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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节(第3151-3200行) (64/154)
或者说,连最为愚笨低劣的剪舌鱼都想到能以他的金丹为药,提升合族实力,别人又岂能想不到?
枕华胥向前只看到了重澜剑君的写意轻松,却不知,在他这个位置,是真正需要举重若轻的手段。
身在鬼界的重澜,如同落入饿狼群中的一块好肉。只是这块合心肉,一剑能斩落十个狼头,令狼群忌惮不已,不敢轻易动手。
鬼界诸方势力间也彼此提防着,生怕对方会捷足先登,谋得首利。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重澜剑君治下的西南炼鬼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平衡终将被打破。
人心的欲念是催生一切恶行的温床,何况身处鬼界之中。
在这里,一切贪嗔痴欲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当各方势力合围,妄图杀重澜于罪孤河畔的消息传来时,枕华胥正在竹舍里拨弄水精珠子。
她撒谎了,其实她家中根本没有水精,这是在最为纯净的水源中才能孕育出的宝石,罪孤水不配拥有它们。
可重澜还是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水精,尚未经打磨,璞玉似的串起来挂上,代替了原先翠竹帘的位置。
稀奇又漂亮,惹得枕华胥爱不释手。
报信的小鬼正是先前重澜从混沌鬼处救下的那一只。过了这么些时日,仍然修为粗浅,不太聪明,消息被他讲得支离破碎,最终总结起来无非一句话:重澜剑君身受重伤,不知所踪。
枕华胥的手一抖,攥着的半面水精帘刷刷落下,丁零当啷落了满地水精珠。
此时天地间连出一道厚重的雨幕,无根水落于地上,和出淤泥。淤泥将水精珠滚裹,不见被高悬于空中时的剔透。
她不相信重澜会败,不是说他年岁仅百余,殊无敌手,未尝败绩吗?
恍惚间,枕华胥又想起那句,修士是人,不是神。
重澜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名合心期修士,远未至化神期。
纵然称离章神君第二又如何,他到底不是神君。
枕华胥跌跌撞撞地冲出竹院,报信小鬼只说他不知所踪,却没讲过最后如何。她想,这一定是老天爷留给重澜的一线生机。
昏鸦在头顶盘旋,无边落木缠着阴风萧萧而下,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昭示着此日的不祥。
可是枕华胥不相信这一切,一个英雄,一个徙鲸既出,四海俱喑的英雄,又怎会在这样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在最阴暗腌臜的鬼界死去?
枕华胥一路向罪孤河畔奔去,狂风扬起她的衣袂,在空中猎猎作响。没有人知道,其实她身体上也有尚未发育完全的那一部分。
是在脚底。
她没能长出人类那般坚硬而灵活的足,双脚之下是娇嫩细弱的鱼鳍,为此,她极少长时间奔跑。
走过的路途留下了斑斑血迹,剪舌鱼的血是碧色的,蜿蜒而去,看起来像数百朵盛开的青莲。
她想起曾在话本上读到过的一个异域故事,讲一名鲛人帝姬爱上了凡人皇子,为了她放弃了身为鲛人的鱼尾,换来一对脆弱而美丽的腿。每走一步便如同行于刀尖。
枕华胥对外界的认知几乎全是来自于话本,她不过是一条孤陋寡闻的剪舌鱼。
此刻行于鬼界,她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像故事中那名鲛人帝姬,为着心中的爱人奔赴。而足下每痛一分,便觉对重澜的爱又深一分。
可她是何时爱上的重澜呢?
枕华胥不清楚。
她只晓得,想要不爱上这样一个郎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或许是老天爷听见了她先前许的英雄救美愿望,迟来地兑了现。而让重澜这样的人被小小剪舌鱼所拯救显然是一件太困难的事情,所以不得已给他安排至九死一生的境界中。
她想,这是特地安排给她的一场折子戏,她一定要表现得格外好,获得老天爷的喝彩,才能从他手中抢来重澜。
往常最熟稔的罪孤河此刻显得如此遥不可及,她跑得很快,却总也望不见路的尽头。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咬牙走下去,双脚早已鲜血淋漓,但枕华胥在这种痛觉中更感到痛快。
河畔压着沉沉的鬼雾,横尸万里,枕华胥并不意外。要夺取一个合心期修士的性命,没一点儿代价怎么能行呢?
报信小鬼跟在她身后姗姗飘到,大喘气地将先前那些话的后半截说出来:“剑君一人挑千万鬼修,悉数消散于徙鲸剑下。”
风扬起发丝,蒙在她的脸上,枕华胥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她就知道,这才是她的大英雄。
河对岸黑沉沉的,远远围观着未参战的人,他们如同贪婪的豺犬,逐腐肉而生。此刻正张望着战况如何,企图从中分一杯羹。
枕华胥不打算让他们如愿。
她熟稔重澜的气息,决然地踏进鬼雾之中,但趟过浓稠雾气,却发现此间并无他的踪迹。
她将视线投向了罪孤河中,那是她的家。
潜入罪孤河底,剪舌鱼族个个大门紧闭,无鱼在外游走。
枕华胥心底咯噔一下,径直向族长家游去,
哐当一声,族长家大门被她破开,惊得门内诸人齐齐回头,慌乱地想要遮掩住什么。
族长鼓着鱼眼珠,站定在她面前,面容肃然:“你来了。”
枕华胥莞尔,绕过他往里走,吓得她那群半人半鱼的族人们急急忙忙拦住她。
于是她扬起一个更加灿烂的笑容:“怎么啦,有什么好东西藏着掖着,为何不让我知晓?”
族长看向她的眼神透露出杀机:“你想知晓什么?剪舌鱼族的叛徒!”
叛徒一词既出,这虚伪的藻饰被撕破,族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枕华胥身上,有不解,有愤恨,有戚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