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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第1801-1850行) (37/47)

赵修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现在,他心里装的不仅仅是对儿子的愤怒,对弟弟的愧疚,他心里还想着梁媛肚子里的孩子。医生判定佟心不能再生孩子之后,他们老两口还一直心存侥幸,希望佟心的身体能够恢复,再给他们生个孙子。虽说哆哆聪明伶俐,可毕竟是个女孩,再过十几年,哆哆一嫁人,他们老赵家就算绝后了。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是男孩还是女孩?赵修齐问。

她说是个男孩。赵腾飞说。

吴美英听出了赵修齐的意思,这心思和她的不谋而合。老赵家不是想要个孙子吗?现在这个孩子已经有了,再过三个月就可以哇哇大叫了,为什么要拿掉他呢?

咱们这些大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咱们在这里讨论如何拿掉那个孩子,谁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那孩子可是你们赵家的血脉,你们就忍心这样草率地把他拿掉?

吴美英的话让赵治平有些意外,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种事只能这样处理,难道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妇人之见。赵治平不允许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不尽快处理这件事,一旦孩子生出来,事情就会完全失控,赵腾飞的前途肯定会受到影响。

我是妇人之见,只要你们不后悔就行。

吴美英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他们两口子膝下无子,年轻时,她想抱养一个,赵治平坚决反对,说他有侄子。现在,赵治平还在台上,每天迎来送往,热热闹闹。等他退休了怎么办?他们就是一对门庭冷落的孤寡老人!想想都觉得凄凉。如果这个孩子能保下来,她也可以享受一点天伦之乐。

如果佟心还能再生,我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问题是医生断定她不能再生了。你们扪心自问一下,谁不愿意有个孙子?现在孙子有了,就是敢不敢生的问题。再说了,这孩子我们想拿掉也未必就能拿掉,何不让她生下来呢?吴美英说。

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赵治平开始松动了。

我去找梁媛谈一次,先探探她的口风。只要她不把事情闹大,提什么条件我们都先答应着,等孩子生下来,办个收养手续,孩子放咱家里先养着。吴美英说。

亏你想得出来!咱们几十年了都没收养,老了老了收养个孩子,说出去谁信?赵治平说。

信不信不重要,只要他们抓不住把柄也拿咱没办法。再过几年你也就退休了,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去,说个一年半载的也就接受了。

这真是个大胆的想法,赵治平不喜欢干冒险的事,他喜欢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自己手中。但这是值得冒险的事。如果退休之后,家里能有个孩子跑来跑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最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是他们赵家的血脉,不像福利院抱来的孩子那样让人难以接受。

哥,你啥意见?赵治平觉得应该征询一下哥哥的意见,毕竟,孩子是他的亲孙子。

外面都说咱们赵家人丁不旺,如果这个孩子能生下来肯定是好事,咱们也算有个男丁。只是,又要给你们添麻烦了。赵修齐知道,每次当弟弟来咨询自己的意见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做出了决定,这是个他想要的决定。

孩子生下来,放在我家养你没意见吧?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吴美英就把话挑明了。

事情要你们办,风险得你们担,我还能有啥意见?在谁身边养都是咱们老赵家的孩子。赵修齐痛快地答应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我明天就去找梁媛。哦,对了,佟心知道这事吗?吴美英这才想起来她要面对的还不只是梁媛,佟心也需要她去安抚。如果让佟心闹起来,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

现在还不知道,估计也瞒不了多久。赵腾飞说。

赵腾飞心乱如麻,他觉得婶子的建议太冒险。他太了解佟心了,这样的事她绝不会接受的。可是,另一个女人更难缠,梁媛已经快疯了,所有的道理她都听不进去,她现在只想着保住肚子里的孩子。

得让她知道。吴美英说。

让谁知道?赵腾飞问。

让佟心知道!吴美英抚摸着怀里的狗狗,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世故和老练。

让她知道了非得跟我闹翻天。

闹呗,闹完了怎么办?和你离婚?我看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如果想不让她知道,你能怎么办?把邑城人的嘴巴封住,还是把佟心的耳朵塞住?既然瞒不住,还不如早点儿让她知道,给她点时间,让她接受这个事实。再说了,这事和她也不无关系,如果她能再生一个,我们也不会走这一步。吴美英说这席话的时候,扔掉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赵腾飞出轨了。

按你婶子说的办吧。如果梁媛同意,我会安排她去省城进修,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赵治平说。

39

老城区最高的楼是百货大楼,十一层高,顶上有个大钟,整点报时,声传数里。每天清晨,钟响七声,人们从破败的楼房里钻出来,骑着各式各样的电动车,穿过窄窄的胡同,汇聚在宽阔的政府街上。这条最宽的街道显然已经落伍了,当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和行人混行在一起的时候,政府街就变得拥挤不堪。喇叭声、叫卖声和商店门口的音乐声混在一起,整个政府街熙熙攘攘。

百货大楼的底层是农业银行,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狮子口中有两个可以转动的石球,邑城人说:狮子含球,赚钱不愁。孩子们喜欢把手伸进狮子口中把玩石球,时间久了,石球被磨得越来越小,最后不知道被谁家孩子取出来拿回家了。与门庭若市的农业银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新华书店,它安静地伫立在银行对面,门口被摆摊的小贩围得水泄不通。店员也不驱赶小贩,她们知道,即便把门口清理干净,也不会有几个人进来。倒不如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姿态,还能时不时从小贩那里拿点儿东西。

一千多平米的书店,教辅类图书占据了大半书架;然后是各种生活类书,教人做菜的、养孩子的、种茄子的,连养猪阉牛的书也摆了一个书架;文学社科类图书寥寥无几,只在最底层书架上摆放了几本文学名著。每年八月份是新华书店最热闹的时候,学生们纷至沓来,书店门口排起长队。这个时候,邑城人才会想起他们的城市还有一个卖书的地方。

傍晚时分,百货大楼东边的美食街开始沸腾。一街两排,全是饮食。人们坐在矮凳子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喊叫服务员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烟头、浓痰、毛豆皮,遍地都是。老城区又脏又乱,但与新城区那些山寨的星巴克、麦当劳相比,这里却流淌着一股真实的生活气息,人们大声说话,随意吐痰,手里攥着猪蹄,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这才是真实的邑城,粗俗而随性。

生活气息是从熟悉的食物里嚼出来的,也是从熟人间的问候声中传出来的,佟心喜欢老城区,多半是因为黄小秋住在这里。有了黄小秋,这老城区才显得亲切。没了黄小秋,这里就只剩下遍地垃圾和污浊的空气了。至于那些渗透着怀旧情结的红砖房,和她半点关系也没有,她不曾在这里留下记忆,也不可能真正融入其中。

这天夜里,从黄小秋家出来,她独自穿过老城区,丢掉了对它的所有好感。让她感到恼火的不仅仅是赵腾飞出轨这件事,还有黄小秋告诉她这件事时的语气和态度。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其实,两个月前我就知道腾飞在外面有人了。

黄小秋遇到为难的事,总是喜欢用这种不确定的口气开场。佟心心想,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就别说呀!既然已经说了,又何必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作为我最好的朋友,你发现赵腾飞有了外遇,难道不应该第一时间来告诉我吗?还需要犹豫吗?黄小秋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更加恼火。

我觉得你最好不要闹,虽然是赵腾飞犯了错,但捅出去你脸上也挂不住。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随他们去吧,他们想要孙子,就让她生出来。反正你还是赵腾飞的老婆,谁也抢不走。如果你站出来跟赵腾飞闹,影响了他的仕途,到头来受损失的还是你和你的家庭。还有……

佟心打断她的话,你的意思是让我装聋作哑?如果这事发生在你身上,你做得到吗?

你冷静想想,这样的事也不稀奇,连那些包工头都可以养小三,何况赵腾飞!女人遇到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冷静,想一想怎样才能利益最大化,而不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再怎么闹也不过是个离婚,离了婚正好给小三腾位子,最后遭罪的不还是你自己?

你怎么知道赵腾飞家里人想让那女人把孩子生下来?佟心根本没心思听黄小秋这套功利理论,什么冷静,什么利益最大化,都是庸俗女人的软弱。

他婶子来找我谈过,让我安抚你。黄小秋说。

所以,你就来安慰我来了?你也觉得我应该忍着?应该允许那个女人把孩子生出来?你到底是我的同学还是吴美英的说客?怒不择言的佟心,把怒火都撒在了黄小秋身上。

她裹紧外套,从黄小秋家往回走。深秋的邑城,寒气逼人,从发丝到脚尖,都被这寒气浸透了。刚下过雨的街道,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下水井盖上散发出一股恶臭,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染开来。服装店里挂满了难看的服装,音像店里播放着俗不可耐的口水歌,KTV门口停放着一排丑陋的廉价汽车。几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在大声地说着邑城方言。夜色下的政府街,热闹非凡。一个店挨着一个店,一群人跟着一群人。眼前的这一切,在佟心看来,除了丑陋还是丑陋。

如果说生活背叛了她,那么真正让她感到受伤的不是赵腾飞,而是黄小秋。婚姻是有保质期的,男人在外面拈花惹草是早晚的事,这一点她心知肚明。但友情不应该如此,友情没有审美疲劳,也不会被欲望裹挟。它应该随着时间的推移,历久弥新,越来越深。可是这天夜里,她隐约觉得她和黄小秋的友情变了味道。她说不清黄小秋的那一番话是真的为她着想,还是听从了吴美英的嘱托。这些年来,黄小秋和她越走越近,到底是因为同学情深,还是因为她这个“赵市长侄媳妇”的身份?

一个月前,黄小秋来找她办事,也像今晚一样扭捏——

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可是不找你说,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商量……我在教育局熬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个晋升机会。我找局长聊过了,人家说这事得市里的领导做主……其实,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但是这件事对我又太重要了……

她支支吾吾、颠三倒四地说了好一阵子。佟心听得出她内心的纠结,也理解她的艰难,但还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她不想再为她的事情去求赵治平,她欠下的每一个人情,都要以失去家庭地位为代价。她欠了赵治平人情,就只能在这个大家庭里做个乖巧受气的小媳妇。

黄小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佟心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这些年,她像亲人一样关照自己。跟她诉说琐事,她总是安静地倾听;偶尔冲她发火,她没心没肺地付之一笑;每过十天半月,她总会给自己带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有时是从乡下刚摘回来的水果,有时是她绣的一双鞋垫。就是这些不值钱的小物件,让两个人越走越近,好得不分你我。可这样的姐妹情深经不起推敲,一细琢磨,会让人不寒而栗。她在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示好,似乎都是铺垫,每每遇到难办的事,都会来找自己求援。小到经济困顿,家人住院;大到工作调动,福利分房。佟心为她的事求过赵腾飞,求过吴美英,也求过赵治平。在佟心的帮助下,黄小秋在所有的大事上都没吃过亏。这么一算,在和黄小秋的交往中,她只在地位上占了上风,黄小秋得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上次为了给刘学民调动工作,她把黄小秋介绍给吴美英。从那以后,黄小秋就没少往吴美英家里跑,一来二去,越走越近,早把她这个牵线人扔在了脑后。

黄小秋变了,她已经成了吴美英的说客,再也不是那个替自己着想的好姐妹了。她劝说自己的那些话,看似为自己着想,实际上表达的都是赵家人的意思。只是借她的嘴说出来,披上了一层体贴的外衣而已。想到这里,佟心不敢再往下想。这邑城的生活原本就像一服汤药,文火中慢慢熬出来的,带着苦味,囫囵地咽下去就算了,倘若用舌头细尝,就让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