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唐纪四十 (3/4)

四年（己酉、七六九）

1春，正月，丙子日，郭子仪入朝，鱼朝恩邀请他游章敬寺。（胡三省注：鱼朝恩建造章敬寺，自以为有功，趁郭子仪入朝，邀请游览来夸大其事。）元载担心他们勾结，秘密告诉郭子仪的军吏说：“鱼朝恩图谋不利于公。”郭子仪不听。军吏也告诉诸将，将士请求穿铠甲跟随的有三百人。（胡三省注：杜预说：衷甲是在衣服中穿铠甲。）郭子仪说：“我是国家大臣，他没有天子的命令，怎敢害我！如果是受命令而来，你们想做什么！”于是带几个家僮前往。鱼朝恩迎接，对他的随从很少感到惊讶。郭子仪把听到的告诉他，还说：“恐怕麻烦公费心了。”鱼朝恩抚胸拱手流泪说：“不是公这样的长者，能不怀疑吗！”

2壬午日，流放李岵到夷州。（胡三省注：流放李岵，只是因为令狐彰。）

3乙酉日，郭子仪返回河中。

4辛卯日，赐李岵死。

5二月，壬寅日，以京兆的好畤、凤翔的麟游、普润隶属神策军，依从鱼朝恩的请求。

6杨子琳失败返回泸州后，招聚亡命之徒，得到几千人，沿江东下，声称入朝；涪州守捉使王守仙在黄草峡埋伏士兵，（胡三省注：《水经注》记载：涪州以西有黄葛峡，山高险绝，无人居住。意思就是这个峡。按杜甫诗有“黄草峡西船不归”的句子，注释说：黄草峡在涪州以西。）杨子琳将他们全部擒获，在忠州攻击王守仙，王守仙仅自身逃脱。杨子琳于是杀死夔州别驾张忠，占据夔州城。荆南节度使卫伯玉想结交他作为援助，把夔州许诺给他，（胡三省注：夔州是荆南的巡属。）为他向朝廷请求。阳曲人刘昌裔（胡三省注：《旧唐书·地理志》记载：前汉阳曲县，唐忻州定襄就是其地。后汉移阳曲县到太原界，于是在阳曲古城设置定襄县。而太原的阳曲，隋开皇六年改为阳直，十六年又改为汾阳，厌恶阳曲之名。武德七年，复改为阳曲县。）劝说杨子琳派使者到朝廷请罪，杨子琳听从。乙巳日，任命杨子琳为峡州团练使。（胡三省注：峡州是夷陵郡。）

7起初，仆固怀恩死后，（胡三省注：见上卷永泰元年。）代宗怜悯他有功，把他的女儿接入宫中，当作女儿抚养。回纥请求以她为可敦，夏，五月，辛卯日，册封为崇徽公主，嫁给回纥可汗。壬辰日，派兵部侍郎李涵送她，李涵奏请祠部郎中虞乡人董晋为判官。（胡三省注：虞乡是汉解县，后魏分置虞乡县。贞观十七年，省解县并入虞乡，二十年，复置解县而省虞乡，天授二年，复分解县置虞乡县，属河中府。宋白说：后魏太和九年，在今虞乡县西十三里设置南解县，周明帝废南解，以虞乡县属绥化郡，今县西三十四里绥化故城就是。保定四年，改绥化为虞乡县，周末，在今虞乡城东设置解县，在解县西五十里另置虞乡县，今县就是。）六月，丁酉日，公主辞行，到回纥牙帐。回纥人来说：“唐约我们交易，马已送入，却不按时归还我们的钱；我们向使者索取。”李涵畏惧，不敢回答，看着董晋，董晋说：“我们不是没有马而与你们交易，赐给你们的难道还不够多吗！你们的马每年送来，我们按数量归还钱财，（胡三省注：说不管马的死活，都偿还马价。）边吏请求追究。天子念你们有功，所以下诏禁止侵犯。诸戎畏惧我们大国与你们友好，不敢计较。你们的父子安宁而牲畜繁殖，不是我们谁能做到！”于是回纥部众都围绕董晋下拜。随即又相继向南面叩拜，都举起双手说：“不敢对大国有意。”（胡三省注：这是董晋的属吏韩愈所写董晋的事迹，言辞或许有夸大。）

8戊申日，王缙上表辞让副元帅、都统、行营使。

9辛酉日，郭子仪从河中迁到邠州，他的精兵都跟随自己，其余士兵派裨将领兵，分守河中、灵州。军士长期以河中为家，很不愿意迁徙，常常从邠州逃回；行军司马严郢掌管留府，全部抓获，诛杀为首的，众人才安定。

10秋，九月，吐蕃侵犯灵州；丁丑日，朔方留后常谦光击败他们。

11河东兵马使王无纵、张奉璋等恃功骄横，因王缙是书生，轻视他，多不遵守约束。王缙受诏发兵到盐州防秋，（胡三省注：盐州是汉五原郡地，隋设置盐州，治五原县。今州南抵庆州马岭县北界，就是汉马岭县地。）派王无纵、张奉璋率领三千步兵骑兵前往。张奉璋逗留不进，王无纵借口其他事擅自进入太原城；王缙将他们全部擒获斩首，连同他们的党羽七人，诸将中凶悍暴戾的几乎消灭干净，军府才安定。

12冬，十月，常谦光奏报吐蕃侵犯鸣沙，首尾四十里。郭子仪派兵马使浑瑊率领五千精锐士兵救援灵州，郭子仪亲自领兵进至庆州，听说吐蕃退走，才返回。

13黄门侍郎、同平章事杜鸿渐因病辞位，壬申日，允许；乙亥日，去世。杜鸿渐病重，令僧人削发，遗嘱造塔安葬。

14丙子日，以左仆射裴冕为同平章事。起初，元载为新平尉，（胡三省注：新平是汉上郡的白土县，后汉献帝设置新平郡，到后魏，县名还没改。西魏设置豳州，隋开皇四年，改叫新平县，因郡名县。唐为邠州治所。宋白说：新平是汉漆县地，汉建安中，分扶风设置新平郡。姚苌之乱，屠杀废弃，后魏在今县西南设置白土县，属新平郡；隋开皇四年，改白土县为新平县；唐武德以新平县为豳州治所。）裴冕曾推荐他，所以元载推举他为相，也利于他年老多病容易控制。受命之时，跪拜舞蹈仆倒在地，元载快步上前扶起，代替他致谢词。十二月，戊戌日，裴冕去世。

五年（庚戌、七七〇）

1春，正月，己巳日，羌人首领白对蓬等各自率领部落归附。

2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左监门卫大将军兼神策军使、内侍监鱼朝恩，专掌禁兵，宠任无比，代宗常与他商议军国大事，权势压倒朝野。鱼朝恩喜欢在大庭广众中随意谈论时政，欺凌侮辱宰相，元载虽能言善辩，也拱手沉默不敢回应。

神策都虞候刘希暹，都知兵马使王驾鹤，都受鱼朝恩宠爱；刘希暹劝说鱼朝恩在北军设置监狱，让坊市的恶少年罗织告发富人，诬陷有罪，逮捕关入地牢，审讯拷打使他们服罪，没收他们的家产归入军中，同时分赏告发捕捉的人；地牢在禁密之地，人们不敢说。鱼朝恩每次奏事，都以必定获准为期望；朝廷政事有不参与的，就发怒说：“天下事有不由我的吗！”代宗听说后，因此不高兴。

鱼朝恩的养子鱼令徽还年幼，为内给使，穿绿色官服，（胡三省注：唐制：内给使没有固定员额，属内侍省。凡无官品的，称内给使，掌管诸门进物的账簿。宋白说：掌管诸门进物出物的账簿。衣，于既翻。）与同事争吵，回去告诉鱼朝恩。鱼朝恩第二天见代宗说：“臣子官卑，被同辈欺凌，请求赐他紫色官服。”代宗未回应，有关部门已拿着紫色官服上前，鱼令徽穿上，拜谢。代宗强装笑脸说：“小儿穿紫色，很合心意。”内心更加不满。

元载揣测到代宗的意图，趁机上奏鱼朝恩专横不轨，请求除掉他；代宗也知道天下人都怨恨愤怒，于是令元载谋划。鱼朝恩每次入殿，常使射生将周皓率领一百人自卫，又使他的党羽陕州节度使皇甫温在外握兵作为援助；（胡三省注：度使，疏吏翻元载都用重金贿赂他们，所以鱼朝恩的阴谋密语，代宗都一一知道，而鱼朝恩却没有察觉。

辛卯日，元载为代宗谋划，调李抱玉为山西道节度使，以皇甫温为凤翔节度使，表面上加重他们的权力，实际上是内结皇甫温来辅助自己。元载又请求分割郿县、虢县、宝鸡、鄠县、盩厔（今陕西周至）隶属李抱玉，（胡三省注：《汉书·地理志》记载，右扶风有郿、虢二县，到晋朝，省去虢县，保留郿县。后魏在虢县地设置武都郡，西魏设置洛邑县，后周设置朔州，不久废除。隋开皇初年，废除郡，大业初年，改洛邑县为虢县。后魏又在郿县设置平阳、周城二县，西魏改平阳为郿城，后周废除并入周城县。隋开皇十八年，改周城为渭滨，大业二年，改名为郿县，《唐志》记载，二县都属凤翔府。）兴平、武功、天兴、扶风隶属神策军，（胡三省注：兴平旧称始平，景龙元年改名金城，至德二载改名兴平，属京兆府。）鱼朝恩因得到土地而高兴，一点也不把元载放在心上，骄横依旧。

3壬辰日，加授河南尹张延赏为东京留守；罢免河南等道副元帅，将其军队隶属留守。张延赏是张嘉贞的儿子。（胡三省注：张嘉贞在开元年间为宰相。）

4二月，戊戌日，李抱玉移镇盩厔，（胡三省注：移驻盩厔来兼统山南。）军士愤怒，大肆抢掠凤翔坊市，几天后才平定。

5刘希暹颇觉代宗心意不同，告诉鱼朝恩，鱼朝恩开始疑虑恐惧。但代宗每次见他，恩礼更加隆重，鱼朝恩也因此自安。皇甫温到京师，元载留他不派遣，趁机与皇甫温及周皓密谋诛杀鱼朝恩。（胡三省注：《考异》说：《邠志》记载：“五年春，诏以寒食节召见郭公，丰年佳节，想与大臣宴乐。当时想诛杀鱼朝恩，于是告知郭公，‘朔方军有社稷功劳，应让有功士兵几千人入朝，朕趁宴会，得以相识。’一月，郭公率三千披甲士兵入朝。鱼朝恩邀请郭公游章敬寺，郭公同意。丞相元公认为他们可能相投合，让邠州官吏劝郭公不要去，邠州官吏从中书省快马告知郭公说：‘军容将不利于公，’也告诉诸将。不久，鱼朝恩的使者到，郭公准备前往，士兵中穿铠甲请求跟随的有三百人，希望防备意外。郭公发怒说：‘我是大臣，他没有密旨，怎敢害我！如果是天子的命令，你们要做什么！’只带十多个僮仆前往。鱼朝恩迎接，惊讶说：‘车马随从怎么这么少！’郭公把听到的告诉他，还说‘恐怕劳您费心了！’军容抚胸拱手，呜咽流泪说：‘不是公这样的长者，怎能不怀疑呢！’”按《汾阳家传》，郭子仪五月入朝，七月到邠州。或许是四年正月入朝时的事。当时还没有诛杀鱼朝恩的谋划。现在不采用。《家传》又说：“三月，公上奏鱼朝恩暗中勾结周智光为外应，长期掌管禁兵，若不早作打算，将发生祸乱。”也不采用。）计划确定后，元载告诉代宗。代宗说：“好好谋划，不要反受其祸！”

三月，癸酉日，寒食节，（胡三省注：《荆楚岁时记》记载：冬至后一百零四日、一百零五日、一百零六日断火，称为寒食。《初学记》说：《琴操》记载：晋文公与介子绥一起逃亡，文公复国，子绥无所得，作龙蛇之歌而隐居。文公寻找，他不肯出来，于是焚烧左右树木，子绥抱树而死。文公哀悼他，令人五月五日不得举火。及周举《移书》、魏武《明罚令》、陆翽《邺中记》，都说是寒食断火始于介子推。《琴操》所说的子绥，就是介子推。又说五月五日，与现在不同，都是因流俗相传。按《左传》及《史记》都没有介子推被焚的事。但《周书》司烜氏记载，仲春用木铎在国中宣布火禁。注释说：因为季春将出火。现在寒食节在节气上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可见禁火是周制。）代宗在禁中设宴款待显贵近臣，元载留守中书省。宴会结束，鱼朝恩将要返回军营，代宗留他议事，趁机指责他有二心。鱼朝恩自我辩解，言辞颇为傲慢无礼，周皓与左右擒住并勒死他，（胡三省注：《考异》说：《实录》记载：“当天，初诏罢去鱼朝恩观军容等使，加授实封，留在禁中。鱼朝恩奉诏后，知负恩，于是自缢。”又说：“元载派心腹京兆尹崔昭等候鱼朝恩的行踪。恰逢寒食节，宴请近臣，鱼朝恩入朝拜见，有诏留他，鱼朝恩于是畏惧，言辞颇为乖戾。代宗因旧功怜悯宽恕，不加严刑，鱼朝恩于是自缢。”《新唐书·鱼朝恩传》说：“元载用左常侍崔昭为京兆尹，以重金结交其党羽皇甫温、周皓。”按《实录》，去年十月乙卯日，孟皞为京兆尹，今年三月辛卯日为左常侍，未曾说崔昭为京兆尹。奉诏自缢，恐怕不是事实。《新唐书·鱼朝恩传》说“周皓与左右擒住勒死他”，现在依从。）外面无人知晓。代宗下诏，罢去鱼朝恩观军容等使，内侍监照旧。谎称“鱼朝恩受诏后自缢”，将尸体还给他家，赐钱六百万安葬。

丁丑日，加授刘希暹、王驾鹤为御史中丞，来安抚北军之心。丙戌日，赦免京畿囚犯，命令全部释放鱼朝恩的党羽，还说：“北军将士都是朕的爪牙，都应照旧。朕现在亲自统领禁旅，不要担忧恐惧。”

6己丑日，罢去度支使及关内等道转运、常平、盐铁使，度支事务委托宰相统领。

7敕令皇甫温返回陕州镇守。（胡三省注：诛杀鱼朝恩后，不再以皇甫温镇守凤翔。）

8元载诛杀鱼朝恩后，代宗对他更加宠信，元载于是意气骄满；常在众人中夸口，自认为有文武才略，古今无人能及，玩弄权术，为政贿赂成风，奢侈无度。吏部侍郎杨绾，掌管选拔公平得当，性格耿直，不依附元载；岭南节度使徐浩，贪婪而谄媚，倾尽南方珍货贿赂元载。元载以杨绾为国子祭酒，引荐徐浩代替他。徐浩是越州人。元载有个丈人从宣州来，（胡三省注：据颜师古《汉书音义》：丈人是对长辈的称呼，大概是父亲的朋友。）向元载求官，元载估量他不能胜任，只赠给河北一封信打发他。丈人不高兴，走到幽州，私自拆信看，信中没有一句话，只有署名而已。丈人非常愤怒，不得已试着拜见节度使幕府僚属，（胡三省注：院僚是节度使幕府的僚属。）判官听说有元载的信，大为吃惊，（胡三省注：判官是节度判官。）立即报告节度使，派大校用箱子接信，将他安置在上等馆舍，留宴几天，告辞时，赠送一千匹绢。元载的威权震慑人心到这种地步。

9夏，四月，庚子日，湖南兵马使臧玠杀死观察使崔灌；澧州刺史杨子琳起兵讨伐，接受贿赂后返回。（胡三省注：杨子琳从峡州迁到澧州。）

10泾原节度使马璘多次诉说本镇荒凉残破，无法供给军队，代宗暗示李抱玉让出郑、颍二州；乙巳日，以马璘兼郑颍节度使。

11庚申日，王缙从太原入朝。

12癸未日，以左羽林大将军辛京杲为湖南观察使。

13荆南节度使卫伯玉遭母丧，六月，戊戌日，以殿中监王昂代替他。卫伯玉暗示大将杨鉥等人抗拒王昂而挽留自己；甲寅日，下诏起复卫伯玉照旧镇守荆南。

14秋，七月，京畿饥荒，（胡三省注：唐以京兆、同、华、商、邠、岐为京畿。）米价每斗一千钱。

15刘希暹内心常自疑，（胡三省注：刘希暹党附鱼朝恩，鱼朝恩死后，所以常自疑。）有不恭敬的言论，王驾鹤报告代宗。九月，辛未日，赐刘希暹死。

16吐蕃侵犯永寿。（胡三省注：永寿县属邠州，古豳地，汉为漆县；唐武德年间分新平设置永寿。）

17冬，十一月，郭子仪入朝。（胡三省注：郭子仪从邠州入朝。）

18代宗完全知道元载的所作所为，因他执政日久，想让他善始善终，趁机单独召见，深切告诫；元载仍不悔改，代宗因此逐渐厌恶他。

元载因李泌受代宗宠信，忌恨他，说“李泌常与亲友在北军宴饮，与鱼朝恩亲近，应当知道他的阴谋。”代宗说：“北军将领都是李泌的旧部，（胡三省注：李泌跟随肃宗从灵武到凤翔，军谋大事，李泌都参与决策，所以说北军将校都是他的旧部。泌，毘必翻。）所以朕让他去见亲友。鱼朝恩被诛杀，李泌也参与谋划，你不要怀疑。”元载与其党羽不断攻击；恰逢江西观察使魏少游请求幕僚，代宗对李泌说：“元载容不下你，朕现在把你藏在魏少游那里。等朕决心除掉元载，会有信告诉你，你可整装前来。”于是以李泌为江西判官，（胡三省注：江西观察判官。）还嘱咐魏少游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