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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5章 饕餮 (1/2)

天玄宗后山禁地的悬崖边,有一片被雷劈过的枯木林。

枯木的树皮早就剥落了,露出底下白森森的木质,远看像一堆从土里戳出来的骨头。

林子里没有鸟,没有虫,连风灌进来都变闷了——像有什么东西伏在林子深处,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肚子里。

天玄宗的弟子们从不来这片林子。

他们说这里有股味,不是腐臭,是更深的、从地底渗上来的腥甜,像血和蜜混在一起发酵了很久。

骨魔童姥站在枯木林边缘,用骨指敲了敲离她最近的那棵枯木。

树干是空的,敲上去发出闷闷的鼓声。

她把脸贴近树皮上那个被雷劈开的裂缝往里看,看见树心里塞满了碎骨头。

“这些不是兽骨——太小了,是人骨。小孩的指骨和趾骨。有人把这些骨头从尸体上拆下来,塞进树心里,塞完之后用唾沫和泥把裂缝糊住。不是埋——是存。像存过冬粮。”

李悬壶蹲在另一棵枯树下,用银针从树根部的腐土里挑出一小撮黑色的菌丝。

菌丝还在蠕动,缠上银针就往上爬。

他把针尖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菌,是饕餮子虫的幼丝。成年饕餮的子虫会从宿主体内爬出来,钻进土里休眠。这些幼丝是从一只被强行压制过的饕餮身上剥离的——有人把饕餮的幼体封在自己体内,用精血喂养,用灵力压制,压了好几年。这棵树旁边的土里全是这种幼丝,饕餮在这里发作过不止一次。每次发作都把宿主的血肉撕裂一遍,宿主愈合之后把脱落的碎骨塞进树洞里——她在记录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撑了三年。”

阴九幽把万魂幡插在枯木林中央那片被饕餮幼丝腐蚀得寸草不生的空地上,归墟树的根须从幡面深处伸出来,沿着地下密密麻麻的子虫幼丝网往四面八方探去。

探到悬崖边缘时归墟树内部那尊人形忽然睁开了眼睛——它在崖底感应到了一团还在微弱搏动的魔力残渣,不是魂魄,不是执念,是某种被炸碎之后还在顽强拼合的魔性核心。

那曾经是一头上古饕餮的残魂。

它被宿主从体内引爆,炸成了无数碎片散落在崖底碎石缝里,被风吹雨打晒了好几年,碎片互相之间还在发出微弱的共振——不肯散,不甘心,还在等什么人来把它们重新捡起来。

阴九幽从崖顶跳下去,落在崖底那片被饕餮自爆炸出来的巨大凹坑中央。

坑底还残留着当年那头凶兽被炸碎时溅出来的黑色血渍,血渍已经干涸了,但还没完全风化——手指蹭上去能感觉到一层黏腻的膜,像干掉的糖浆。

他把那些散落在碎石缝里的饕餮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归墟树替他辨认每一片碎片上残留的记忆。

这头饕餮活着的时候很老了,被许多人封印过,被许多人利用过,被许多人恐惧过。

但它在这片崖底留下的最后记忆不是恨,不是痛。

它当年被困在宋小怜的丹田里,每天撞她的丹田壁,每天啃她的骨髓,每天从她身上取走一小块租金——这些都不是它真正想要的。

它想要的是宋小怜给它起的名字。

她叫它“小胖”。

她说你这么大一头凶兽怎么连名字都没有,以后就叫你小胖吧。

它不喜欢这个名字——太难听了——但每次她叫的时候,它都故意多啃她一口,让她以为自己不喜欢听。

它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在它自己的语言里,“小”和“胖”这两个音连起来念,是“母”的意思。

骨魔童姥从崖顶跳下来,蹲在凹坑边缘,用手翻看那些嵌在碎石里的黑色血渍。

“她叫宋小怜。三年多以前从这道崖上翻过去,摔断了三根肋骨。她体内封着一头活的饕餮,不是残魂——是活的。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灵根弟子,用自己当容器关了一头上古凶兽好几年,每天晚上饕餮从内部撕开她的皮肉,她白天再把伤口缝回去,第二天继续。她知道自己关不住它多久了,但她还想撑到给弟弟报仇那天。她弟弟死了。被人抽了血脉。那年她弟弟还没那条扁担高。她用饕餮的命换了她弟弟的血,把血倒在他坟前的土里。饕餮吞了她,她引爆了丹田,和饕餮一起炸碎在这片崖底。这些黑色血渍是饕餮的,白色的骨渣是她的。分不清了。”

“分得清。”

李悬壶也下来了,手里捧着一小撮从崖底碎石缝里找到的白色骨渣。

骨渣已经被炸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但他用银针从骨渣表面刮下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

“她的左眼被饕餮吃了,右手小指也没了,肋骨断过很多次又愈合。这些伤都发生在她十六岁之后——不是说饕餮对她客气,是她的身体在十六岁时就被饕餮的魔力定格了,之后再也没长大过。她用自己长不大的命,换了饕餮给她撑下来的力量。她其实可以逃——带着饕餮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饕餮吃她的速度很慢。但她没逃,她把自己当成炸弹,抱着饕餮一起炸碎在这片崖底。她走之前没留遗书——所有的话都说给一头听不懂人话的凶兽听了。”

他蹲在凹坑中央,把那些混在一起的黑色血渍和白色骨渣小心地分开,用自己的衣摆把它们包好。

他说他以前也认识一个为了给弟弟复仇赌上自己所有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