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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第1701-1750行) (35/47)

我做的饭你妈不爱吃,聊天又没什么可聊的,你让我过去干吗?陪他们看电视?

做做样子也行,总不能为这些小事,让别人说闲话吧。

佟心嘴上应付着,行动却不积极。她讨厌走进那套弥漫着烟味和药味的老房子。婆婆整天耷拉着脑袋,死气沉沉地坐在轮椅上,眼睛里全是怨气,看谁都不顺眼,说那些跳广场舞的老太太是老不死的妖精,说赵修齐做的饭狗都不吃,说赵腾飞的姑妈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在婆婆眼里,这个世界上就没好人,只有她孙女是好的,能逗她开心。哆哆却不喜欢奶奶,对她讲的那些革命故事早已没了兴趣。

比起婆婆的抱怨,公公更让她头疼。赵修齐还没适应退休生活,不愿意待在家里侍花喂鸟,也不愿和楼下的老头们下棋打牌。每天早上去早市上喝一碗羊汤,然后背着手开始巡街。顺着小区门口往西,走过邑城中学、检察院大楼、法院大楼,再从步行街往南,一直走到政府广场。有熟人叫他赵主任,他会露出满意的微笑,停下来问问他们最近在忙些什么,人们的答复总是敷衍了事,没有人再把他当回事。中午,他会睡个长长的午觉。起床后,坐在那把吱吱咛咛的藤椅上抽烟,他要一连抽上两三支才能过瘾。抽烟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些他曾经提携过的人,问问他们在忙些什么,最近有什么新的动态。总会有人知趣地说:最近不忙,晚上一起喝酒吧。这样,晚饭就有了着落,接着就是一顿大酒,从五六点钟一直喝到饭店打烊。

对这两位没有任何兴趣爱好的老人而言,没个小孙子供他们侍弄,简直是一场灾难。看看他们无所事事的老年生活,就知道他们多么痛恨佟心!好在还有电视,那些凄凄怨怨的古装片像一只奶嘴,哄着他们度过一个个无聊的夜晚。

八月,罗炜从美国回来,约佟心去都城聚会。原本说好了黄小秋一起去的,到了跟前,她却推说孩子生病,去不了了。佟心心想,昨天还看见孩子们活蹦乱跳的,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不去也罢,反正她是要去的。

佟心独自坐高铁去了都城。在罗炜的商务套房里,两个人来了一个深情的拥抱,然后牵着手坐在沙发上,打量彼此。十多年不见,她们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恨不得一下子把这十多年的光阴都填满。

罗炜还留着干练的短发,身材也保持得不错,除了肤色不像上学时那般光亮,几乎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与她相比,佟心的变化就有点大。她曾经白嫩嫩的鸭蛋脸胖了一圈,马尾辫也烫成了波浪卷,虽然戴上了最紧的收腰腹带,但一坐下来,腰间的赘肉还是会从四周挤出来。一番端详,像是两个女人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十几年生活的好坏优劣全都写在脸上,挂在身上。胜负立判。好在她们是真正的姐妹,是那种可以赤裸着钻一个被窝的姐妹。所以,败者无须自惭,胜者也没有欣然,只有对岁月流逝的嗟叹。

小秋怎么没来?两个人都不敢轻易问对方的生活,只好从另一个姐妹谈起。

本来说好了一起来的,孩子突然生病,来不了了。

假话,都是假话。若真想我,我就在都城等着,啥时候孩子病好了,让她来看我。

你不光身材没变,脾气也没变,还爱较真。佟心说。

毕业时说好了每年见一次,哪想到一晃十几年都没见了。我从美国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来看你俩,她却不见我。罗炜好像真在生黄小秋的气。

她也是身不由己。带两个孩子,还得伺候老人,你得理解她。

罗炜不再问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黄小秋为啥没来,又不愿道破那层意思。黄小秋是不愿面对姐妹间的落差。如果说和佟心之间的落差她还勉强可以接受,那么,和罗炜的对比则是她不敢面对的。

你怎么去了邑城呢?在都城不是好好的吗?罗炜问。

他妈妈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每次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她都是这个答案。这是最好的答案,这答案可以让她站上道德高点。

你不该回去的,你在邑城是一座孤岛。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伺候老人照顾孩子,硬着头皮和一群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聊家长里短。亲爱的,恕我直言,你枯萎了,不像原来那么鲜活。

奔四的人了,还怎么鲜活?女人呀,过了三十就走下坡路了。佟心知道自己老了,但罗炜这样直言不讳,还是让她有些伤心。

别说那些伤春悲秋的话,你才三十多,风华正茂的年纪呢!我说的不是外在,而是精神。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是那种糊里糊涂的女人。对你而言,精神比物质重要。你不怕物质的匮乏,但你经不起精神的空虚。你和赵腾飞还好吗?

老夫老妻了,还能怎样?

心态有问题,别把自己说得跟个老太太似的,你们一个月有几次激情?罗炜问。

喂,你有没有正形儿?这个也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的哦,是衡量生活质量的重要指标。

那你先说说你一个月几次?佟心反问道。

四五次吧!反正每周至少会有一次。罗炜毫不羞涩。

你满意吗?

不满意!但这种事又勉强不得。两个人都觉得合适才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好多人到咱这个年纪,早已经熄火了。

那是因为你没生孩子,身材还没走样,对男人还有吸引力。佟心说。

即便我身材走了样,他也不会离开我。无论他在外面和哪个女人鬼混,我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把他叫回来。罗炜自信满满地说。在她身上,看不到四十岁女人常有的那种惶恐和幽怨。

如果你知道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还会叫他回来吗?

会呀,为什么不叫?他在外面鬼混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叫不回来他。我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和别的女人鬼混,甚至,我基本可以确信,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过。但这又有什么呢?我不在意这些,只要没让我撞见就行。

听得出来,罗炜的婚姻也并不完美。这让佟心稍感安慰,有了继续探讨这个问题的兴趣。倒不是说佟心盼着罗炜不幸福,只是女人之间的那点小心思是天性使然。自己好,当然盼着姐妹们都好。自己不好,就怕别人比自己好。只有两个女人一样地好,或者一样地不好,她们才有推心置腹的基础。

能叫得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心思已经不在家里了。佟心说。

能叫回来,说明他心思还在你身上,这就够了。不要想着一辈子拴住男人,他们是偷吃的猫,猎食的虎,天生不安分。但凡有点追求、有点本事的男人都这样。咱们拴不住他们的身体,能拴住他们的心就够了。让他们在外面折腾去吧,折腾够了就会乖乖回家。

你那位在外面“偷吃”吗?佟心好奇地问。

应该有,我没逮住过,也懒得监视他。从人性上讲,美国男人和中国男人是一样的,都喜欢年轻漂亮的,都喜欢出去找刺激。但他们对待家庭的态度不一样,美国男人有很强的家庭观念,轻易不会离婚。美国的很多州,做小三是违法的,他们有一项罪名叫破坏他人婚姻罪。已婚男人如果发生了婚外情,人们会认为他没有责任感,会被朋友们踢出朋友圈。当然,他们会发生一夜情,也会去红灯区,但那都是些肉体上的欲念,和爱情没什么关系。美国人不会轻易离婚,他们的婚姻比中国的要稳定一些。

两个人聊得畅快,都不愿下楼吃饭,索性让服务员送了一些西餐和水果,在屋里边吃边聊。

这些年,你一直没工作?佟心问。

我干过很多工作。在幼教机构当过老师,在一家美食杂志做过自由撰稿人,还开过面包店,但都干不长。你知道的,我这人财商极低,又没耐心。不过,这次回来我想做点长远的事。

想做什么?说来听听。佟心问。

和国内的一家留学机构谈合作,帮助中国人办理移民。现在有钱的中国人都想移民,想去美国过资本主义生活,但又不懂移民政策,我觉得这是个发财的路子。我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对美国的移民政策了如指掌。除了这个,还想做点和艺术品有关的业务,这个事和你还有点关系。

你做的这都是高大上的国际贸易,跟我能有啥关系?佟心揶揄罗炜。

我要做莫小诗的代理人。

听到这个名字,佟心心里一颤。罗炜突然提起这个人,她有些意外,还有点惊喜。上次他出手相助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两个人都恪守着一条微妙的线。只是她画画的时候,会越来越多地想起他,有时候甚至想问问他该如何构图,该画些什么。

你怎么和他勾搭上了?佟心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吃醋了?罗炜用坏坏的眼神盯着她。

我吃的哪门子醋呀!我和他早已形同陌路了。

放心,我和他只是工作上的往来,没有男女感情。前段时间他打电话说,想在芝加哥美术学院办一次画展,我转了好几个圈,才托人把他的画递到了院长那里,结果你猜怎么着?

人家不同意?佟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