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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371)

阴雨变成了暴雨,天地间一片昏暗,山涧中唯一的一条小路已被红军挤满,数万人的队伍在大雨中缓慢向前蠕动着。四团政委杨成武在拥挤的人流中看见第九军团军团长罗炳辉,高大的罗炳辉因为马丢了正艰难地走在前堵后拥的队伍中,杨成武立即把自己的马送给了罗炳辉。山涧小路上的情形,让耿飚和杨成武产生了巨大的担心:现在,几乎所有的红军部队都被压到一条狭窄的道路上了,如果前面的九峰山拿不下来,后果不堪设想。耿飚带着他的四团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巨大的雷声和粗大的雨鞭把马吓坏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向前一步。耿飚立即弃马和部队一起跑。跑着跑着,就觉得浑身颤抖不止,他知道自己的疟疾又犯了。他向身边的师长陈光嘟囔了句什么,陈光一个劲儿地点头:“要得!要得!”实际上,在暴雨中奔跑的陈光什么都没听见。四团的官兵一跑到九峰山下,就开始在暴雨中往山上爬。他们不知道在山的另一面,粤军也正在往上爬,且粤军比红军离山顶更近一些。但是,狂风暴雨帮了红军的忙,粤军是顶风,红军是顺风,结果刚刚上了山的粤军还没来得及设置阻击阵地,就被爬上山的红军赶了下去。占领山顶的红军立即开始挖工事,官兵中有人还穿着从苏区穿出来的短裤,因此在大雨中被冻得瑟瑟发抖。发着高烧的耿飚嘴上起了一串水泡,师长陈光给他卷了一支旱烟让他提提神。

大雨停了,粤军的反击开始了。

在四团与粤军交火的时候,九峰山相邻的山头上插满了红军的红旗,冲击的枪声此起彼伏。在两侧部队的全力掩护下,军委纵队及其他红军部队从山下狭窄的山路上滚滚而过。

万分危急的军情令红军明白了那些巨大的箱子可能导致的危险,中革军委终于下令将搬运不了的大行李就地销毁。恨透了那些东西的红军官兵立即开始砸,最后只剩下四百多件。摆脱了大行李的红军官兵情绪明显好转,他们唱着歌喊着口号一路向前——在中国广东与湖南交界处的巨大的山峦褶皱中,数万人的队伍在不断的作战中汹涌流动,这肯定是人类历史中前所未有的奇观,尽管当时中国的大多数人和整个世界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景象。

中央红军通过乐昌一线,陈济棠终于松了一口气:红军完全走出了他的地盘,粤军的任务也完成了。红军说话算话,没有进入广东;而自己也遵守了协议,没有与红军为难。

九峰山阻击战是粤军与红军的最后一战。

完成掩护任务之后,四团官兵抄小路赶到主力部队的前面,重新回到了整个中央红军的前卫位置。由于四团官兵中生病的人太多,耿飚在一个名叫天堂圩的宿营地请来个老中医给大家看病。这位拥护共产党主张的老中医,专门为四团官兵熬了一大锅中药,还给很多人做了针灸治疗。耿飚要求老中医马上治好他反复发作的疟疾。老中医沉吟了良久说,有一个祖传的秘方,但毒性很大,平时不敢轻易使用,因为病人服后会大把地掉头发。老人担心面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如果变成个秃子,将来就可能找不到“堂客”了——江西、湖南一带的人管“老婆”叫“堂客”。耿飚大笑道:“不怕!只要能继续干革命,不要堂客也行!”耿飚要了老中医的秘方,走了好久之后才在贵州境内的一个县城里配齐药,一剂喝下去,头发掉了很多但没掉成秃子,手脚麻了些日子但无大碍,最重要的是疟疾治好了!耿飚把这个秘方一直带到了延安。

红军全部通过九峰山一线的消息传到南昌,蒋介石这才明白那个陈济棠一直在与他耍把戏,其“通共”的程度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而恶劣。恼怒的蒋介石给陈济棠发去一封措辞严厉的电报,声称要对陈济棠动用刑法:“……平时请饷请械备至,一旦有事,则拥兵自重……此次按兵不动,任由共匪西窜,贻我国民革命军千秋万世莫大之污点。着即集中兵力二十七个团,位于蓝山、嘉禾、临武之间阻截,以赎前愆。否则本委员长将执法以绳……”而陈济棠在蒋介石的电报上只草草地写下了几个字:“本电报转发至团长为止。”

蒋介石匆匆回到南昌大本营,两份重要的情报随即到了眼前:一是向瑞金前进的国民党军获得了中共的材料,其内容充分证明红军的大规模移动不是战术机动而是战略转移;二是粤军与红军的作战虽然规模并不大,但是,红军主力部队的番号都已一一显露,这再次证明江西的红军确实是“倾巢逃窜”了。蒋介石立即召开军事会议,再次对中央红军的走向进行讨论。在红军西行的问题上没有争论,但是,鄂豫皖“剿匪”总司令部秘书长杨永泰的一个猜测令人吃惊。这个“攘外必先安内”理论的主要策划者有蒋介石的“策士”之称,他认为“中央红军有渡长江上游金沙江入川西的可能性”——这时,中央红军刚刚进入湖南南部,杨永泰如此超前的判断,如果不是他直觉敏锐,便是他故意在蒋介石面前危言耸听。因为就当时的情报而言,判断中央红军将去湘西与贺龙和萧克的红二、红六军团会合有充分的理由,但是预言中央红军将绕行遥远而艰难的路途前去四川西部,显然有点不合逻辑。因此,蒋介石当即反驳道:“那是太平天国石达开走的死路。他们走死路干什么?”——后来的历史证明,杨永泰那个近乎胡思乱想的判断竟然是正确的。

会议做出军事部署,心情急切的蒋介石要求立即把军事部署的电报发出去。他的急切既来自担心也来自兴奋。担心的是,按照目前朱毛红军的走向,与贺龙、萧克会合的趋势已经明朗,如果让他们如愿以偿地实现了会合,那么红军主力将在湘南和湘西重新建立根据地,将来湘鄂川黔的红军连成一片,后果将是灾难性的。而兴奋的是,朱毛红军已经“流徙千里,四面受制,虎落平阳,不难就擒”。且从军事上看,共产党红军已经走进了一个绝境。负责起草军事部署电文的侍从室主任晏道刚正患头疼,但是每过十分钟就接到南昌大本营参谋长贺国光的一次催促电话,贺国光在电话里只有一句话:“校长等不及了。”于是,电报被迅速地草拟出来,其主要内容是:

一、以湘军刘建绪部率章亮基、李觉、陶广、陈光中四个师,立即开赴广西全州依湘江东岸布防,与驻守在灌阳的桂军第十五军切取联系,进行阻截。

二、以中央军薛岳部率吴奇伟的第七纵队及韩汉英、欧震、梁华盛、唐云山的四个师,沿湘桂公路进行侧击,保持机动,防止朱毛红军北上与贺龙、萧克的部队会合。

三、以中央军周浑元部率所辖谢溥福、萧致平、万耀煌、郭思演师尾追红军,取道宁远进占道县加以确保,防止红军南下进入桂北。

四、以湘军李云杰部率王东原师及其所兼之第二十三师,取道桂阳、嘉禾、宁远,沿着红军前进的道路尾追。

五、以湘军李韫珩部率所兼之第五十三师,取道临武、蓝山,沿红军前进的道路尾追。

五路大军协同作战的部署,颇费了蒋介石的一番苦心。第十六军李韫珩部和第二十七军李云杰部,官兵多来自嘉禾、蓝山和宁远,部队十分熟悉即将展开作战的地域;周浑元部属中央军精锐部队,所以用其强占道县以压迫红军西进;而吴奇伟部沿着永州西进,可阻止红军向北,令其非渡湘江不可。如此,五路大军可在湘江东岸的有利地形上形成决战局面,这势必会给朱毛红军以毁灭性重创。即使红军能够挣脱“围剿”,也只能掉头进入广东,陈济棠总不至于欢迎红军进他的广东吧?他手下的几万部队对付红军余部应该没有问题。至于有人提醒蒋介石说,广西的桂军可能和粤军一样不听指挥,甚至也可能“通共”,蒋介石的回答是:“不必担心,广西北部有大量的民团,红军即使想进去也不那么容易。如果桂军真把红军放进了广西,中央军也会跟进,那时他们就知道利害了!”

下达命令时,担心部下不认真落实部署的蒋介石还在电文中引用了中国古代兵家尉缭子的四句话:“众已聚不虚散,兵已出不徒归;求敌若求亡子,击敌若救溺人。”——中国战国时期的兵家著作真可谓亦兵亦文,只四句话就把求敌若渴的心境描绘得形象之极:既然大军集结了,官兵出击了,也就没有任何退路了。寻找敌人要像寻找自己丢失的儿子那样心急火燎,打击敌人要像去救一个快被淹死的人那样奋不顾身。

蒋介石任命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键为“追剿军”总司令,也是出于周密的考虑。在向国民党军各部队发出任命何键的委任电后,蒋介石专门派飞机给何键空投了一封亲笔信:

芸樵兄勋鉴:

今委任兄以大任,勿负党国之重托,党国命运在此一役,望全力督剿,并录古诗一首相勉:

昨夜秋风入汉关,

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

莫遣沙场匹马还。

中正 文酉行战一印

面对委员长的恳切言辞,何键受宠若惊,他当即复电表示拼死决战不负重托。然后,他将蒋介石的信札大量复制,广为散发,以激励下属同时抬高自己。

在任命何键的同时,蒋介石任命原国民党军第六路军总指挥薛岳为“追剿军”第二路军司令。薛岳对此很不满意,作为蒋介石中央军的主力,他不愿意把近六个师的兵力置于何键这个地方军阀的指挥下。薛岳向蒋介石发牢骚,得到的是“越境追歼有利于国家大局”这句听上去意思很含糊的话。薛岳确实无法理解蒋介石的周密打算:首先,红军现在进入了湖南,那里是何键的地盘,无论任命谁当“追剿军”总司令,在何键的地盘上调动部队、筹集给养以及求得作战支援等等,只要湘军不想积极配合,所有的行动都将受到制约,所以不如直接任命何键统筹指挥。何键杀了许多共产党人,特别是他杀了毛泽东的妻子,挖了毛泽东的祖坟,毛泽东的军队一旦踏上湖南的土地,何键自知他将要面对的是血海深仇,那么让他率领湘军与朱毛红军杀个天昏地暗有什么不好?最终,湘军与红军拼光了,湖南自然就变成了中央军的地盘。其次,何键不会容忍朱毛红军在湖南立足,而如果他是“追剿军”总司令,湘军就会跟着朱毛红军一路追击下去,哪怕追出了湖南。湘军一旦被调出湖南,薛岳率领的六个师就可以趁机进入,成为中央军钉进湖南的一颗钉子。而在这之前,别说皇皇六个师的中央军,就是蒋介石的一兵一卒也休想进入湖南。最后,蒋介石向来与广东的陈济棠、广西的李宗仁和白崇禧猜疑很深,而中国各省的军阀们彼此又从来互相戒备,现在朱毛红军进入湖南与广西的交界处,湘军也许不可避免地要进入广西境内,而何键却与李宗仁和白崇禧有着很深的私交,湘军的进入决不会引起桂军的猜疑,两军必能协同合力封锁湘江——果然,如蒋介石所盘算,接到任命的何键立即给已经归他指挥的薛岳发出电报,内容是:“欢迎中央军入湘作战,戮力同心,共矢有我无敌之决心。”

现在,中央红军的前面横着两条大河:潇水和湘江。

两条大河之间地域狭窄,河渠纵横,地势平坦。

从军事地理上看,大军一旦进入这样的地带,当前后都有河流阻隔的时候,如果陷入包围几乎等同置于绝境。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日,湘南宜章方向一直有炮声传来,无法得知那里的战况。侦察员报告说,前面的路上有数座难以逾越的大山,能供主力部队和军委纵队通过的只有两条不宽的土路,两条路都要经过宜章县城。更严重的是,连日大雨不断,无论是潇水还是湘江必会洪水暴涨,如不提早派出部队占领渡口、准备船只、架设渡桥,大队人马一旦拥挤停滞在大河岸边,国民党军几乎不用使用地面部队,仅凭飞机轰炸就会给红军造成巨大伤亡。为此,根据中革军委“突破第三道封锁线”的部署,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和政治委员杨尚昆提出了以第三军团为先遣军团抢占潇、湘两水主要渡口的建议。

至此,中央红军离开瑞金苏区已经一个月了。

一个月内,红军没有遭遇重大敌情,已经通过敌人的两道封锁线。之前,萧克的第六军团在中央红军主力部队出发前撤离根据地时,走的也是这条路。现在,第六军团已经与贺龙的红二军团会合。第六军团仅有七千人,中央红军有数万人;第六军团走了两个月,那么中央红军再走一个月就能与贺龙和萧克会合了。博古和李德为此心情一直很好。只有周恩来的心情一直不佳:转移的突然性使敌人没能来得及调整部署;通过封锁线的时候与粤军事先有协议;第六军团七千人中有五千的作战部队,依旧遭受了巨大的损失,现在中央红军近十万人的大搬家,作战部队的任务已不只是消灭阻截的敌人,还要打通并守护一个长长的“甬道”,以掩护两个庞大的军委纵队通过。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敌人调动完毕,谁也无法料到如此规模的转移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

中央红军自踏上军事转移之路,一直避免攻打县城,只要有可能都是绕着走。现在,湘南的宜章横在了红军向西行进的通道上。

既然宜章是必经之地,那就必须占领宜章。

大雨中的一个夜晚,距宜章县城四十公里处的一个小村庄里,第三军团第六师师长曹德清和政委徐策来到十六团团部,下达了明天黄昏前必须占领宜章县城的任务。为了加强十六团的力量,彭德怀专门把军团的山炮营派来配合战斗。

宜章县城,南接广东,东接江西,全县丘陵地貌,植被葱茏茂盛。

根据情报,宜章由湘军的一个营防守,县城四周碉堡林立。由于通往县城的公路畅通,战斗打响之后湘军的增援能够快速到达。接受了任务的十六团团长李寿轩和政委余瑞祥,立即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团长李寿轩认为,要对打碉堡有充分的准备,山炮够不到的碉堡,必须上爆破组,与那些坚固的碉堡拼死一搏。政委余瑞祥发言时表情严肃,说如果宜章县城拿不下来,军委纵队的行军道路就会被堵死。现在国民党军正从各个方向包围过来,大家掂量一下这个任务的重要性吧。会议最后决定:一营、二营担任主攻,三营为预备队。会议正开着,来了几个老百姓,原来是中共宜章县委派出县游击队副队长前来接洽。副队长显得很激动,说游击队的百十人都归红军指挥;还说现在宜章县城里的那个营是何键收编的一股土匪,大约有五百多人,头目名叫程绍川,是个无恶不作的家伙。

天亮的时候,十六团出发了。

依旧是冷雨。游击队带着抄近路,走的全是泥泞的山路。直到中午的时候,红军才上了大路,疲惫不堪的官兵刚把粘在鞋底上的沉甸甸的泥巴刮掉,前面就响起了枪声。敌人已经占领了大路两侧的有利地形,十六团的队伍短暂混乱了一下后迅速组织起反击。机枪压制,两路包抄,当红军官兵发起冲锋的时候,阻击的敌人撒腿就朝县城跑去。红军官兵在后面追,边追边喊话,逃跑的敌人还是拼命跑,有跑不动的就当了俘虏。一问,是程绍川的队伍,上司命令他们把红军阻击在距离县城二十公里之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下午三点,十六团指挥所设立在县城外的一个山包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宜章县城全貌。军团的山炮营上来,开设了射击阵地。各营根据各自的任务,开始攻击县城外围的那些碉堡,结果山炮一响,还没派出爆破组,碉堡里就空无一人了。外围清扫得很快,下面就是攻城了。十六团开始做战斗准备,这时,他们发现当地的百姓在周围越聚越多。突然,不知哪个一声呼叫,百姓们蜂拥向红军跑来,加入到战斗准备的行列中。他们为红军推炮、挖工事、搬运弹药,还有一群百姓弄来木头为红军制作攀登城墙的云梯。最后来了一群手拿工具的民众,一问,原来是在这里修建粤汉铁路的工人,他们的到来引起正在忙乎的红军官兵的热烈欢呼。这个场面令走了上千里路的红军骤然想起了苏区的日子,想起了苏区的兄弟姐妹和父老乡亲,他们眼睛湿润着一个劲儿地说“谢谢同志们”。

一个小时后,指挥部下达攻击宜章县城的命令。红军官兵劝说百姓躲远点,免得伤了,可百姓不但不走还要往前冲,这一幕使得宜章城门外竟不像是大战在即而像是即将联欢。攻城的第一枪打响了,十六团的队伍刚刚向城墙冲去,眼前的情景又令他们大吃一惊:宜章城门突然大开,百姓从城内汹涌而出,他们大声喊着:“红军进来吧!红军进来吧!他们已经跑啦!”

在百姓们的簇拥下,第三军团第六师十六团的红军官兵凯旋一般走进宜章县城——宜章,当年朱德和陈毅在南昌起义后曾转移到这里举行湘南暴动。这里的百姓知道红军的主张是什么,知道红军官兵是什么样人。

然而,红军自上而下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占领了宜章的红三军团军团长彭德怀提出一个建议:不能再往西走了,尤其是不能向湘江走了:以三军团向湘潭、宁乡、益阳前进,威胁长沙,在灵活机动中抓住战机消灭敌军小股,迫使蒋军改变部署,阻击、牵制敌人;同时我中央率领其他军团,进占溆浦、辰溪、沅陵一带,迅速发动群众创造战场,创造根据地,粉碎敌人的进攻。否则,将被迫经过湘桂边之西延山脉,同桂军作战,其后果是不利的。彭德怀的建议与毛泽东的建议有相似之处,即:以一支部队向北,直接威胁长沙,打乱敌人的部署,牵制敌人的兵力;红军主力和军委纵队直接深入湖南腹地,向湘西拓展,寻求创建新的根据地。应该说,这样的建议有相当的合理成分,因为这样一来便会搅乱蒋介石的部署,数万红军主力完全能够与湘军周旋作战并且打几个胜仗。再者,在中央红军行动的同时,命令贺龙和萧克于湘西同时出击,在沅陵一带创建根据地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博古和李德“既未回信,也未采纳”。中革军委的思路是:沿着第六军团转移的路线,沿着湘桂边界向西再向北,与贺龙和萧克的部队会合。这就是说,红军必须渡过湘江。

过粤汉铁路的时候,第一军团第一师师长李聚奎见到了毛泽东,这是毛泽东离开红军领导岗位后,这位师长一年多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当时,红军主力和军委纵队都挤在一条小路上,正在粤汉铁路东侧的第一师接到军团部的紧急命令,要求他们派出一个团立即赶到军委纵队的前面去:“动作要快,不得延误。”李聚奎亲自带领三团从掩护阵地上撤下来往前跑,行进途中,他看见了坐在路边休息的毛泽东。和毛泽东坐在一起的还有周恩来和朱德。出生于湖南涟源的李聚奎时年三十岁,是一名在保卫井冈山根据地和湘鄂赣根据地的战斗中成长起来的优秀红军指挥员。当他看见又瘦又高的毛泽东坐在潮湿的地上吸着烟时,心里一阵难过。没等他开口,周恩来就跟他打了招呼:“来得好快呀!”接着,周恩来展开地图,向李聚奎具体指示哪里放一个连,哪里放一个排,目的是全力保卫军委纵队的安全。周恩来说:“别怕部队撒得太散,后续部队一上来,你们立即收拢,不影响你们执行左翼前卫任务。”这时,毛泽东说话了:“动作要迅速,不然后面的队伍就会堵塞住了。大方向是嘉禾、蓝山,你们如果相机占领一两个县城当然好,如果不能走大路就走小路,小路过不去就爬山,具体道路由你们在前边决定,不要等指示,我们在后面跟着!”毛泽东特有的语言风格和表情手势,令李聚奎想起了井冈山上的日子。李聚奎向毛泽东、周恩来和朱德分别敬了礼,然后朝他的部队跑去。跑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毛泽东正在细雨中凝望着他。

军委纵队和主力红军进入了宜章。

欢乐的宜章!

欢乐的突然降临,令红军官兵疲惫的身心猝不及防,他们恍惚觉得艰辛的征程到此为止了。红军砸开监狱,释放了革命者和无辜群众。红军召开声势浩大的群众大会,把没收的豪绅地主的财物全部分给了贫苦百姓。宜章全城店铺营业,生意兴隆,因为红军要补充许多物品。红军的采购人员用的是红军自己的钞票,店家收下后到一个指定地点去换大洋;红军的信誉好,店家换来的大洋货真价实。晚上,红军宣传队在露天演出,军委卫生部的两百多名十四五岁的小红军都是看护,小看护们唱起的歌清脆悦耳余音缭绕,百姓们对他们仰着头唱歌的模样十分喜欢。天黑了,县城里各家各户的灯都很亮,百姓们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话题全是红军。第二天早晨,像是约好了似的,上百个青壮年来到红军驻地要求参加红军。因为当年朱德的部队来过这里,不少百姓打听自己当年参加红军的兄弟或是侄子现在在哪个部队。军委纵队的一个管理科长是当地人,他请假两个小时回家看看,结果等他回来的时候,不但带回一大罐子家乡的甜米酒,还有十一个要求参加红军的老乡。最踊跃参加红军的,是在这里修筑粤汉铁路的四千多工人,他们多数是从湖南各地招募来的。红军专门给这些铁路工人开了大会,告诉他们受压迫受剥削的原因,然后给他们发大米和衣服,还给愿意回家的人发路费。这些贫苦人从没见过对穷人这么好的队伍,一个口号在铁路工地上流传开了:“兄弟们,跟着红军干事去!”

红军继续西进了。

百姓不愿意红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