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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节(第14701-14750行) (295/371)

当中国士兵端着刺刀冲上来的时候,公路上、稻田中、江岸边,到处可以看见惊慌失措的南朝鲜士兵被追杀。南朝鲜军没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仅仅在二十分钟之内,那个最先走出温井的步兵营就完了。

在公路的最南边负责阻击南朝鲜军后续部队进攻的四连经受着严峻的考验。敌人的火炮把最前沿的八班阵地打成了一片火海。在击退敌人的数次进攻后,八班的阵地一度丢失,一个班的战士全部伤亡,而南朝鲜军付出了七十个士兵的生命。

奇怪的是让三五四团放过去的那个机动营,在与力量薄弱的一一八师侦察连形成僵持后,他们对身后响起的剧烈的枪声并没有给予重视,也没有即刻采取回头进攻的做法,而如果他们这样做的话,三五四团将陷入两面遭受夹击的局面。此时的机动营依旧认为他们所遇到的不过是一次小小的骚扰,于是官兵统统隐蔽起来,等待后援的到来——“以赶走他们的指挥员想象的一小股北朝鲜的阻滞部队”。——美国随军记者约瑟夫·格登后来写道。结果,机动营等来的是邓岳调来的另一个步兵团——三五三团的围歼。——“在几分钟之内,该营就伤亡惨重。”二十五日下午十五时,三五三团清理战场的结果是:击毙敌人三百二十五名,俘敌一百六十一名,缴获汽车三十八辆、火炮十二门、各种枪支一百六十三支。其中一名美军顾问被打死,另一名美军顾问格伦·C.琼斯中尉负伤后被俘,他后来死于战俘营。

几乎与此同时,第四十军右翼的先遣团一二〇师三六〇团也与南朝鲜军打响了战斗。

三六〇团在徐锐团长的带领下,在云山城北的间洞南山、玉女峰一线构筑阵地,准备阻击从云山城北上的南朝鲜军队。他们的任务是:顶住南朝鲜军队,掩护第四十军展开,同时等待第三十九军的到达。徐锐是个作战勇敢的指挥员。在中国解放战争的辽沈战役中,时任副团长的徐锐率领一个营深入敌后,袭击了国民党军廖耀湘兵团的司令部,这个情节被日后描写辽沈战役的众多作品多次记述。此时,守卫三六〇团前沿阵地间洞南山的是一营三连。三连的阵地前隔着一条河就是云山城。

晨曦未露,汽车灯光却把天际照得雪亮。南朝鲜第一师的北进部队在凌晨时分进入云山城。一营三连的士兵们连城里敌人吃早饭的情景都看得清清楚楚。早晨七时,由尖兵为先导,紧跟着是坦克和自行火炮的车队,南朝鲜第一师浩荡开出了云山城。

徐锐命令把尖兵放过去,然后对准大部队突然开火了。三六〇团的团属炮兵也向南朝鲜军的坦克开始射击。坦克立即队形混乱地向后转向,而南朝鲜的尖兵大部分就地死伤。徐锐命令把俘虏到的南朝鲜士兵立即送到他这里来,他迫切地想知道敌人的番号和实力。然而美军飞机像大鸟一样飞来了,中国士兵以及他们所押送的南朝鲜军俘虏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

与三五四团的伏击战不同,三六〇团进行的是一场艰苦的阻击战。

南朝鲜第一师在猛烈的炮火、大量的坦克和美军飞机的支援下,开始强攻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其重点是一营三连所坚守的间洞南山。

间洞南山是横在云山至熙川、云山至温井两条公路交会处的一座一百多米高的山冈,因为这个高地扼守着南朝鲜军队北进的必经之路,所以成为战场双方攻守的焦点。在长满密集马尾松的山冈上,一个连的中国士兵拼死防守,打退了南朝鲜第一师的数次进攻。中国军队的顽强程度令南朝鲜军队的指挥官十分吃惊,因为自他们开始反攻以来,虽然受到过北朝鲜人民军的阻击,但还从来没有遭遇如此有战斗力的阻击部队。在进攻失败后,南朝鲜军队集中坦克和火炮开始向间洞南山猛烈轰击。同时,二十架美军轰炸机也参加了战斗。在美军飞机的航空炸弹、火箭弹和凝固汽油弹的准确轰炸下,整个间洞南山腾起的烈焰遮天蔽日。在炽热的火焰中,中国士兵没有任何退缩的迹象。当南朝鲜士兵呐喊着冲到很近的距离时,他们一个又一个跳出已被炸平的工事开始扫射,木柄手榴弹如大雨般落在南朝鲜士兵头上。在反复的攻守中,中国士兵伤亡过半,更严重的是弹药已经耗尽。

严峻的时刻到了。

当二十多名南朝鲜士兵终于爬上山冈的一侧时,他们看见一个衣衫破烂的士兵突然从工事中跃起,他怀里抱着一根爆破筒,几乎是面带着微笑向他们冲来。南朝鲜士兵这时还不知道他们面前的这个年轻的士兵来自中国,士兵的黑眼睛很亮,令他们想到战争中那些宁死不屈的人。等这个黑眼睛的士兵冲到他们跟前的时候,南朝鲜士兵才突然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是什么了。但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黑眼睛士兵怀里的爆破筒爆炸了。——石宝山,中国第四十军的一名战士,是朝鲜战争中第一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志愿军士兵。

三六〇团于血肉拼杀中死死地阻击,令急于北进的南朝鲜第一师三天内没有从云山城向北推进一步。三六〇团的官兵当时并不知道,就是这三天的阻击,使前面的云山成为令南朝鲜军第一师魂飞魄散的地狱。

这一天,十月二十五日,在中国军队与南朝鲜军队于西线遭遇的同时,东线的志愿军部队也打响了。

从北朝鲜的地势上看,渡过鸭绿江向长津地区的急促行军显然更为艰难,因为在这条路上横亘着朝鲜北部著名的盖马高原,由于海拔的关系,高原气温骤降,十月已经飞雪。从东海岸而来的唯一一条通往中朝边境的公路蜿蜒在深山峡谷之中。这条公路经咸兴、兴南,一直是上坡,翻过一个叫黄草岭的隘口后,就上了盖马高原。这条公路是联合国军沿东海岸向中朝边境开进的必经之路。为了阻击联合国军在东线的北进,掩护志愿军侧翼的安全,保障西线战役的顺利实施,渡过鸭绿江的第四十二军的任务很明确,就是要在这条路上坚决挡住北进的敌人。第四十二军的指挥员已经预料到战况的复杂,于是,在大部队渡江之前就派出了由一二四师副师长萧剑飞率领的先遣队深入战区探路。先遣队冒着美军飞机的轰炸,把东线战区的重要目标都进行了侦察。

二十一日,萧剑飞见到了北朝鲜人民军长津地区守备部队司令官金永涣。这个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里当过连长、一九四九年才回国的军官会说流利的汉语,在这个艰难的时刻看见萧剑飞时他的眼里全是泪。在金永涣的带领下,萧剑飞见到了北朝鲜军队的次帅崔庸健和人民军部队里的几个苏联顾问。此刻,他们最想知道的是志愿军有多少部队正向这个方向开来,并且有多少飞机和大炮。当得知志愿军只有两个师(第四十二军的一二五师配属第三十八军在西线作战),并且没有飞机,也没有坦克,全军加上临时加强的炮兵,火炮总数不超过一百门时,面色疲惫的崔庸健和苏联顾问感到非常失望。苏联顾问提出疑问:“兵器火力与美军对比悬殊太大,又没有飞机的支援,凭什么能抵御敌人的进攻?”萧剑飞回答:“只要占领有利地形,封闭公路,敌人的坦克和机械化部队就施展不开。志愿军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和勇敢作战的精神,一定能战胜敌人。”与苏联顾问们不一样的是,金永涣这个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中作战的军官,很早就认识第四十二军军长吴瑞林,他深知中国军队强烈的自信来源于什么。所以他对年轻的中国副师长萧剑飞的乐观表示出某种程度的相信。

关键是,对阻击战来讲最有利的地点在哪里?

研究的结果是:黄草岭。

黄草岭位于从咸兴延伸而来的公路的最高点。特别是从一个叫五老里的地方上到黄草岭的公路,必须经过约四十公里的峡谷地带,峡谷的两边都是巨大的山岭和悬崖峭壁。在这里,烟台峰、松茸洞、草芳岭等制高点互相成为掎角之势,可以从不同的角度俯视钳制整个峡谷。

在联合国军指挥官的心中,黄草岭对于他们同样重要:占领了这个要地,就等于打开了北朝鲜东部的门户,任何想阻止他们前进的军队都会处于无险可守的境地。而一旦失去对黄草岭的控制,要想通过这一必经之地北上,就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双方都开始向黄草岭前进,结果是要看谁能提前抢占。

第四十二军渡过鸭绿江后,因为苏联决定不出动空军参战,于是奉命在江界停留了整整两天。这两天的损失对第四十二军来讲几乎是致命的。此时,其先头部队一二四师仅仅离开江界一百八十公里,其先头团三七〇团距黄草岭至少还有两百多公里,因为是徒步开进,最快也得两天后才能到达。而南朝鲜首都师的前锋部队已经到达咸兴,美军陆战一师不久后就会从元山港登陆。从元山到咸兴距离是八十公里,再加上咸兴到黄草岭的距离,一共不到一百二十公里。联合国军是机械化行军,如没有阻挡,仅仅需要三四个小时就能到达黄草岭。

萧剑飞唯一的要求是:搞到能运送士兵的汽车。金永涣命令,用一切办法在这一地区征集军队和民间汽车供中国军队使用,并决定将从南方撤退到此的人民军的七辆坦克和十二门野炮全部归中国军队指挥。

萧剑飞终于有了十八辆汽车。他命令三七〇团副团长苑世仁带领该团二营乘车前进,务必于二十四日夜抢占黄草岭。同时,金永涣也给守备在黄草岭各高地的人民军下达了不准再后退一步的命令。

三七〇团二营的士兵一律轻装,连卡车的驾驶室顶上和车门的两边都是人。严重超载的卡车在弯曲的山间公路上疯狂地向黄草岭行驶。到这个时候,无论是乘车的中国士兵,还是开车的北朝鲜士兵,都把性命抛在了脑后。

彭德怀接到第四十二军发来的电报,高兴地称赞他们的决定“可嘉”。

十八辆疯狂开进的卡车把两个连的中国士兵于二十四日夜送到了黄草岭。

庆幸的是联合国军对中国军队的参战毫无所知,他们仍慢吞吞地前进着,本是四个小时的机械化行军路程,他们用了整整三天的时间。

二十五日拂晓,三七〇团二营在黄草岭地区的烟台峰、松茸洞、龙水洞一线进入了阻击阵地。

寒冷的高原上白雪铺满山林。中国士兵在没有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的极度疲劳中迅速修筑简易工事,然后等待着敌人出现。上级的命令是:据险坚守,决一死战,把黄草岭变成鬼门关,除了敌人的游魂和俘虏外,一个也不准放过。

天亮了,中国士兵最先看到的是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飞来了,这是一架侦察直升机。中国士兵此前谁也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少士兵认为这是一个“大飞弹”。直升机在黄草岭的山谷间长时间地盘旋,甚至在二营的前沿阵地上降落了一会儿。等这个怪物又飞起来的时候,士兵们才确定这是架飞机而不是“大飞弹”。这时候,连队干部对他们说:敌人要上来了。

果然,直升机飞走后,美军轰炸机蜂拥而至。同时,位于五老里的南朝鲜炮兵阵地也发射了密集的炮弹。敌人的火力准备开始了。

进攻黄草岭的是南朝鲜军首都师。这个师是李承晚的近卫师,由两个步兵团和一个机甲团组成,另外配属一个美制一〇五毫米榴弹炮兵营,全师兵力一万人。南朝鲜士兵沿着公路两侧走来。与西线的第六师一样,在中国士兵的眼里,他们前进时懒散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进攻。一个小个子军官甚至走到了距离中国士兵埋伏的前哨阵地仅二十米的地方,并且招呼其他人坐下来吸烟。就在几乎能听见中国士兵沉重的呼吸声的地方,他们吸完烟后又继续前进,一步就越过了中国士兵的前沿警戒线。

三七〇团射向南朝鲜首都师的枪声响了。时间与相隔几百公里外的温井北边中国军队三五四团向南朝鲜第六师开枪的时间几乎是同时。遭到突然袭击的首都师的混乱程度可想而知。士兵们满山遍野地奔逃,尸体立即布满了陡坡。

二十五日这天,中国军队与联合国军的战斗,就这样在朝鲜北部不同的地点同时开始了,并由此演变成一场长达两年零九个月的规模巨大的战争。

十月二十五日被中国政府正式确定为抗美援朝战争纪念日。

突然打响的战斗令志愿军总部陷入紧张的忙乱之中。

对于彭德怀来讲,二十五日的这些战斗并没有发生在他所期待的时刻。预定的利用战役的突然性一举歼灭南朝鲜军队两三个师的作战企图,由于遭遇战过早地暴露出中国军队的参战,使得战役的发展一时间已难以预料。

这是一场“遭遇和反突击战役”。彭德怀是这样给突然打响的战斗定性的。

整个中午,彭德怀一言不发,连吃饭的时候都在沉思。饭后,志愿军总部的将领们跟在彭德怀的身后,希望能听到他对战局的指导性见解。美军的飞机在上空盘旋,警卫员催促彭德怀进防空洞。彭德怀发火了:“要去你们去!反正我不去!”在地图前沉默很久后,彭德怀终于说:“好事多磨,恐怕又要改变计划喽!”

此时,除了被阻击的南朝鲜军在突然被袭的情况下失去判断地到处乱窜外,联合国军的其他各路部队仍然在分兵北进。其中,英军第二十七旅已经到达南市,距离中朝边境仅三十公里;美军第二十四师已经到达大馆洞,距离中朝边境三十五公里;南朝鲜第六师七团已经占领了距离中朝边境仅五公里的楚山。

二十五日晚,彭德怀给毛泽东发去电报,从中可以看出他对战局如此开始的不安:

敌以坦克数辆和汽车十数辆组成一支队伍,到处乱窜。我企图一仗中聚歼敌两三个师甚困难,亦再难保守秘密。故决定以军和师分途歼灭敌之一个团和两个团(今晚已开始),求得第一战役中数个战斗歼灭敌一两个师,停止敌乱窜,稳定人心,是十分必要的。

毛泽东复电:

先歼灭敌人几个团,逐步扩大,歼灭更多敌人,稳定人心,使我军站稳脚跟,这个方针是正确的。

彭德怀下达了“各部队追击敌人”的命令。

二十五日早晨,在联合国军于刚刚占领的北朝鲜首都平壤举行的阅兵式上,麦克阿瑟命令第一批到达朝鲜的美军士兵“向前走一步”。他亲切地抚摸了走出队列的每一个士兵的肩头,尽管向前走出一步的士兵已经没有几个人了。第一批到达朝鲜的史密斯特遣队的士兵,有的躺在裹尸袋中回到了美国,大部分则躺在日本的美军医院里。然后,美第八集团军司令沃克回答了记者关于战局的提问。沃克一边暗示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一边回答说:“一切进展顺利。”

可是,没过多一会儿,前线就传来了“遭遇强大抵抗,南朝鲜军队伤亡惨重”的报告。尤其令麦克阿瑟和沃克惊讶的是,报告异口同声地说:“可能是中国军队参战了。”

证据是,云山方向,抓获了一名“既不懂朝语也不懂日语”的敌对士兵。

这位被联合国军方面编为“战俘一号”的俘兵是中国广东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