弹炮成为整个二团队伍的前锋。这种在进攻中把炮兵放在最前面的阵势也是中国士兵前所未见的。在炮车的后面,是二十多辆载着辎重和步兵的汽车。

炮兵和汽车在最南边的三五四团二营四连的眼皮下过去了。

没有开火的命令。中国士兵紧扣扳机的手汗津津的。

突然,他们听见了歌声,公路上的炮车和卡车也停了下来。原来领头的炮车已开到丰下洞的村口,竟有一些老百姓挥着太极旗出来欢迎“国军”。驶过欢迎的人们,车队继续前进。这时,产生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由于汽车行进的速度快,步兵行进的速度慢,二团的队伍在公路上的长度前后足有好几公里。为了把南朝鲜的步兵营放进来,三五四团让过了前面的车队,车队超越三五四团的防区后,却直接闯入了一一八师的指挥部所在地。师指挥部虽然知道其前卫团可能会与敌人遭遇,但是由于电台的静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敌人会这么快闯来。当南朝鲜军的车队到达的时候,一一八师的指挥车还在路边停着,人员还在旁边的村子里休息。

车上的南朝鲜士兵立即开枪了。停在路边的一一八师指挥车的玻璃瞬间粉碎,正在里面睡觉的司机纵身扑到山沟里。师侦察连立即开枪还击,连同师长邓岳在内的指挥部人员仓促地上山占领了阵地。

这时,三五四团指挥所在南朝鲜军步兵营全部进入伏击圈后下达了开火的命令。在突然而来的密集的子弹中,南朝鲜士兵立即乱成一团。三营八连的迫击炮手何易清把一发炮弹打到一辆准备掉头往回跑的卡车上,瘫痪的汽车把公路堵塞了。如今,在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里,何易清使用的这门六十毫米迫击炮仍然陈列着。

对于南朝鲜第六师二团的士兵来讲,这个日子是世界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