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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第1051-1100行) (22/47)

好,你一定比不过我。哆哆高兴地脱下鞋子,和妈妈一起赤脚走路。

母女俩走过地下通道,过街天桥,球馆外面的柏油路。为了让哆哆相信她们真的是在做游戏,一路上她面带笑容,甚至还跑了几步。到了冰球馆,把哆哆交给教练,她走进商场去买鞋子。

从冰球馆到商场的路上,没有了哆哆的掩护,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裸奔的女人。似乎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快步走进商场,身后是一串屈辱的脚印。

她痛恨赵腾飞没有开车来送她,后悔自己出门时不该穿高跟鞋。坐在商场里,她开始回忆地铁上摔倒的细节:好像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在后面推了她一把,紧接着是一些模糊的面孔:穿着考究的公司白领,提着工具箱的装修工人,还有一群穿校服的学生。这些模糊的面孔都是冷漠可憎的,他们从她身上跳过去,踩到了哆哆的手。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把她们拉起来……

这就是我生活的城市,我苦苦争取想要留下来的城市?浮躁、冷漠、无序,到处都弥漫着火急火燎的煳焦味。她想起兰君的话。那个聪明的女人受够了,选择了逃离。而我呢?还在为这个根本就不值得留恋的城市苦苦抗争,折磨自己的爱人,这一切到底值不值?那些富丽堂皇的大剧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已经好多年没看过任何演出了;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跟我有什么关系?奋斗了十年,不过是买了一套三居室而已;还有那些新成立的创业园,各大酒店里举办的创业论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别人公司里的两颗小螺丝钉,仅此而已!佟心一遍遍地质问自己。她不再埋怨赵腾飞,不再仇恨地铁上那些模糊的面孔,所有的愤怒都指向了这个城市。这个生活在其中,却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城市。

我们回邑城吧。晚上,她向赵腾飞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不是说好了我先回去吗?赵腾飞一脸惊愕。

不为什么,就是想回去。

她不愿向他讲述地铁里发生的事。她知道他会怎么安慰她——都怪我,我要是去送你们就好了!你明知道地铁里很挤,为什么不穿平底鞋呢?他会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别难过,没受伤就好,地铁里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可以确信,他会轻描淡写地安慰她。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我喜欢邑城没有雾霾,没有挤得像屎一样的地铁,可以吗?

可是,这些又不是今天才有的。我们每天不都在呼吸雾霾,在挤地铁吗?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突然改变主意。

没发生什么,我想静一静。佟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她不愿向任何人讲述地铁里发生的事情,包括赵腾飞。她不愿再跟他描述一遍,她是怎么摔倒的,怎么像狗一样趴在站台上,以及那瀑布一样的人流是如何从她身边滑过去的,她永远都不想再提起这些细节。

你想好了?我们一起回邑城?半个小时之后,赵腾飞来到卧室追问。

想好了!

不是临时起意,突发奇想?

不是!她坚定的目光让他感到欣喜。

太好了,回到邑城,我们可以随意挑选房子。邑城新区那边刚开盘的小区就很不错,小区绿化率80%以上,楼下就是邑河。你会有大把的时间画画,会有一间专门的画室。你不用担心没有朋友,黄小秋盼着你回去呢。

赵腾飞兴奋地向她描绘着美好的邑城生活,只字不提照顾妈妈的事,更不会提那个失败的项目。他想让她知道,这是一次正确的选择,一次关于美好生活的正确选择。他的话起了作用,佟心从床上爬起来,面色变得红润,她的身体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散发着迷人的黄光。她感到柔和、舒展,巨大的能量正在她体内复苏。

一周之前,她还在和赵腾飞吵架,还在为如何说服他而苦恼。就在刚才,她还在为地铁上的事而痛哭。现在,这一切都不再沉重。因为她做出了决定,她要抛弃这个城市。当她想明白了,放下某些孜孜以求、实际上并不值得留恋的东西,就会对另一些东西充满美好的想象,会为自己曾经的认真感到好笑。

她还好吗?想到很快就可以和黄小秋在同一个城市生活,她又获得了一些能量。她们是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姐妹。当初就是因为黄小秋,她才认识了赵腾飞,才组建家庭走到今天。这些年,她们都忙着自己的生活,联系越来越少。但她们的感情是稳固的,不用再填充任何内容,就可以像大学时那样——不分彼此地泡在一起。

她很好,在教育局工作。如果回邑城,我们有可能成为同事。

你真惨!这辈子都逃不出黄小秋的手掌心,小时候是人家的跟屁虫,现在又要成为人家的小跟班了。她跟他开起了玩笑。

我才不跟着她,我这辈子只做你的跟屁虫。他把她揽在怀里,目光如水。

这是一周内他们第二次滚床单,前所未有地和谐,她不再死气沉沉地躺着。即将开启的新生活带给她巨大的能量,让她容光焕发,激情四射。她骑在他腰间扭动的时候,赵腾飞觉得她比那个实习生还要可爱,她那未施粉黛的脸上散发着成熟的光芒。她一次次俯下身去,像喂养巢穴里的幼鸟一样,把丰满的乳房放到他嘴边。

他战胜了自己,直到她抓住一块枕巾塞进嘴里,发出近乎哀鸣的叫声,他才在她最后的扭动中败下阵来。他们浑身湿透,像抹了沐浴液一样滑溜溜地抱在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他们卖掉了新房子。半年前买的房子已经涨了六十万,还了银行的两百万贷款,还剩下四百多万。这笔钱足够他们在邑城买一套独栋别墅,但两人并不想把这笔钱都投在房子上,他们计划花两百万买一套四室一厅的大平层,剩下的两百万存起来作为哆哆的教育基金,如果有合适的项目,他们还打算做一点投资。

当佟心把辞职申请交给老板时,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深受打击。是因为工资吗?如果嫌工资太低,咱们可以商量。老板一脸真诚地肯定她的业务能力,肯定她为公司做出的贡献。他甚至承诺给她一点期权,只要她愿意再为公司工作三年,就可以变成小股东。

你是个好员工,很多老客户都是冲着你来的。虽然我们在设计理念上经常会有分歧,但那都是为了赚钱,为了满足客户需求。在我眼里,你的设计是最棒的,你有独特的审美,对每一个设计任务都有自己的理解。你走了,我们将损失惨重!她在这家设计公司工作了八年,老板第一次给她这样的评价。

谢谢你的肯定,我选择离开不是因为钱。世界这么大,我想换个活法。说完这句话,她起身告辞。从出租车后视镜里,她看到老板呆呆地站在写字楼门口,这个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男人,显得那么落寞。

当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秦昊和陈飞扬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他们甚至争得面红耳赤——

兄弟,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只是有点晚,如果你一毕业就回老家做公务员的话,现在至少是个正科。但也不要紧,现在还来得及,你叔叔还有几年才退休,你有机会弯道超车。

秦昊对他们的决定并不感到意外。他乐于听到这样的决定,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个决定也是对他的一种肯定。赵腾飞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意识到做公务员才是最好的选择。秦昊不相信赵腾飞的那些理由,在他看来,赵腾飞的理由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认错了,承认自己在人生抉择上犯了错误。

很遗憾,你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什么要去做公务员?你扪心自问一下,难道你真的想为人民服务?生活的目标,说到底就是让自己和家人生活得更好一些,你回邑城做公务员,只会让生活变得更糟。首先,你不可能有很多钱,即使你将来当了官,通过权力寻租弄到一些钱,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花。那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其次,你想过没有,你受得了体制内的束缚吗?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你是个有抱负的人,你不会甘于混迹在一个小地方。陈飞扬语重心长地说。

你幸福吗?你现在有很多钱,你觉得幸福吗?前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张你的照片,副市长去你公司调研时的照片。你弓着腰,笑容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我从没见你那样笑过。你是因为开心吗?不是!你笑,是因为站在你面前的是市长。所以你必须笑,这是一种惯性,是中国几千年官本位思想传承下来的惯性。做公务员是不会有很多钱,但我们拥有很多钱买不到的东西,比如你那样的微笑。自从陈飞扬发达后,秦昊每次聊天都免不了奚落他几句。

我笑得很卑微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滑稽。

赵腾飞满脸笑容,一身轻松。这两个可爱的家伙,你们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当他做出这个决定,都城生活的一切枷锁都打开了。房贷、户口、居住证,让这些东西见鬼去吧!迎接他们的将是一个安宁舒适的小城,是一种更体面的、更安全的生活!

离开的时候是个周末,在这之前他们已经把大部分物品寄回了邑城。一家三口,各背一个小旅行包,轻松得像一次寻常的旅行。陈飞扬和秦昊来送行,三个男人在站台上开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腾飞,我挺舍不得你们的。陈飞扬说。

那你哭一个给我看看。赵腾飞打趣道。事实上,他从没觉得这是一个伤感的决定。

火车终于启动了。穿过繁华的街区,嘈杂的城郊,很快就驶向了碧绿的田野。赵腾飞的眼前闪过很多杂乱的画面:拥挤的地铁,沉闷的写字楼,陈飞扬、秦昊、Dave,还有那个实习生,想到那个带给他无限快乐的姑娘,他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

树木、池塘、村庄,这些东西在眼前闪过,佟心靠在宽敞明亮的车窗上,希望火车能一直飞驰下去。这些天,佟心越来越为他们的决定感到高兴,没有人知道她做出这个决定的真正原因。不会有人相信她会因为讨厌这里的空气、交通、邻居而离开,因为所有人都在熟视无睹地忍受这一切,没有人会像她这样,做出如此矫情的决定。在佟心看来,离开都城具有某种审美意义,让她有充分的理由去同情那些麻木的人。

真是可惜!腾飞很聪明,只是缺点勇气。如果当初跟我一起坚持下来,今天就不会离开都城。送走赵腾飞,陈飞扬坐在车里叹惜不已。

接下来该干点什么?秦昊问。

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陈飞扬一脸奸笑。

什么好地方?

东三环那边新开了一家会所,里面清一色的大学生,要气质有气质,要身段有身段。我带秦处长去快活一下。

不去!让人看见就麻烦了。

怕个屁!来,道具我都给你准备好了。陈飞扬从中央扶手里摸出一顶鸭舌帽扣在秦昊头上,两人相视一笑。奔驰车很快驶入环路,直奔东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