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301节(第15001-15050行) (301/371)
中国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五团二营的攻击是坚决而猛烈的。细雨变成了大雾,能见度很低,枪和炮可以说是无目标地在射击,双方官兵都无法得知对方究竟离自己还有多少距离。在接近主峰的地段,双方终于开始了预料中的白刃战,寒冷的浓雾中到处传来肉体格斗的喘息、咒骂和呻吟声。三三五团二营一位叫李玉春的指导员带领五连冲上了飞虎山的主阵地,配合二营攻击的一营和三营也占领了东西两侧的高地。
刚刚受到军长犒赏的南朝鲜第七师三团这时接到的命令并不是夺回飞虎山主峰,而是让他们立即掩护五团撤退,然后堵塞中国军队的突破口,因为范天恩的一个营已经向军隅里冲去了。
联合国军所有的炮火都在向飞虎山主峰倾泻炮弹。怒火万丈的范天恩发誓坚决打到军隅里。而正在这时,师指挥所的命令到达:停止攻击,就地防御。吃惊不小的范天恩不理解这个命令。攻击现在无法停止,因为向军隅里攻击的营已经出发。范天恩只好一边命令通信员跑步追上那个营,让他们回来,一边思索着师指挥所命令的含义:仗打到这个份上,正是攻击的好机会,难道是整个战局出了什么问题吗?
命令是彭德怀下达的。
三三五团团长范天恩不知道,现在就是他们占领军隅里也晚了,因为联合国军已经全部撤到了清川江以南,并在南岸建起坚固的阻击防线。第三十八军切断敌人退路的任务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第三十八军拼尽了最后的努力,但没能最终实现彭德怀的作战计划。
此刻的范天恩并不知道,一纸“就地防御”的命令将令一场炼狱般惨烈的战斗等待着他和他的三三五团。
就在范天恩接到“就地防御”命令的时候,彭德怀已命令另一支部队向联合国军纵深前进,而且希望他们前进得越远越好。这支部队中的士兵操着中朝两种语言,在山林中唱着中国歌曲《到敌人后方去》快速前进着。
这是一支奉彭德怀之命成立的敌后游击队。
很久以来,除了少数当事人的回忆之外,中国有关朝鲜战争的史料中少有提及这支队伍的。倒是在南朝鲜的史料中,有关朝鲜战争期间在“后方清剿共产党游击队”的记载很是详尽。用于清剿“共产党游击队”的部队,除了南朝鲜警察部队、南朝鲜正规军之外,甚至连美军号称精锐部队的陆战一师也参加了行动。由此可见,在朝鲜战争中,游击队绝不是个小角色。况且这支游击队是由中国和北朝鲜的正规部队所组成,军官成熟而智慧,士兵勇敢而凶猛。
彭德怀关于成立游击队的命令是一封电报:“准备一批必要干部和数营兵力,配合朝鲜人民军,组织几个支队,挺进敌后开展游击战争。”
第一支队,由中国第四十二军一二五师三七五团二营和北朝鲜人民军第七师七团的一个联队组成。一二五师副师长茹夫一任支队长兼政治委员,三七五团政委包楠森任副政治委员,中国三七五团副团长李文清和北朝鲜人民军第七师上校作战科长崔凤俊任副支队长。游击区域是平壤、三登里、顺川、成川、阳德一带。
第二支队,由中国三七五团一营和北朝鲜孟山郡委员会、宁远郡委员会组成。中国一二五师政治部主任王淮湘任支队长兼政治委员,中国三七五团团长赵立贤任副支队长。游击区域是德川、孟山、宁远一带。
游击队的任务是:打击小股敌人,捕捉俘虏,搜集情报,消灭伪政权和其他地方武装,破坏敌后交通,与留在敌后的人民军和劳动党取得联系。
五日,游击队在夜色中通过大同江上的浮桥,向南而去。谁知,刚过桥就遇到强大的敌人,经过战斗,伤亡很大。从敌人俘虏的口中才知道遭遇的是南朝鲜第八师的主力部队。从此,游击队尽量避开大路,避开敌人主力,挑选联合国军防线的缝隙穿插过去。
在随时可能出意外的敌后,游击队的行动十分谨慎。为了不让敌人摸清楚他们的去向和落脚之处,他们在地图上选择好行军的目的地,一般是一夜所能走到的路程之内的目标,然后找一个当地的向导,先向与目标不符的方向走几公里,然后再迅速转身向目标的方向急行,到达目标后将向导留下,至晚上再出发时把新的向导带上,再把上一个向导放走。每到一个宿营的地方,先包围,后进村,封锁消息,村民不准出入,附近的路口和高地上布置便衣哨兵,并且派出经验丰富的侦察人员了解周围敌情。这支敌后游击队在极端危险的环境中,不断地袭击联合国军的零散部队和南朝鲜区政府,每战均告捷。他们的战斗原则是:速战速决,打了就跑,专打弱敌,扰敌后方。
游击队最大的困难是伤员问题。牺牲的士兵可以就地掩埋,但二十多名伤员必须在行军中抬着前进。按照中国军队的传统,伤员都是交给当地老乡照顾,可这里是异国他乡。为了解决这个难题,三七五团政治处组织股长高成江了解到,桧仓有不少开饭馆的华侨,他认识了其中一位名叫张兴盛的老人,老人的祖籍是中国山东荣城,抗日战争时为躲避日本人抓劳工逃到朝鲜。张大爷也开着一个小饭馆。当高成江把游击队的愿望向这位老人说了之后,豪爽的山东人张兴盛说:“中国人都是我的亲兄弟!”于是,游击队的伤员全部由张大爷收留了。
游击队后来找到了转战在敌后的北朝鲜人民军的正规部队,与领导着没能撤回北方的两万多人民军的第二军团参谋长芦哲会合。芦哲是中国共产党党员,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老战士,担任过辽宁军区李红光支队的参谋长,曾与茹夫一并肩战斗多年,至今还珍藏着与茹夫一在临江战役后的合影。两个生死战友竟然在这样的环境下见面了,他们相拥之际,喜极而泣。
情况报到志愿军总部,彭德怀特发来电报:“你们与人民军两万余人在敌后胜利会师,意义重大,我甚为欣慰。”
五日晚上,清川江边的联合国军阵地再次遭受大规模的夜袭。
大约一个营的中国军队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冲进了配属美军骑兵第一师六十一炮兵营的阵地。中国士兵抱着炸药包接二连三地炸毁了美军的数门火炮,并与美军士兵进行刺刀搏斗。美军炮兵营除炮手外的所有士兵组成环形防御阵地进行阻击,炮手们则以零距离为标尺胡乱地开炮,当把所有的炮弹打光后,他们不得不在美军步兵的接应下逃生。
英军第二十七旅在黑暗中受到连续四个小时的袭击,旅长考德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阻击行动。前沿的英军士兵开始溃逃,然后就是整个阵地的丢失。考德当时认为,最后的关头到了,而英军士兵在极度的恐慌中对旅长考德说:“今天这个晚上是坏人服罪的日子。”
美军第二十四师十九团的阵地受到的冲击最严重,几乎所有的连队都在告急,伤亡人数的急剧增加令美军感到世界的末日已经降临。在左翼阵地丢失后,中国士兵潮水般地涌上来,美军军官试图在阵地周围集合被打散的士兵,但是这个努力很快就被证明根本不现实。好容易坚持到天亮,十九团一营在重新装备之后,开始向丢失的阵地反击。美军士兵缓慢地向高地接近,奇怪的是没有遇到任何阻击。美军终于爬上了高地,阵地上静悄悄的,潮水般的中国军队没有了!美军士兵只是在战壕中发现了三名因为疲劳之极仍然睡得很香的中国士兵。
因为没有了密集的枪声,英军士兵更加提心吊胆了,当他们爬上布满战壕的阵地时,眼前的情景令他们惊奇不已:中国人没有了!在紧张不安中度过了一夜的观察哨兵高声喊起来:“他们逃跑了!他们逃跑了!”
太阳升起来,晴朗的一天开始了。联合国军的飞机在空中盘旋,四处张望的侦察机飞行员报告说:没有敌人的影子,中国军队去向不明。
就在前一天的夜里,在战争西线清川江前线作战的中国军队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消失了。
吃饭于前,又拉屎于后,不是白吃了吗?
随着在朝鲜北部山区与平原的接合部以及清川江北岸广大地区枪声的逐渐稀疏,大规模的战斗结束了——后来的南朝鲜战史把这一阶段的战斗称为“联军国军进击战役”,而后来中国的战史则将其称为“抗美援朝第一次战役”。
抗美援朝第一次战役自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五日打响至十一月五日结束,战役历时十天,以北进的联合国军遭到突然打击后撤至清川江一线建立防御阵地为战役结局。
发生在远东地区的这次规模不大的战役,因联合国第一次以联合国军的名义干涉一个地区的局部战争以及中国共产党军队以作战的方式直接参战,从而引起了历史的长久关注。同时,作为东西方冷战局面形成以来第一场东西方的军事冲突,也令交战双方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们长久地将其作为研究对象。在后来僵持日久的冷战岁月里,这场战役作战双方对对方战略战术的运用和军事思想原则的初步体会以及对这种体会的不断深入的回味,也许比战役本身的战场结局显得更为重要。
西方的军史学家把这场战役称为:“世界战争史上少有的遭遇战”。作战双方均在不预期的战斗中仓促接敌,这是这场战役的显著特点。中国军队在联合国军方面认为几乎彻底失去出兵干涉时机的时候紧急越过边境,其战略部署在情报匮乏和战局混乱中一变再变。最后,毛泽东、彭德怀抓住了联合国军分兵冒进以及其东西两线军队各自北进、互不联系的弱点,确定了东线阻击、西线进攻的总体作战方案。但是,由于西线的中国军队与南朝鲜军队在温井地区的遭遇战过早地暴露了中国军队的位置和意图,令彭德怀预定的进攻方案又一次落空。于是,中国军队在其主力没有全部到达指定位置的情况下,被迫开始攻击。突破云山之后,曾经产生过歼敌的机会,由于第三十八军迂回路线上的严重受阻、第六十六军没能即刻抓住南逃的美第二十四师等原因而没有完全达成战役设想。但是,中国军队在战斗中所持的独特战术使不了解这支军队的联合国军损失巨大,在一些局部战斗中联合国军甚至处于崩溃状态。
美军战场指挥官对中国军队的战术有如下描述:
中国军队远比麦克阿瑟所嘲弄的“亚洲的乌合之众”要机敏老练。中国步兵除迫击炮外,没有装备任何更重的武器,但他们却能极好地控制火力,进攻美军和韩国军队的坚固阵地。尤其是在夜间,他们的巡逻队在搜索美军阵地时成效显赫。他们拟定的进攻计划是从背后发起攻击,切断退路和补给线,然后从正面发动攻势。他们的基本战术是一种V形的进攻队形,他们使敌军在这个队形中运动,然后就会包围这个V形的边沿。与此同时,另一支部队运动到V形的开口处,以阻止任何逃跑的企图和阻击增援部队。
可以说,这是对中国军队战术原则的非常精确的体会。有趣的是,在历时三年的朝鲜战争中,中国军队屡次使用完全相同的战术,而联合国军屡次在其布下的V形进攻阵势中惊慌失措。
南朝鲜战史对中国军队的作战特点分析得比美军更为详尽,其原因可能是他们在这次战役中由于首当其冲而损失巨大:
机动进攻战术:抓住敌人的弱点,发起突然进攻,进攻受挫时迅速撤退,以保持主动,避免胶着和拉锯状态,灵活运用兵力,迅速机动,重点进攻。
尖刀突破战术:从狭窄的正面投入锐利的尖刀部队,形成强大的攻击尖端。第一线部队的突击力量特别强大,分成若干梯队连续攻击,利用肉搏战以减少敌炮火和空中攻击带来的损失。
穿插分割战术:攻击部队穿插到敌军阵地内,将敌军阵地分割成若干部分后,各个歼灭。特点是把大目标分割成若干小目标,在敌军阵地内形成“一点两面”的攻击态势,穿插到敌军薄弱部位实施袭击和强攻。
随机应变的防御战术:主力置于后方的适当地点后,以少量兵力占领宽大正面,遇敌时抓住敌人进攻弱点迅速机动,撤出战场,给敌人以防御的印象,而实际上却以攻击行动进攻敌人,其主力不占领阵地。作战时具有极大的伸缩性,确保阵地地位。
机动防御战术:边退边打,迟滞敌人,按阶段逐次抵抗,采用潜伏、袭击等积极手段,夺取小规模战斗的胜利,并利用宽正面、大纵深,实施多层抗击。
其他战术:将敌完全包围,但尚不能以致命打击时,派出强有力的部队插入对方核心部位,从里往外进攻,可称之为“中心开花”;利用夜间以小部队从敌两个部队的接合部插入打击,趁混乱时投入大部队发起进攻;隐蔽地开进;吹哨子和军号,以压制打击士气,振作己方士兵。
对于中国军队来讲,他们更感兴趣的也许是第一次与美军交手的体会。美第二十四师曾在战场上得到一本中国某部队编印的名为《云山战斗经验基本总结》的小册子,上面记有中国军队对美军协调迫击炮、坦克、炮兵火力以及空中支援能力和步兵火力速射方面的羡慕,但关于美国士兵战斗能力的描述却大为不恭:
美国士兵在被切断后路时,会丢弃他们所有的重武器,扔得到处都是,而且还装死……他们的步兵缺乏战斗力,胆小怕死,不具备进攻和防御的胆略。
他们依赖飞机、坦克和大炮。与此同时,他们也害怕我们的火力。他们在前进时如果听见枪声,便会退缩不前……他们只能在白天打仗。他们不习惯夜战和白刃战。如果他们战败,便会溃不成军。如果他们没有炮火支援,就会不知所措……在云山,他们被包围了好几天,但他们一事无成。他们害怕被切断后路。当补给停止时,步兵便会完全丧失斗志。
没有比看到这样的文字更让美军感到难堪的事了。在朝鲜战争之前的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即使美军遭到暂时的失败,也没有人敢这样描绘美国士兵。除了自尊心受到打击之外,更让美军军官们感到不是滋味的是,中国军队对美国士兵的评价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
十一月六日早七时,麦克阿瑟怒气冲天地走进他的办公室。
让麦克阿瑟心情恶劣的是他的参谋长惠特尼将军送来的那封参谋长联席会议发自五角大楼的电报:
根据总统指示,在接到进一步命令前,推迟对满洲边界五英里以内目标的轰炸。迫切需要你对形势作出新的估计,并说明下令轰炸鸭绿江桥梁的理由。
麦克阿瑟愤怒地踱着步:“推迟轰炸?轰炸理由?究竟我是个白痴还是布莱德雷精神失常?难道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已经不宣而战了吗?难道还让他们继续肆无忌惮地从鸭绿江桥上源源不断地开进战场吗?”
麦克阿瑟在给杜鲁门发去那封对中国是否参战“不要轻率地作出结论”的电报后,同时向美国远东空军下达了“把北朝鲜的城市夷为平地”的命令,并且要求“参战飞行员必要时飞到筋疲力尽为止”。美国远东空军忠实地执行了麦克阿瑟的命令,在中国军队向南追击联合国军队的时候,北朝鲜的所有城市以及那些美军飞行员认为值得轰炸的所有目标都遭到了大规模的空袭。对此,麦克阿瑟仍然觉得不满足,他又向远东空军下达了出动九十架B-29轰炸机的大规模轰炸命令,轰炸目标中有一个是麦克阿瑟恨不得从地图上挖掉的城市:新义州。这座近邻中朝边境的朝鲜城市现在是北朝鲜政府的避难所,其官员和军队此时就隐蔽在这座城市的房屋中。新义州有一座铁路与公路两用桥和一座铁路双轨桥把它与中国的城市安东连接起来。但是,令远东空军司令斯特梅莱耶中将感到不好掌握的是麦克阿瑟命令中的“摧毁满洲边界所有国际桥梁的朝鲜部分”这句话。不如干脆说把鸭绿江大桥炸毁好了,什么叫摧毁“国际桥梁的朝鲜部分”?因为如果轰炸鸭绿江大桥的“朝鲜部分”,那么从俯冲投弹的角度看,美军的飞机肯定要从空中越过中朝边界才能实施。美军的飞机飞到中国的领空去了,这可是华盛顿方面敏感之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