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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节(第17151-17200行) (344/371)

两个营的美军,在坦克的掩护下,向草下里南山阵地开始了进攻。

五连各排坚守的阵地几乎同时开始了殊死的搏斗,双方士兵一直在互相胶着的状态中对阵地进行着反复争夺。

中午的时候,美军退下去了。

草下里南山阵地上还活着的中国士兵此时反而没有了恐惧和紧张,他们只是感到又渴又饿。战斗前还可以吃阵地上的雪,现在阵地上已经没有雪了。炒面放在嘴里,嘴里一点唾液也没有,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排三班长牟林向徐恒禄要了块干净的手绢,带上三个战士和三袋炒面,爬出去好远才找到一片雪地。他在手绢上撒上一层雪,再撒上两把炒面,然后包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上让雪融化,这样“蒸”出来的炒面团软软的,潮湿着,还有点温热。当他把自己制造出来的“食品”带回阵地上时,获得了一片惊讶和赞许之声。

十二时三十分,吃饱了的美军开始了新一轮的进攻,这次兵力增加到一个团。

草下里南山阵地曾一度丢失,但在徐恒禄指挥的反击中又夺了回来。当美军再次进攻的时候,五连一百多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二十多人。团指挥所上来个通信员,带来了给徐恒禄和一排长记功的决定和一个命令,命令他们至少还要坚持五个小时。

美军士兵上来了,他们发现向他们头顶上砸下来的除了手榴弹之外,还有石头。

六班长王文兴负伤了,但是他坚决不下去。在反击的时候,他再次负伤,倒在地上不能动了。徐恒禄抱起他准备给他包扎,突然,腿已经断了的王文兴拿着两颗手榴弹跪了起来,脸上似乎还有一种微笑。他说:“连长,反正我活不成了,就是死也要死个够本!”

王文兴挣脱开徐恒禄,顺着山坡向正在往上爬的美军滚了下去,一直滚到美军士兵的中间,然后,他怀中的手榴弹爆炸了。

徐恒禄两眼发红,举起枪喊:“为六班长报仇!”

战士们端着刺刀向山下扑去!

五连以几乎全部伤亡的代价,在草下里南山阵地坚守到了上级规定的时间。

在第三十八军一一二师三三四团二营九连的阻击阵地上,有个叫潘天炎的中国士兵。一个团的美军向他所在的阵地进行了猛烈的炮火轰炸和反复的进攻,最后,他所在的九班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潘天炎十八岁,个子很小,所以当美军再次向这个阵地攻击的时候,美军军官举起望远镜一看,认定这个阵地上已经没有活着的中国士兵了。这时的潘天炎正因为肚子疼在蹲着屙屎。敌人上来了,他提起裤子就干开了。潘天炎人小心眼多,他把六颗手榴弹捆在一起放在工事前边,用一根电线连接上所有的拉环,然后自己躲在一边,等敌人上来之后,他一拉电线,炸倒了一片。美军士兵又摸上来的时候,他突然喊了一声:“同志们!敌人上来了!”美军士兵听见这突然的喊声,全趴在地上不动了,潘天炎跳起来就扔手榴弹。美军弄不明白这个阵地上到底还有多少中国士兵,于是开始炮击,炮击完毕之后加大兵力再进攻。最后,小个子中国士兵潘天炎准备死了,他奔跑在阵地上根本不隐蔽自己,手榴弹和卡宾枪一齐使用,就在他决心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时候,增援阵地的部队上来了。中国士兵很羡慕这个勇敢而命大的小个子兵。后来文工团的演员还专门用他的事迹编了一段单弦,单弦在志愿军各部队广泛传唱:“有一位青年战士,名叫潘天炎,打退鬼子的九次冲锋,军功章佩戴在胸前。”

二月二日,三三四团三营九连阻击阵地上所有的防炮洞全部被美军的炮火和飞机炸毁。在弹药耗尽、人员严重伤亡的情况下,九连被迫放弃阵地。为掩护战士们撤退,三排副排长王青春主动一个人留在阵地上吸引敌人。当战士们刚刚撤下来的时候,美军包围了阵地。王青春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安然地拆坏了武器,然后仰面躺了下来,美军士兵向他的头部开了枪。

九连打到最后剩下不到三十人,在侧翼阵地丢失、连队所在阵地处在三面包围的危急情况下,全连没有一个人撤退。激奋的三营营长命令把营指挥所前移,表示阵地上只要还有一个人,就不能丢失阵地。

在三三七团的阵地上,一个被称为“战士的母亲”的班长姜世福的牺牲令战士们万分悲痛。姜世福是一位面容消瘦、性格稳重的人,平时关心士兵无微不至,战士们都很喜欢他,说他像自己的母亲一样。他所在的三连在阻击战斗中因为伤亡巨大不得不从阵地上撤退。指导员白广兴最后一个离开阵地时,发现了已受重伤的姜世福。姜世福的双腿被炸断,腹部也受了枪伤,血快要流干了。指导员要背他下去,他醒来了,对指导员说:“我掩护,你快走!我求你一件事,跟同志们说我姜世福没向敌人低头!”指导员坚持要把姜世福背下去,这时美军又冲上来了。姜世福恳求指导员立即转移。无奈中指导员走了。姜世福坐在阵地上,身下是一片鲜血,直到美军士兵像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一样把他围住的时候,姜世福从容地拉响了藏在身上的两颗手榴弹。

第三十八军的军、师、团主要指挥员,都是从沈阳昼夜兼程赶回前线的。所有回沈阳参加集训的干部,千里迢迢地回到沈阳,仅仅进行了个开幕式,看了一场为开幕式助兴的京剧,就接到了立即回前线的命令。因为美军的全线反攻开始了。在往前线赶的时候,副军长江拥辉遇到了从前边送下来的大批伤员。伤员们看见自己的军首长,不免牢骚满腹:

“敌人搞的是火海战术,山头都炸平了,草木都烧光了,守在山上真窝火!”

江拥辉知道,第三十八军的士兵们所遭遇的远不止这些。

第三十八军在汉江南岸的阻击,不但伤亡巨大,而且险象环生。二月二日夜,美军居然模仿中国军队的战法,美第二十四师十九团以夜行军渗透到了中国军队防线的后方。第三十八军一一三师的侧后发现美军,炮弹已经打到师指挥所了。军指挥部立即命三三八团连夜奔袭山中里解围。三三八团行动神速,插得坚决勇敢,终于把渗透到中国军队后方的美军的两个营基本上歼灭了。三三八团的官兵为此伤亡巨大,战后中国军队的战地救护队满山遍野地抢救负伤的中国士兵。在狼藉的战场上,一个牺牲的中国士兵的身边,岩石上刻着一道又一道的线条,活着的老战士说,那记录的是打死美国兵的数字。美军的伤亡同样巨大。战斗结束后,中国军队用电台和美军指挥部联系,让他们来运走美军士兵的尸体和伤员,中国军队表明可以保证其安全,结果美军真的派来了直升机,来来回回地运了整整一上午。

二月七日,中国第五十军和第三十八军同时接到彭德怀的命令:第五十军主力撤至汉江北岸组织防御;第三十八军继续留在南岸迟滞敌人。

就是在那一天,没能来得及结婚就从炎热的武汉街头走向寒冷的朝鲜战场的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三四二团一营营长曹玉海在战斗中牺牲了。

当日,三四二团二营、三营在岩月山的阵地失守,一营所在的三五〇点三高地因位置突出成为美军猛烈攻击之地。战斗前,军指挥部专门把战斗英雄一营营长曹玉海叫来,当面交代任务。美军的攻击空前强大,很快,二连的阵地失守了。为了夺回阵地,曹玉海带领部队顽强反击,一直坚守到弹药已绝的危急时刻,曹玉海饮弹倒下。教导员方新接替他的指挥,并且向团指挥所报告:“营长在打退敌人第四次进攻时牺牲。”方新说完,停顿了一下,突然,他提高了嗓门喊道:“我向党保证,全营血战到底!”

就在曹玉海倒下的地方,二十七岁的营教导员方新,在美军冲上阵地的时刻抱起一枚迫击炮弹跳进了敌群。

中国士兵与美军在汉江南岸以血肉相搏的时候,正是中国传统节日春节来临之际。

在中国军队阻击阵地的前沿,美军架起了巨型喇叭,向坚守阵地的中国士兵用汉语喊话。声音是个软绵绵的女声:

“共军士兵们,你们今天过年啦!可你们待在山上多苦!吃不上饭,喝不上水,脚也冻肿啦。”

“我们联合国军队,是为解放朝鲜来的,联合国已经宣布你们是侵略者!”

“投降吧!中国人!”

同时,美军飞机撒下不少传单。在一张写有“恭贺新年”四个大字的传单背面写着:“新年在望,可是你老婆在家还不起账,你很可能死在外国的战场上。”

在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士兵们是因为炊事员破天荒地送来了肉,才知道今天是春节。第三十八军虽然战斗残酷,但是这个春节却搞得很热闹。军机关组织干部带上干粮、木炭、糖水,甚至还有肉上阵地慰问,文工团的演员们也不顾危险上前沿为士兵们演出。送上阵地的慰问品,有不少是从中国国内运来的,战士们攥着分到的几块彩色纸上写有“中国制造”的糖果都舍不得吃。后来,直到许多士兵永远倒在朝鲜半岛坚硬的冻土上的时候,那几块糖果依旧揣在他们最贴胸的口袋里。

春节过后的几天里,在阻击美军猛烈进攻的时候,中国军队的阵地上时常听见这样的呐喊:

“同志们!东线部队打了大胜仗啦!敌人的猖狂长不了啦!”

彭德怀之所以命令西线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不惜一切代价迟滞美军北进的速度,是因为在战场的东线,一场惊心动魄的反击作战正在策划着。

这就是著名的横城反击战。

损失最严重的一仗

就在西线的中国第三十八、第五十军用血肉之躯阻击联合国军向北反攻的时候,东线向横城和砥平里地区北进的联合国军以快于西线的速度一路推进,于是,他们最终从整个战线上突出了出去。

战场上出现的这种状态,使对战局十分忧虑的彭德怀突然感到,扭转被动局面的机会可能来了。

战场上的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果断地抓住且利用。

二月五日,彭德怀电令第四十二军和北朝鲜人民军第二、第五军团对东线北进的联合国军进行阻击,以减轻西线中国阻击部队的压力。同时,邓华指挥的第三十九、第四十、第六十六军奉命向东移动,以待寻找战机。

彭德怀已经在脑海中勾画出一个在东线打反击的初步设想,但是他还没有完全的把握。死死地顶住西线,将大兵团快速集中于东线,对战斗力相对较弱的南朝鲜军发动规模较大的反击,如果反击成功,将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目前中国军队节节撤退的局面,也许还可能令联合国军的攻势停止。但是,彭德怀心里很明白,在东线组织起反击行动,至少要具备三个条件:一、东线联合国军北进的位置形成前突态势;二、参加反击的部队能够及时到达战斗发起地点;三、这也是最重要的,就是在西线的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必须能够把攻势凶猛的美军阻击在汉江附近,如果在向东线调动大部队的时候,西线的阻击防线垮了,那么别说反击,整个战线将面临全面崩溃。

二月九日,联合国军在东线的态势为:美第二师二十三团和一个法国营被中国第四十二军阻击于砥平里以北;南朝鲜第八、第五师进至横城以北的丰水院、上苍峰里、釜洞里、梅日里一线;再往东,南朝鲜第七、第九师以及首都师则拖后于下珍富里、江陵一线。至此,展开于砥平里和横城一线的联合国军已经从整个战线上突出。而美第二师的二十八团及荷兰营、美第二师师部及其九团尚在原州,美第七师及空降一八七团在他们的后面,于是,东线上突出的联合国军相对孤立了。

在西线阻击的中国第三十八军和第五十军,虽然阻击线在一点点地后退,但还是在很大程度上迟滞了美军的向北推进。

邓华指挥的东线各军已快速到达了预战位置。

战机成熟了。

可是,彭德怀依旧还有一个难以决断的选择。联合国军在砥平里和横城一线有两个突出部,先打哪一个更为有利呢?彭德怀三思之后决定先打砥平里。他在八日打给各军的电报中指出:“根据目前情况,须集中三个军主力首先歼灭砥平里附近之敌为有利。请邓华同志速与四十二军司令部靠拢,以便与各军取得联系。如何部署,请邓速决速告。”电报发出后不久,彭德怀又突然改变了决定,他立即再打电报给各军:

甲、砥平里地区据已知情况为美二师二十三团、法国营、美二十四师一至两个营,另美二师九团似已使用于石谷里方向,合计约八至九个营,如我攻击该敌一昼夜不能解决战斗,则利川地区之英二十七旅、伪六师及原州南北地区美二师二十八团与美七师均可来援,伪五、八师与空降一八七团亦会策应西犯或北犯。假如我两昼夜不能解决战斗,则水原方向之美军之一、九两军团亦可能抽出两至三个师东援。这样如万一吃不下,打成消耗战,甚至洪川至龙头里公路被敌控制,则我将处于极为不利情况,这一着必须充分估计。

乙、横城东西地区据已知为伪八师、五师、空降兵一八七团及美七师一部,敌数量较多,但伪八师、五师较弱,我可集中三十九、四十、四十二、六十六及三、五两军团的兵力,初战把敌人打动打乱的把握较大。如果攻击得手,再向原州及以南扩张战果,可能将敌整个部署打乱,即在万一不利情况,我亦可控制洪川枢纽地区,有利对我尔后作战……前电先打砥平里,此电先打横城附近之敌。如无意见,则请邓金韩依此精神具体部署之。

彭德怀的顾虑是明显的:对于火力强大的美军和法国营,无论中国军队在兵力人数上占何等优势,还是没有打下来的把握,不如先挑战斗力较弱的南朝鲜军队来打。

一九五一年二月十一日晚,横城反击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