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23节(第1101-1150行) (23/47)

25

认识佟心之前,我很少与人交流人生,这个话题对我来说,过于沉重。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人生有些平淡,算不上成功。我把太多的时间浪费在了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如果早点意识到这一点,也许我的人生会有所不同。

四十岁之前,我行走在既定的轨道上——上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我爸爸说大学教授是个不错的选择,体面、稳定又受人尊重。我按照爸爸的要求去做了。参加工作之后,又进入了另一条既定的轨道:搞研究,写论文,评职称。用了十几年时间,写了一大摞论文,搞到了个教授头衔。做教授的前几年,我一直惶恐不安,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浪得虚名,并没有做出什么有价值的研究。对我来说,得到教授头衔唯一的意义就是我终于做完了既定的常规动作,爸爸再也不知道该怎么指导我了。当了教授之后,我才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可惜太晚了,还没想明白要干点什么,就到了退休年龄。

我是独生子女,在都城出生,在都城长大。爸妈给我留下了两套房子,结婚时我又以极低的价格从学校买了一套福利房,对于当年飞涨的房价我并没有太多感触。关于同龄人的北漂故事,我有所耳闻,但很长一段时间,我对他们充满敌意。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都城,把我们的城市搞得拥挤不堪,一塌糊涂。直到听佟心讲述了她的奋斗故事,我才真正接纳了这些外来人,并且对他们的人生充满敬意。

认识佟心两年后,我们已经无话不谈。我一直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做不了,她几乎没有任何需求。我盼着她生病,幻想着有一天,她躺在病床上,正好赶上她闺女出差,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照顾她了。可她并没有生病,她的身体很健康,连感冒也很少有。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陪她聊天了。

秋天,我们去西山赏红叶。爬山的过程中,她第一次把手伸向我,我拉了她一把。我知道这只是朋友间的帮扶,不是恋人间的牵手。但无论怎么说,这都是一次亲密接触,足以让我露出幸福的笑容。

六点之前,我得回去,晚上约了前夫,商量哆哆结婚的事情。她说。

你们还有联系?

也不是经常联系,只是偶尔会谈论哆哆的事情。

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我是说,离婚之后再见面可能会有点尴尬。我们沿着崎岖的山间小道下山,边走边聊。

没有。现在和他见面,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就事论事,谈完就散。

你不觉得是他错误的决定改变了你的人生吗?我说。

那不是他的错。年轻时的生活,就像二十年前都城的空气一样浑浊,看不清、辨不明。当年离开都城,看似是因为他妈妈生病,因为他工作不顺,实际上都是表象。真正的原因是我们缺乏能量,放弃了抗争。说到底,还是性格决定命运。赵腾飞这个人吧,有那么点外强中干。

这话怎么说?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他看似渴望成功,实际上并没有坚定的信念,也缺乏成功男人所必需的那些品质。

她对赵腾飞的评价让我有些吃惊。你所说的那些品质是指什么?我追问道。

比如梦想、信念、独立。最重要的是独立,他从来都不曾拥有。你听说过陈飞扬吗?

你是说那位大企业家?

嗯,是他。

你认识他?她竟然认识陈飞扬,那可是我们那个时代最伟大的企业家之一。

他是赵腾飞的同学,三十年前他刚开始创业时,赵腾飞是他的合伙人。我们经常在一起聚会。当年我特别不喜欢这个人,觉得他像一只精明的猴子。但现在看来,陈飞扬身上有很多优点。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拥有破釜沉舟的信念和决心,注定可以成功。

如果当年赵腾飞没有中途退出,他现在也会是了不起的经济人物。我感叹道。

如果以世俗的眼光来评判,他现在也算成功,他在邑城得到了所谓的成功。他不是个精神独立的人,只能在他叔叔的庇护下站起来。她说。

我想说,我和赵腾飞一样,也是不独立、没信念的人。我们独生子女这一代,有很多人都是如此。但我没说出口,只是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然后微笑着冲她挥手道别。

26

邑城原来是个县,因为地处南北交界的中心位置,就发展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物流集散地。2000年升级为市,政府开始大兴土木。几年工夫就拆完了县城周边的村庄,盖起了物流中心、创意产业园、商业广场,一座新城就此诞生。有钱人住进了新城区的高楼里,穷人则留守在老城区。新城和老城隔着一条邑河,河东高楼林立,车少人稀;河西拥挤喧闹,破而不败。

若给邑城作一幅画,必定是一半黑白山水,一半彩色油墨。老城区的红砖平房,离远了看排列整齐,走近了又杂乱无章。那铁皮烟囱里升起的烟、墙角下老太太摇起的扇、街道上随处可见的狗,都是留在历史里的物件,它们勾勒出的是一幅黑白山水画;从政府街往东,跨过邑河大桥,就到了新城。这里是另一番景象: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刚开业的大商场、新落成的体育馆……这是一幅五彩斑斓的油画,是邑城人津津乐道的新世界。

美好的邑城生活从一连串的饭局开始。请他们吃饭的人一拨接着一拨,先是家里的亲戚,然后是赵治平、赵修齐在官场上的至交,最后是那些多年不曾联系的同学。人们在饭桌上打探着他们在都城的生活、见闻,回忆着赵腾飞在邑城的童年糗事,最后再展望一下他们无限光明的未来。饭局以无比真诚的欢迎开始,再以无比真诚的祝福结束。这种和陌生人的频繁聚会,让佟心感到有些疲惫。但多数时候,她还是乐于参加这样的饭局,因为他们可以坐在贵宾席上,接受人们的赞美和追捧,这是都城生活不曾有过的体验。

让她感到舒心的不仅是酒桌上的赞美,还有工作上的便利。去学校报到那天,校长亲自在大门口迎接她。那个又胖又矮的男人穿一身黑色西服,双手插在裤兜里,衣襟卡在身后,像一只刚出水的企鹅。在会议室里,校长把她隆重地介绍给其他校领导——

佟老师是中央美术学院的高才生,毕业后一直在都城从事平面设计工作。是一位既有理论基础,又有实战经验的优秀人才,能来我们学校任教,是我们的荣幸。我相信在佟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学校的美术教育会有一个质的提升。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佟老师!

报到之前,她从没见过校长,连一份简历也没发过,校长却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佟心向校长请教工作:校长,我没当过老师,怕误人子弟,以后还得您多指点。

随便教教就行,赵市长说你婆婆身体不好,你要以家庭为重。美术课主要是带十几个美术特长生,每年能考上大学的也就两三个,考得好不好对全校整体升学率影响不大。原来有个美术老师叫王厚生,你们俩组成一个教研组。如果家里忙,就让他帮你代代课,我已经交代过他了。

佟心听明白了,自己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对校长而言,确实如此。但在老师和学生们眼里,她却是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她穿着连衣裙走进五楼的美术教室时,学生们会趴在对面窗户上肆无忌惮地看她;男老师们装作在上课,趁人不注意也会偷偷瞄一眼;女老师则酸溜溜地揶揄他们——

看也白看,人家是市长的侄媳妇!

你看人家佟老师,孩子都上学了,身材还跟姑娘一样。再看看你,刚结完婚腰就没了。男老师们这样回击她们。

关注她的不光是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还有小区里的邻居,街道上的商户。人们只是远远地站着看,小声议论,没人过来搭话。起初,她感到不舒服,很快就发现这些人并无恶意,只要停下来主动打招呼,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流露出友善的表情。为了减少关注,佟心特意调整了穿衣打扮,原来在都城经常穿的短裤、短裙、低胸上衣都穿不出去了。裙子得过膝,衣领能遮胸。即便如此,人们还是会把目光集中在她身上。

普通人关注佟心的外表,当官的则更关注赵腾飞的仕途。他们在大酒店的包厢里讨论着、揣摩着。有人说赵腾飞是回来接班的,有赵市长提携,必将扶摇直上;也有人并不看好,认为这个从都城回来的白面书生会水土不服,难堪大任;更多的人则表示好奇——他们在都城好好的,怎么突然回邑城来了?一定是出了什么状况,创业失败,或是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迫不得已才回来的。讨论莫衷一是。直到两个月后,赵腾飞被安排到最偏远的镇上任镇长助理,这种议论才消停下来。

27

隆冬时节,镇政府大院一片萧条。院墙上的紫藤已经枯萎,只剩下干巴巴的茎干趴在墙上;墙角处堆满了黑乎乎的雪,在阳光的照射下,雪水像一条条蚯蚓在大院里蔓延;一条大黄狗趴在门口晒太阳,嘴角挂着长长的口水。

小张,这是新来的赵助理,一会儿你带他去看一下宿舍。办公室里,一位年轻人在埋头看报纸,听到刘主任说话,他放下报纸,瞥了一眼,慢腾腾地走过来和赵腾飞握手寒暄。

欢迎欢迎,久仰久仰,我叫张高阳,叫我小张就行。他似笑非笑地一笑,又回到座位上看报。

今天书记、镇长都去市里开会了,你先跟着小张熟悉熟悉环境,等领导回来了再安排具体工作。刘主任说完就出门办事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和张高阳,两个年轻人东一句西一句聊起天来。赵腾飞这才知道张高阳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在吴家镇工作了五年,到现在还是个科员。

当年考了组织部的公务员,以为就是在市委组织部工作,哪想到第二天就被分配到镇上来了。组织上说是安排年轻人下来锻炼,结果这一锻炼就是五年。后来想明白了,邑城就这么大点地儿,职位就那么多,总得有人在基层撑着。

你这五年就一直这么坐着?赵腾飞问。

可不就这么坐着吗?你看刘主任,坐了一辈子了,再坐几年就该退休了。我现在就盼着啥时候组织能想起我,给我提个副科,加点工资也就到头了。

为什么不下乡呢?下乡应该比坐办公室有意思。

有意思?你以为是小孩过家家呀!村里的事情复杂着呢。包村的干部都有任务,维稳、扶贫、拆迁、换届,哪一项都不好干。张高阳起身给添了点水,看到赵腾飞有点蒙圈,立马露出笑容说,你不用担心,你下来也就镀镀金,顶多一年,肯定回市里。

这话从何说起?赵腾飞问。

你上边有人呀。张高阳诡秘地一笑。

好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我也没啥好说的。不过说真的,我不急着回市里,我想在镇上多锻炼一段时间,最好能干点具体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