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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节(第14951-15000行) (300/371)
天黑以后,在正面的佯攻下,三营开始突围。他们边打边撤,进了大山。在深山中历尽艰辛,三营活着的士兵终于在两天后与接应他们的部队会合。
毕业于西点军校的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对中国军队这次大规模、大纵深的袭击行动百思不得其解:中国人的这种几乎像是自杀的举动是基于什么战术思想呢?
在朝鲜战争进行到中期的时候,毛泽东在自己的书房里接见了第四十二军军长吴瑞林。
毛泽东说:“我从电讯上看到,吴瑞林在公路上炸石头,这是怎么回事?”
吴瑞林回答:“我在抗日战争期间,看见过日本鬼子修公路炸石头。在黄草岭我就采用了这个方法,叫工兵在山缝中塞上小包炸药,炸开口子,再装上两百公斤炸药,用电发火,用电话机起爆,结果炸毁敌人坦克车五辆,炸伤八辆,致使敌人的地面部队五六天未敢行动。”
吴瑞林军长说的这个消灭敌人的方法,中国军队在朝鲜东线战场上多次实施。有一次,中国工兵在公路边引爆炸药,炸起的石头足有几十万吨之多,正在开进的美军的五十多辆坦克中有二十多辆被埋在石头里,由此而死伤的美军士兵更是无以计数。
毛泽东听了之后连声说:“好。好。”
这到底是什么战术呢?
在朝鲜东线战场上,美军的兵力占绝对优势。在这种似乎违反作战原则的形势下,中国第四十二军顽强地阻击着联合国军的北进,直到他们主动地从战场上消失。
早晨,中国军队消失了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二日,一份情报送到美军远东司令部情报处长威洛比的手上,情报的内容让威洛比大吃一惊:中国本日在其电台广播中公开承认其军队在朝鲜的存在,称他们是为了保护水力发电地区的“志愿军”。
这是美军远东司令部第一次听到“志愿军”这个词,威洛比即刻陷入一种迷惑不解的状态中。他推测,中国人这样说是玩“鱼和熊掌兼得”的把戏。因为根据他的了解,中国人极端敏感和极爱面子,一口咬定在朝鲜没有正规的、有组织的军队,与联合国军对抗的只是“志愿人员”,这样既可以在万一被打败的时候不损害中共军队的声誉,又可以给退败的北朝鲜军队以实质上的支援。同时,有确切的情报表明,朝鲜战场上至少已有多个齐装满员的中国军,每个军三个师,总兵力在十万人以上。而且,中国军队白天躲藏在山洞或林木茂密的地方,天一黑就前进,一直运动到可以俯视联合国军必经之路的山峰的一面。其中的五个军在朝鲜的中部山区与美第八集团军和韩国第二军团遭遇,另外的两个军或者是六个师留在西部山区作为预备队——全部是清一色的中国人,战地审讯人员没有发现任何北朝鲜人和中国人混编的迹象。当然,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遭遇战中韩国第二军团的溃败以及美军骑兵第一师的损失,这是北朝鲜军队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事,同时也是少数中国“志愿者”做不到的事。威洛比听说,驻香港的美国领事已经向华盛顿递交了一份报告,报告说中国和苏联领导人在八月份的会议上达成一项关于中国参加朝鲜战争的协议,正式决议是毛泽东在十月二十四日出席一次会议时作出的。据估计,开赴满洲地区的中共军队大约有二十个军。
威洛比想起自己在十月二十八日向麦克阿瑟提供的分析报告中说中国人的一切威胁“不过是外交上的一种勒索”。现在看来,那显然是一次严重失误的判断。为了“面子”,威洛比立即向华盛顿发去一封宁可把中国军队说得可怕一点的电报:
尽管迄今为止的迹象表明,中国人仅仅是为表面上的有限目的而进行一星半点的承诺,但也不能对这个共产党人拥有可随时动用的巨大的潜在力量的情况视而不见,这是至关重要的。如果中国共产党人高层作出全面干预的决定,他们可立即投入他们目前已经部署在鸭绿江沿岸四十四个师中的二十九个师,并且可以用多至一百五十架飞机支援一次重大的攻势行动。
紧接着,威洛比在他的第二封电报中,干脆把中国军队的数字说得更精确:
在满洲地区共有正规的中国地面部队三十一万六千人,非正规部队或者公安部队二十七万四千人。据判断,大部分正规军集结在鸭绿江沿岸的许多渡口附近。
面对威洛比的两封电报和联合国军撤退的现实,华盛顿当局敦促参谋长联席会议给麦克阿瑟打电报,让他“尽快提供关于朝鲜局势的简要而准确的估计,并对中共军队似乎已经公开入侵的情况判断其含义”。
不出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预料,傲慢的远东司令官麦克阿瑟根本不愿意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回电含糊其辞,仿佛就是为了让参谋长联席会议的高级官员们如入云雾。麦克阿瑟首先明确地说:目前无法对中国在北朝鲜进行干涉的确切目的作出权威性的估计。然后他列举了中国可能采取的四种方式:一、以全部力量毫无顾忌地进行公开干涉;二、出于外交上的理由,隐蔽地进行秘密干涉;三、使用“志愿军”在朝鲜保持一个立脚点;四、仅仅是为对付韩国军队,他们打败韩国军队是不会有太大困难的。对于目前的一些推测,一方面具有明显的可能性,许多外交专家也都这样推测;另一方面,也有很多合乎逻辑的理由不支持这些推测,而且目前也缺乏足够证据来使人们有理由立即接受这些看法。最后,麦克阿瑟说:“我建议,在条件可能还不够成熟的时候,不要轻率地作出结论。我相信,最后的判断还有待于今后更全面地积累军事情报。”
对于参谋长联席会议来讲,麦克阿瑟的“一方面”和“另一方面”等于什么也没有回答。唯一能在麦克阿瑟的回电中揣摩出的含义是:远东司令官认为局势没有那么严重,战场上出现一些中国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烦躁不安的杜鲁门牢牢记住了麦克阿瑟电报中的“最后的判断还有待于今后更全面地积累情报”这句居高临下的话——在联合国军队不是前进而是在后退的那天,杜鲁门倒要看看这个老家伙所说的“今后”是哪一天!
西线的联合国军已开始全面撤退,彭德怀命令志愿军各军猛烈追击。
中国第四十军留下少数部队打扫战场,大部队开始了追击。为了能追上机械化行动的美军,他们破例在白天急行军。在宁边城扑空以后,第四十军加快了速度。在连续十多天的战斗后,中国士兵的饥饿与疲劳已经到达极限。跑步前进的过程中,棉衣被雨水和汗水浸透,变得越发沉重起来,有的士兵干脆把棉衣和棉裤脱下来,赤着背只穿一条内裤扛着枪奔跑。不断有耗尽生命最后一点热量和活力的士兵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干部们开始穿的是从美军手里缴获来的很漂亮的皮大衣,在急促的行军中他们先是把皮里子扯掉,大衣当作雨衣穿,最后就全部扔掉了。可以想象这支衣冠不一的军队奔跑在山路上和田埂上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奔跑中有的干部和老战士想起一年多以前的往事:那时他们在中国广西的田埂上用两个小时奔跑了五十多里,把国民党一二四军堵截住并将其消灭掉。
一二〇师三五九团在涉过九龙江后,从朝鲜农民的嘴里得知,一队美军正行进在通往九龙江的路上。团长李林立即命令:三营直插龙渊洞,在公路两侧展开,一营向九龙江方向合围。
三营刚一爬上山顶,就看见了山下公路上美军的辎重车和运兵车,士兵们紧张而兴奋,因为他们终于追上了!来不及多想,枪就响了。中国士兵手中的机枪和步枪同时射向了没有准备的美军,手榴弹在车辆之间爆炸,美军的车辆撞在一起,拥塞在公路上。美军在进行微弱的抵抗之后,投降了。战斗只用十分钟就结束了。在十一个活着的美军俘虏中,有一个军官交出的手枪精致而华丽,枪柄上一边刻着一个裸体女人,这引起中国士兵的好奇。一问,这个军官是美第二十四师的少校情报科长。
被中国军队追上的是美军第二十四师十九团。在先头营被袭之后,十九团立即展开战斗队形,向中国军队发起反击。在公路边的高地上,由于双方士兵混战在一起,前来支援的美军飞机尽管飞得很低,但还是不敢轰炸。中国士兵们携带的弹药很快就用光了,连迫击炮弹在拔掉保险之后都当手榴弹扔了出去。由于是一个团对一个团兵力相等的战斗,中国军队使用惯用的战法,把美军截成两段,先吃其一部。被打散的美军逃得满山遍野,而一个连的美军则在中国士兵死死的包围圈中殊死抵抗。
士兵张凤山是六班的战斗组长。他在追击四个狂逃的美军士兵时感到自己的体力不行了,浑身轻飘,天旋地转,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吃过一顿饭了。四个美军士兵似乎明白了这一点,转过身向他冲过来。张凤山开枪击倒了一个,其他三个美国兵瞬间抱住了他。在搏斗中,张凤山张开嘴,咬住一只抓在他衣领上的毛茸茸的大手,被咬的美国兵叫了一声松开手,但又扑上来咬了张凤山一口。张凤山在疼痛中把枪捡起来,胡乱地扣动了扳机,咬他的美国兵倒了。剩下的两个转身想跑,结果另一个中国士兵赶来了。
指导员跑过来,当场宣布给躺在地上剧烈喘气的张凤山记大功一次。
营长找来几个迫击炮手,命令他们立即学会使用缴获的美制榴弹炮。几个中国士兵经过短暂的研究,发现除了开栓装弹有所不同外,哪国的炮都大同小异,于是拖着美军的四门榴弹炮向美军开火了。美军士兵在比中国军队的迫击炮厉害得多的爆炸声中抱头鼠窜。中国炮手们说:“原来美国兵最怕美国炮!”
美军第二十四师十九团的战斗决心已经动摇,他们摆脱了中国军队,跑了。
一二〇师三五九团开始清点战果:打死、打伤和俘虏美军三百多人,缴获汽车八十一辆、榴弹炮四门、火箭十五支,另外还有不少枪支和军用物资。
遭到重创的是美第二十四师十九团的一营三连和半个炮兵连。
逃入山林的美军士兵不断被抓获。一名宣传队长带着两名干事走进一个村庄的时候,一位朝鲜老人向一间草房伸出五个指头,结果中国士兵在里面搜出四名美国兵。朝鲜老人再次伸了伸五指,原来草垛里还有一个。
美军战史对这次战斗的记载是:“大约一千名敌人渡过了距离十九团一营西北两公里的九龙江,并向南运动,穿过森林地带,显然目的是进入一营的后方。他们实施的机动取得成功。当营报务员正用电台向团指挥官报告情况的时候,中国军队缴获了这部电台。”
中国第四十军三五五团和三五八团也追击到清川江北岸,并向美军发动了进攻。美军战史记载了这次战斗的片断:
第十九步兵团桥头堡阵地和英军第二十七旅阵地之间有个五英里的缺口,一座大山位于这个无人地带,敌军越过这座山就能迂回到第十九步兵团或第二十七旅的侧翼和后方……五日晚,敌人沿着整个防线发动了进攻,遭到第十九步兵团E连和G连的顽强抵抗。至少有一部分敌人的攻击部队是从背后爬到E连阵地的,显然是顺着野战电话线摸上来的。中国人抓住了许多在睡袋里睡觉的人,并且杀死了他们。还有一些人从脑后中弹。实际上中国人已经占领了一二三高地的营阵地。
米切尔·里德·克劳德下士,来自威斯康辛州的印第安人,从他所在的山顶阵地给五连发出第一个警报。一队中国人从一百英尺以外的隐蔽地突然开火。克劳德下士双腿跳起,并用他的勃朗宁自动步枪向中国人射击。敌人打倒了他,但他拖着双脚费力地前进,一只胳膊抱住眼前的一棵小树,再一次用自动步枪射击,直到中国人的子弹夺去他的生命。五连还有另一个自动枪手,上等兵约瑟夫·W.巴尔博奈,他也是同样的英勇。中国士兵出其不意地在距离他七十五英尺内接近他,并从这么近的距离向他冲过来。巴尔博奈用自动步枪突然向他们开火,他站在原地一直到被打死。两天以后,当友军巡逻队巡视到此处时,发现巴尔博奈的尸体前有十七名被打死的敌人。
中国第三十八军进入朝鲜后的作战中一直不顺利。特别是,由于诸多的原因,他们没有完成毛泽东和彭德怀赋予极大希望的穿插任务。之后,在彭德怀的严令下,第三十八军开始追击。其一一二师是整个军的前卫师,准备向院里、军隅里方向发展。到达瓦洞的时候,一一二师被阻击在山下。师指挥部立即让三三五团团长范天恩前来接受任务。范天恩到达设在一条铁路隧洞里的师指挥部,第一个要求是让他睡上一会儿。没等师指挥官同意,范天恩就靠在潮湿的隧洞岩壁上睡着了,鼾声如雷。他带领的部队在追击的几天中一分钟也没有合过眼。师指挥官虽然不忍心,但还是把他推醒了,对他说:“拿下对面的大山!”
对面的大山就是军隅里和价川北面险峻的飞虎山。
飞虎山是一个著名的战略要地,是通往军隅里和价川的必经之路。军隅里和价川都是交通枢纽,它们共同组成一个大十字路口:南可通顺川、平壤,东可通德川,西可通龟城和新义州,北可通熙川和江界。联合国军的部队要北上,必须通过这里,而且军隅里还是联合国军北进的总补给站。如果让中国军队通过飞虎山,占领这个巨大的交通枢纽,那么正在撤退的联合国军的后路将被截断——飞虎山之役势必是一场恶战!
面对强攻的任务,范天恩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粮弹不足。由于美军飞机对中国军队的后方实施了猛烈轰炸,从中国本土运送来的补给在路途中损失严重。加上中国军队在追击中行军速度快,供应就尤其显得严重不足。弹药的数量在经过数次战斗后所剩无几,最为困难的还是粮食问题。中国军队打仗的习惯是就地筹粮,但这个传统在异国战场上已不适用。志愿军所到之地基本上是十室九空,连朝鲜人的影子都见不到。士兵的干粮袋早就空了,一天里能吃上一点煮玉米粒算是很好的,可玉米粒也有几天供应不上了。
在亲自对飞虎山进行了详细侦察后,范天恩在一个废旧的铅矿洞里召开了营长会议。他居然拿出来一些美国制造的饼干招待营长们。为了这些美军的干粮他挨过严厉的批评,因为他把在熙川截获的五辆美军卡车上的饼干、罐头、方糖和威士忌全部分给了士兵,他认为他的士兵们的干粮袋里需要补充点东西。中国军队从它还是一支游击队的时候就制定了一条铁的纪律,那就是“一切缴获要归公”,而范天恩擅自处理缴获物资违反了军纪。士兵们口袋里的那些美国饼干早已吃光,现在范天恩捧出的这些饼干如同珍藏已久的宝物——他知道到了把最珍贵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了。在向营长们交代攻击的路线和任务的时候,营长们大嚼这些松脆的美国饼干的声音在黑漆漆的矿洞里一片响亮。
十一月四日拂晓,小雨,飞虎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雾之中。
四时十分,担任主攻的二营在营长陈德俊的带领下,彻底轻装之后开始向通往飞虎山主峰的那片两公里宽的开阔地冲击,那里是敌人炮火严密封锁的地段。
美军的一个炮兵营在这里支援南朝鲜军作战。这个炮兵营几乎在中国士兵冲击的同时,开始了他们早已精确准备好的猛烈射击。
二营的士兵们在接近主峰的时候,炮火中接连不断地有人伤亡。
中国军队的支援火炮也开始了压制射击。
在这一线阻击中国军队的是南朝鲜第七师,守卫飞虎山主峰的是该师的五团。南朝鲜第七师原隶属美军第一军行动,云山方向战局突变后改属南朝鲜第二军团,从后备的位置前出到熙川方向打阻击。他们在熙川第一次与中国军队交战,就被中国第三十八军给予了迎头痛击。南朝鲜战史这样记载着他们与第三十八军的作战:
第七师昨日(三日)开始防御战。是日三时,与敌一个师展开激战,大大削弱了敌人的战斗力,这是第七师北进以来首次展开激战并取得胜利的日子。师右翼的第五团同敌一个营交战,前方警戒部队第一营防守的七六〇高地处于危急状态,营长即派遣预备队击退该敌。敌人向我第五团与第三团的接合部进攻,企图控制飞虎山。敌人在炮火的掩护下发起进攻,枪炮声响彻云霄,犹如雷鸣。这时,占领凤泉里的第二营也展开了激烈战斗,但最后被敌人包围。故我军边迟滞敌人,边向松林站、间站地域撤退。在战斗中由于敌人连续炮击,营与各连有线通讯线被炸断。敌人追击该营,势如潮水。在主抵抗线,第一营和第三营在位于价川地区的联军炮兵营的火力支援下,连续战斗三个小时。经过三次反复争夺,迫使敌人溃逃。但全团的伤亡也不小,携带的弹药几乎消耗殆尽。
就在中国士兵向南朝鲜第七师五团占据的飞虎山主峰冲击的时候,在价川的一个小学里,被中国军队打下来的南朝鲜第七师三团被换下来清点人数、点验武器。南朝鲜第二军团军团长刘载兴少将在第七师师长的陪同下,对三团进行了“表彰”:三个营长、一个通信参谋官升一级,二十名士兵被授予武功勋章。但接着这些士兵就被命令在飞虎山局势出现恶化的时候冲上去。
中国士兵已经快冲到峰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