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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一年一月二十八日十九时
毛泽东不但不同意部队后撤,而且指示立即发动第四次战役,其战役目标是位于三六线上的大田和安东!
二十九日,中朝高级干部会议立即改成第四次战役的动员会议。
彭德怀心里很清楚,按照毛泽东的要求打到三六线上去,是没有任何可能性的,至于在三六线上休整部队,更是一种绝对的想象。现在,在三七线上的部队想休整,人家已经不让你休整了。第四次战役在勉强发动的状况下,最好的结局根本不是打到大田、安东一线去,就连现有的三七线能否保住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中朝军队所进行的战斗是正义的,但这仅仅是战争胜利的政治保证,而军事上的保证又是什么呢?交战双方装备的极度悬殊决定了军事占领上的极大差距,弥补这个差距所付出的代价目前只能是更多士兵的生命。
撤退,在军事上是合理的,但政治上不允许。
进攻,军事上不现实,但政治上需要。
第四次战役必须打了。
彭德怀给毛泽东回电:
……
(乙)我军情况:鞋子、弹药、粮食均未补充,每人平均共补五斤,须(需)二月六日才能勉强完成。特别是赤脚在雪里行军是不可能的。将各军、师直属队、担架兵抽补步兵团,亦须(需)数日。十三兵团主力由现地出动至洪川、横城集结,约二百公里。我们拟于二月七日晚出动至十二日晚开始攻击。
(丙)攻击部署:以邓华同志率三十九军、四十军、四十二军、六十六军首先消灭美二师,然后进攻堤川美七师或伪八师、二师,得手后看情况。以韩先楚同志往汉城指挥三十八军、五十军及人民军第一军团坚持汉江南岸阵地,相机配合主力出击。以金雄同志往平昌,指挥人民军第二、第五军团首先消灭伪七师,得手后向荣州前进。
(丁)九兵团目前只能出动二十六军共八个团,须(需)二月十八日才能到铁原做预备队,其余因冻伤均走不动(一个师三天只走十五里),四月才能大体恢复健康,影响了我步兵比敌步兵优势,这是严重问题。第四次战役,敌我步兵相等,情绪比敌高,我还存在许多弱点。消灭敌两三万人后,敌利用技术优势,我亦不能取得两三个月的休整。第三战役即带着若干勉强性(疲劳)。此(四)次战役是带着更大的勉强性。如主力出击受阻,朝鲜战局有暂时转入被动的可能。为了避免这种可能性,建议十九兵团迅速开安东补充整训,以便随时调赴前线。
彭德怀军事部署的意图是:以现位于西线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坚决阻击敌人于汉江南岸,人民军第一军团担任海岸防御和汉城守备任务;而东线则放敌人进来,然后以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四十二、第六十六军分割歼灭之,人民军第三、第五军团担任侧翼掩护。可以说,这样的一个部署并非是按照毛泽东的要求向三六线进攻的部署,而是企图通过阻击和局部的运动防御,迫使敌人的进攻停下来的权宜之计。
这是彭德怀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进攻了。
就是这个计划,虽然还没有实施,但看上去已经险象环生:西线有联合国军最精锐的、兵力强大的攻击力量,是联合国军的主攻方向,而中朝军队在这个方向上只有三个军(军团),这三个军(军团)将要出现的巨大伤亡且不说,一旦阻击不住,将会导致中朝军队防线的全面崩溃。东线虽然采取的是先放后打的原则,而且有战斗力弱的南朝鲜军可攻击之,但是,将要在东线作战的几个军(军团)目前都在距离攻击地域上百公里之外的地方休整,于是所有部队将要仓促准备,连续行军,疲于对敌……
对于几十万中朝士兵来讲,朝鲜战场上的最严峻的第四次战役,就这样开始了。
“共军士兵们,你们今天过年了!”
当美第二十五师师长基恩透过吉普车的前窗,看见了那座岩石裸露的山峰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溜溜的感觉。
威廉·基恩,一九一九年毕业于西点军校,在美国陆军任职已达三十一年。二战中曾在布莱德雷手下任过参谋长,在北非和欧洲都参加过战斗。现任美国陆军参谋长柯林斯对他的评价是:“忠诚可靠,不屈不挠,具有稳定性格。”
自基恩率领第二十五师进入朝鲜作战以来,第二十五师的表现令他一直处在沮丧的情绪中。原本属于这个师的二十四团,也就是那个由黑人士兵组成的团队,因为作战消极被上级解散了。四个月前,当北朝鲜军队全力向釜山防御圈施加压力的时候,沃克命令第二十五师沿着晋州公路和海岸公路发动一次进攻,以确保釜山防御圈南端的安全。这次进攻,由于寄托着沃克对第二十五师的极大期望,所以被正式命名为“基恩作战”。进攻中,基恩的部队虽然攻占了晋州,却受到埋伏在山里的北朝鲜人民军的突然袭击,第二十五师损失惨重,撤退下来后,全师很不光彩地被沃克将军调到后方去整顿。“基恩作战”以一次失败的战例被写进美国陆军的战史中。
这次,第二十五师还是要沿着海岸公路攻击,这里的地形和四个月前那次倒霉的“基恩作战”时完全一样。眼前这座叫修理山的山峰看上去有种不吉利的样子。基恩知道,现在的对手可能会比北朝鲜军队更加有战斗力,而且中国军队的战术更无章法,因此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倒霉的事。基恩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再一次与失利的战例联系在一起,然后进入将他送入军队的西点军校的教材中。
从“霹雳作战”一开始,基恩就给自己定下一条雷打不动的原则:齐头并进,严格按照每天前进的公里数推进,只要到达了计划中本日的调整线,无论如何也不再前进一步。
于是,位于西线的美军第二十五师的前锋部队一线平铺,由西向东并列着土耳其旅、三十五团和南朝鲜军十五团。
修理山,汉城南边的一个重要高地,俯瞰着由水原通往仁川和汉城的公路,是北进汉城的必经之路。
目前,在修理山防御的,是中国第五十军的一个师。
自从水原向北进攻以来,美军第二十五师一直和中国的这个军接触,并且一路交战打到这里来。中国军队的阻击迄今为止不算猛烈,甚至可以说算不上什么阻击,拿参谋人员写给李奇微的战报讲,“仅仅遇到中国人无关痛痒的抵抗”。二十六日,“霹雳作战”开始后第二天,第二十五师的部队除了土耳其旅在乌山附近受到猛烈的射击之外,三十五团轻易地驱赶了少数抵抗的中国士兵,进入了有城墙的水原城。水原城里的朝鲜老百姓对美国兵说:“中国人说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二十七日,当第二十五师接近修理山的时候,中国军队的抵抗逐渐激烈起来。第二十五师这天没有前进到计划中的位置,并且遭到了中国军队“有组织的迫击炮的袭击”。侦察报告很快送到基恩手中:从修理山到光教山一线,中国军队修筑了相当规模的阵地,南麓棱线上有一连串的堑壕,遍布着密集的射击口。
基恩否决了参谋们提出的绕过修理山、利用公路和坦克中队向北进攻的建议。一旦激战来临,基恩反而不断地想起四个月前的那次失败,他决定夺取修理山之后,再利用装甲纵队前进。
向修理山中国阻击阵地进攻的命令下达了。
基恩确定的攻击时间是:一月三十一日。
中国第五十军,由中国国民党第六十军改编而成。一九四八年秋,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第一兵团围困长春,面对强大的军事压力和政治攻势,国民党第六十军军长曾泽生率部起义。一九四九年一月二日,此军被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授予第五十军番号。改编之后,补充了共产党的大批干部和优秀的青年知识分子以及在东北地区招收的大批新兵。六月,第五十军奉命南下,十月参加鄂西战役,俘虏国民党第七十九军官兵七千多人。十一月,第五十军随第二野战军进入四川,随后参加成都战役,俘虏国民党军八千余人。一九五〇年二月,第五十军归入第四野战军序列,入湖北,参加修筑汉江大堤工程。
作为入朝参战的第一批部队之一,第五十军参加了第一、第二、第三次战役,一直被部署在西线的主攻方向上,全军作战英勇,战果累累。在第三次战役中,该部队在攻击汉城的主要攻击线上迅猛挺进,以在高阳附近歼灭英军“皇家重坦克营”一战闻名于战史,并且是首先突入汉城的部队之一。第三次战役后,第五十军一直追敌至水原附近,是中国军队在朝鲜半岛上向南打得最远的部队之一。
第五十军现任军长曾泽生,政治委员徐文烈,参谋长舒行。
在一九五一年朝鲜战争第四次战役开始的时候,第五十军最先在美军强大的攻势面前接受了严峻的考验,为此,中国士兵用血肉之躯阻挡着美军的坦克与大炮,热血洒遍汉江南岸绵延陡峭的山峰。
一月三十一日晨,美军第二十五师师属炮兵群经过两天的准备,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火力准备。从朝鲜半岛西海岸外海的航空母舰上起飞的攻击机也飞临修理山上空进行了猛烈的轰炸。美军从中国军队阻击阵地的两翼同时发动进攻。还在火力准备的时候,参加冲击的美军就已从两翼使用营级炮火协助,仅仅担任左翼主攻的三十五团二营的营级炮火就包括了数十门七十五毫米无后坐力炮、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六十毫米迫击炮以及二十一辆坦克上的滑膛炮和数辆M-16自行高射机枪。修理山一线中国军队的阵地全部被硝烟和火焰所覆盖。
美军第二十五师三十五团首先冲击。
左翼攻击的第一梯队是二营营长麦特利中校指挥的F连。在炮火准备向中国阵地的反斜面延伸的时候,F连士兵呐喊着开始向修理山中国阵地的前沿冲击。他们在阵地前沿受到中国军队迫击炮火的拦截,同时也受到侧射火力和手榴弹的杀伤,但是他们还是一步步地接近了前沿棱线的顶端。开始时,中国士兵射出的子弹十分密集,F连出现较大的伤亡后,曾经一度停止了攻击。一直到接近中午的时候,中国士兵的火力逐渐稀疏下来,F连终于爬上了前沿棱线。中国士兵的阻击突然减弱,令F连顺利地占领了阵地棱线,麦特利中校颇感意外。在占领的阵地上清点战斗结果时,麦特利中校发现F连伤亡三十人,而中国士兵留在前沿阵地上的尸体是四十三具。
右翼攻击的第一梯队是由格兰德中尉指挥的E连。在一〇五毫米榴弹炮和八十一毫米迫击炮的弹幕掩护下,E连冲过攻击路线上的一片开阔的稻田,然后接近了前沿棱线。美军士兵沿着枯枝覆盖、乱石累累的陡坡往上爬,立即受到上面射来的步枪子弹的拦截。格兰德中尉命令各排散开,从不同的方向向上跃进,在岩石的掩护下,美军士兵们喊着口令一齐向上投手榴弹,然后一步步地向山顶移动。也是在接近中午的时候,E连以伤亡二十多人的代价占领了前沿棱线。留在这个阵地上的中国士兵的尸体共有二十多具。在格兰德中尉也为今天的攻击如此顺利而感到奇怪的时候,他看见被F连赶下来的大约五十多名中国士兵沿着山沟在向后跑。
中国军队在修理山阵地的前沿修筑了很深的堑壕和很结实的隐蔽工事,但美军仅用了三个小时就打下来了,麦特利营长和格兰德连长面对胜利却相视无言,被打怕了的他们一时不知道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包括基恩师长在内,美军第二十五师官兵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必须在战斗前进行猛烈的炮火准备,以把中国军队阵地上的工事全部摧毁,这样对其战斗人员的杀伤也出乎意料的多。在修理山,他们发现那些死在阵地上的中国士兵,绝大部分是因为炮击和轰炸而死的。尤其是抵近射击的榴弹炮和无后坐力炮对其工事射击口的直接瞄准射击,基本上在进攻前就能把中国阵地上的一切炸飞。
对于中国军队来讲,面对美军强大火力的攻击,把阻击阵地设置在正斜面上的传统做法已经成为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正斜面一旦承受炮火射击,人员和工事会受到惨重的杀伤和破坏。为此,美军的军事教材上写道:“对拥有优势火力的敌人进行防御时,如果把阵地线选在正斜面上,结果就会白白地成为敌人的饵食。”更何况,美军的火力装备是中国军队不可比拟的。
三十一日中午,修理山中国军队一线前沿阵地丢失。
从修理山的前沿阵地,可以看见不远的一处高地上,中国士兵正在紧张地修筑阻击工事。格兰德中尉主张立即攻击。他的主张受到麦特利营长的否决:“对方是中国人,没那么便宜的事,等着火力支援吧!”
麦特利在等着空军的火力支援。
没有空中支援的时候是不能攻击的。
美军士兵坐在岩石上吃着南朝鲜民工送上来的食品,其中有很热很浓的咖啡。伤员和死亡士兵的尸体已经全部抬下去了。太阳温暖地照着,除了从中国阵地上传来的修筑工事的声音外,一切都很平静。喝了热咖啡的美国兵有的开始在岩石下打盹,只有格兰德中尉越来越不耐烦,他不时地看看天空,怎么支援的飞机还没有来?
大约一个小时过去了,突然,剧烈的枪声从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响起,机枪子弹暴雨般地向美军士兵倾泻下来。美军士兵滚到岩石后面,紧张地端起枪,被射中的士兵因为疼痛尖厉地叫喊起来。
射击还在持续,美军士兵们感到中国士兵随时可能冲击过来。
太阳已经西斜,E连接到了开始攻击的命令。
麦特利营长说:“飞机马上就来了!立即占领前面的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