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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节(第5051-5100行) (102/110)

“举个明显的例子,在中世纪以前的欧洲以及到江户时代为止的日本,时间是配合着人们的生活节奏而确定的。这就是所谓的‘不定时法’,即单位时间的长短根据昼夜、季节、地区的变化而伸缩。在欧洲,它随着机械钟表的发明,变化成为将一天划分为二十四等分的‘定时制’。在日本,明治之后开始实行‘定时制’。从此,生活和时间的关系发生逆转,时间始终按照一定的速度推移,而人们的生活则严格按照时间进行安排。

“哎呀,我好像没必要絮絮叨叨地说这么多废话。总之——

“当我被问到‘对于你来说,时间的本质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大概会在想破脑袋之后,不得不用自嘲的心情给出这样一个答案,那就是钟表的转动。我们现代人通过这种机械,得以首次用明确的形式掌握‘时间’。我们本想通过钟表计时来支配时间,但实际上却正相反,反倒是我们的肉体和精神被钟表转动所创造出的‘时间’束缚、支配。”

讲到这里,鹿谷稍微停顿了一下。纱世子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与她相对而立的作家的胸口。

“伊波女士!”

过了一会儿,鹿谷喊了她一声。她的肩膀又微微颤动了一下。

“在对你的不在场证明产生怀疑之时,我首先想到的一种方法是,通过拨快或拨慢‘旧馆’里的钟,让身在其中的人对时间产生错觉。即趁着大家都在睡觉的时候,偷偷地对所有的钟表进行调整。在你所喜爱的推理小说的世界里,这个手法可不新鲜。

“但我立刻就发现这种方法不可行。要将馆内所有钟表一个个地调整,本身就是件极费工夫的事,而且,就算凶手有这个时间,但至少仍有一只表是他极难接触到的,那就是江南君一直带在身边的怀表。要想在完全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调整它,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因为据江南说,他在第一天晚上散会之后,就偷偷地把它从大厅装饰柜那里拿了出来。当时不在场的你,显然无法及时知晓这件事。

“为了探求真相,在此需要大幅度地转换思路。必须摆脱时间始终以同一速度流逝,不管什么样的时钟都在同样地转动这种思维定式,跳出窠臼思考。也就是说——

“如果创造并支配时间的那种装置本身,其运转速度就与普通装置不同的话,那么时间的流逝方式也会随之改变。而这,也正是揭开钟表馆全部谜团的答案!”

这时,鹿谷像是计算好了时间似的,又慢慢舔了舔嘴唇。

纱世子微微抬头,紧盯着他的嘴角。

江南屏住呼吸,身体不由得离开了墙壁。

“我还是从最后的结论开始说起吧。”鹿谷说道,“‘旧馆’中走动着的一百零八个钟表,包括江南口袋里的那块怀表,全都比外部时间走得快。它们的运转速度是普通钟表的一点二倍——换句话说,它们走一小时相当于外边的五十分钟。”

昨夜晚些时候,鹿谷从福西凉太所在的镰仓市区医院回到“绿庄”公寓之后——

循着刚才所说的过程得出答案后,鹿谷立即坐到书房里的打字机前,开始修订那张以江南的笔记为基础编制而成的对照表。“一点二倍”这个数字,是他在修订过程中,结合各种事实关系导出的数值。

如果以七月三十日下午六点为起点,把“旧馆”内部时间的流逝速度按外部的一点二倍计算的话,一分钟快十秒,一小时快十分,一天快四个小时,三天则快半天……内部与外部之间的时间差就以这种方式扩大了。

根据这一情况,以外部的“正确时间”为标准重新修订那张表的话——

太棒了!

纱世子那些基于“旧馆”内案发时间而成立的不在场证明,经过时间上的修正,全部失效了。换言之,很明显,在所有案件发生之时,她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现在,鹿谷把修订后的对照表带来了。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沓折起来的纸,对着垂头丧气的纱世子进行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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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解答一下刚才提出的几点疑问吧。”

说着,鹿谷把对照表扔到了纱世子脚下。

“首先,关于光明寺美琴让大家换上‘灵衣’的事。我认为这实际上也是你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指使她干的。至于这个目的,就是要让所有的参加者摘下手表。因为你不可能直接下命令说,禁止带表进入,所以只能搬出一套闻所未闻的理由,什么灵魂讨厌不纯的东西啦,尤其讨厌金属制品啦之类的,借此让大家取下一切随身饰品,换上事先准备好的衣服。给出这样的指示同时也是为了避免任何可以知道正确时间的物品被人带进‘旧馆’,如收音机、录音机等。

“凶手为什么要用钟表当凶器呢?

“因为你最后必须将‘旧馆’内一百零八座走得比外部正常时间快的钟表一个不留地全部毁坏。但如果作案之后另行处理,就会显得很不自然。所以你从一开始便选择钟表作为凶器,就是想要借此多少掩饰一下故意毁坏的行为。

“凶手为什么要往饮用水里投放安眠药呢?

“固然,这么做的原因之一是比较便于凶手下手,但还有另外一个重要意图,就是为了打乱大家体内的生物钟。馆内一分钟等于外部五十秒,一小时相当于五十分钟,而六小时则为五小时……时间差变得越来越大,而在这一过程中,又绝不能让对方意识到,为此就必须使用这招。只要将适量的安眠药掺入水中,让所有人始终处在药物作用之下的话,他们就不会察觉到比如十几个小时一直醒着不犯困,这种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的不协调感。这就是你所期待的理想状态。不过,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想到,当事人在种种情况下,肯定或多或少都能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的确如此啊——江南心想。

比如,对了,第一天——三十号晚上,回到房间上床时是十二点多,第二天睁开眼一看表,竟然快到下午两点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虽然这期间醒来过一次,上了趟厕所,看到了光明寺美琴的身影并跟了她一会儿,但是如果单纯按时间计算的话,则沉睡了将近十四个小时。后来明白过来可能是有人给他们下了药,也就大致可以理解为何能睡那么久了,不过——

实际上,“旧馆”内的三十号晚上十二点(一号零点)是晚上十一点,第二天下午两点则是上午十点四十分。因此,真实的睡眠时长是十一个小时左右。

“为什么必须杀死摄影师内海笃志呢?”

鹿谷继续说道:

“因为自己的身影被他拍到了,的确,这一点足以成为强有力的犯罪动机。然而,暂且不说由季弥,仅就你而言,你从未在他偶然举起相机、拍摄照片之时正好在场过。那么为什么,你非要杀死他不可呢?

“答案极为简单。那就是——你最想销毁的并非照片胶卷,而是他的两台相机。你可能是因为疏忽,所以事前没有想到这点,即最近生产的相机机体里,为了能将拍摄日期和时间记录在照片上,几乎全部都内置时钟。

“你在杀了两个人之后才终于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此时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把相机抢过来,取出电池,让时钟停止。而当你想到内海先生可能已经看到了相机时钟,觉察出时间上有偏差之后,就不可能再让他活下去了。销毁全部胶卷的目的则在于,害怕其中可能已经混入了记录下正确日期和时间的照片。”

江南和瓜生发现连接各个资料室的暗门,并按顺序将其逐一打开时,在I号房间内找到了被凶手拿走的照相机。两台相机均被摔在地上,彻底损坏。江南还记得在散落一地的闪光灯、镜头、后盖及胶卷当中,有两块电池。

“为什么凶手在犯下最初两起凶案之后,要去敲新见梢的房门呢?

“这是因为凶手为了坐实自己在‘旧馆’外的不在场证明,有必要把在‘旧馆’内出现的时间及作案时间,尽可能精确地指示出来。因为无论外部不在场证明制造得有多么完美,但只要‘旧馆’内的案发时间不清不楚,那一切也将前功尽弃。而仅用作为凶器使用的钟表停止的时刻指示作案时间则远远不够,因为这是可以伪造的。于是,你便故意去敲新见小姐的门。这样一来,就可以让她看到自己的身影,从而明确指示出凶手出现时准确的‘旧馆内时间’。

“凶手为何不杀江南君?这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来解释。

“你至少需要留下一个活口,来讲述在‘旧馆’内发生的所有杀人事件。他可以提供‘证言’,证明何日何时谁被杀,凶手几时出现等所谓的‘事实’。因此,你没有杀死最适合充任‘证人’的江南君。

“为什么凶手要把那四个人的尸体埋到森林里呢?

“为了落入陷阱受伤致死的女儿报仇,虽然这一动机也适用于你的情况,但这里还有个先后顺序问题。为什么你要把渡边君和樫小姐的尸体留在馆内,而把内海先生和小早川先生的尸体埋掉呢?答案很明显,你想尽量把通过尸检推定的死亡时间搞得模糊不清。是这样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旧馆内时间’与‘正确时间’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杀死渡边君和樫小姐时内外相差五小时,杀内海先生和河原崎君的时候变成七个多小时,轮到瓜生君时已经有九小时了,到小早川先生时就更多了。考虑到尸体交到警察手里的时间,可以想见,死亡时间越短——也就是尸体越新鲜,死亡推定时间的范围就越小。

“所以你就按死亡的先后顺序,把最后杀死的四个人运出馆外,埋到了森林里。如果能通过这种方式,使尸体的发现时间推迟半天或一天,那么死亡推定时间也就会相应地变模糊。你认为,这样一来就可以避免江南作证时所提供的准确案发时间,与死亡推定时间之间出现决定性的矛盾。”

鹿谷一口气说到这儿后,向纱世子征询道:“你觉得怎样?”她痛苦地喘了几口气后,好像疲惫不堪似的以手抚额,声音嘶哑地说道:

“我,完全——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证据的话可是有的哦!可以找几座坏钟过来修理一下,查查指针的转动速度。或者,对了,还可以调查一下大厅的天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