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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断不能断 (3/3)

反应迟钝,调动不灵,号令不行,上下欺瞒。

对付倭寇,尚可倚仗一二良将精兵;对付这等有组织、有野心、全然不同的海上强敌,这套旧筋骨,如何能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虚虚划过漫长的海岸线,从广东到辽东。

“你看这万里海疆,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处处漏洞。

为何?因为守疆的将士,发饷要经过层层克扣;修船的款项,要被漂没大半;造炮的工料,以次充好;传递的军情,缓不济急甚至真假难辨。

这一切,根源何在?不在皇帝,不在内阁,甚至不在某个具体的贪官污吏,而在于这套运行了二百年的规矩!”

陈恪转过身,背对着舆图,面朝胡宗宪。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离朝多年,看山,看水,看人,看海。我终于明白了。高肃卿没错,他想修修补补;先帝也没错,他用帝王心术尽力平衡驾驭。但他们都解决不了根本。因为根源不在新政是否得力,不在首辅是否贤明,甚至不在皇帝是否英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而在于天下,本身就会自动形成这种局面。

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向高处烧。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

老子千年前便已道破。如今大明,便是这‘人之道’运行到极致的模样。

财富、土地、权力,自动向着本就拥有它们的人汇聚;而匮乏者,则被不断汲取,直至枯竭。朝廷的法度,圣贤的道理,在这自动运行的‘人道’面前,常常苍白无力,甚至反过来被其利用,成为更精巧的汲取工具。”

胡宗宪如遭雷击,僵坐在椅中,怔怔地看着陈恪。

这番话,太过骇人听闻,太过离经叛道,几乎否定了士大夫治国平天下的全部理论基础和现实努力。

将一切归咎于“人道”规律?这简直……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颤抖着回应:不是吗?他胡宗宪一生所见,官场倾轧,土地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边军粮饷被克扣,漕粮在运输途中层层“漂没”……不正是“损不足而奉有余”的活生生写照?他努力斡旋,尽力维持,可曾真正改变过这洪流的走向?

“所以……你的‘断’……”胡宗宪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是要断这‘人之道’?这……这如何可能?这岂不是要……颠覆天下?”

他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断士绅之根,就是断天下读书人、地主乡绅的根,就是与整个既得利益集团为敌,与运行千年的社会规则为敌。

陈恪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慢慢饮尽。

然后,他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向胡宗宪,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胡公,我今日来,并非要你现在就赞同什么,更非邀你共谋什么大事。”陈恪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和,“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看明白了。东南之局,乃至大明未来之局,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终是无用。高肃卿的办法,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即便此番侥幸击退红毛夷,解了石见之围,根源未除,痼疾仍在,下一次危机,只会来得更快、更猛。”

“至于‘断’,”陈恪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笑意,“谈何容易。或许终我一生,也看不到那一天。或许那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大的动荡,甚至……流更多的血。但至少,我们要看到症结所在,而不是继续在旧框框里打转,徒耗国力民力。”

他站起身,准备告辞。“我言尽于此。胡公是明白人,其中利害,自有权衡。如今我仍是闲散之人。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胡宗宪也慌忙站起,心绪如翻江倒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陈恪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许多固有的认知,也让他看到了那平静水面之下,令人心悸的黑暗深渊。

支持陈恪?那意味着与整个士绅阶层为敌,前途莫测,凶险万分。

不支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朝廷在这套腐朽的筋骨中继续沉沦,直到下一次、或许更致命的危机到来?

“子恒……”胡宗宪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充满复杂情绪的叹息,以及一句发自肺腑的告诫,“若……若真有你说的那一天,无论你欲行何事……定要,万分当心。这条路,注定是白骨铺就,举世皆敌。”

他没有说支持,也没有反对。

但这句“当心”,已包含了太多的信息——他听懂了陈恪的未尽之言,理解了那“断”字背后可能蕴含的惊天动地的含义,也预见到了那条路上必然的腥风血雨与孤独。

陈恪深深地看了胡宗宪一眼,那眼神中有理解,有感慨,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他拱手:“多谢胡公提醒。告辞。”

就在陈恪转身,准备拉开书房门的那一刻——

“报——!!!”

一声带着惶急的禀报声,由远及近,急促地打破了总督府后院的宁静。

脚步声杂乱而迅疾,直奔书房而来。

胡宗宪和陈恪同时一怔,停住动作。

“部堂!部堂大人!”一名亲兵校尉气喘吁吁地冲到书房门外,甚至来不及通传,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惶与激动,“门外……门外有天使到了!是……是宫里来的宣旨太监!已到辕门,让部堂速速摆香案,准备接旨!”

胡宗宪脸色骤变。这个时候,来的是宫中宣旨太监?是战事有变?是朝廷问责?还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