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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 断不能断 (2/3)
胡宗宪喉头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侧身,伸手相邀,动作郑重:“快,快请进!此处非叙话之地。子恒,请!”
“胡公,请。”
两人不再多言,并肩步入总督府。
阿大自然地被胡宗宪的随从引往别处休息。
穿过熟悉的回廊、仪门,绕过影壁,直入二堂之后那间僻静的书房——那是胡宗宪平日处理机要、召见心腹之地。
书房内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数架图书,墙上悬挂着东南沿海及外洋的巨幅舆图,上面用朱笔、墨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线条,案头堆着小山般的文书、塘报。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旧纸气息,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焦虑。
胡宗宪亲自掩上房门,屏退了所有仆役。
他转身,看着陈恪自行在客座坐下,动作自然而沉稳,仿佛只是出门访友归来。
胡宗宪自己却一时没有落座,站在书案旁,目光再次细细打量陈恪。
“杭州的消息封锁极严,锦衣卫寻到你踪迹的密报,前日才到。我原以为,你即便现身,也会先暗中观察,或待朝廷旨意……”胡宗宪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曾想,你竟直接来了我这里。”
陈恪自己动手,提起书案旁小火炉上咕嘟作响的铜壶,为胡宗宪和自己各斟了一盏清茶。
热水注入粗瓷茶盏,激起袅袅白汽,茶叶在杯中舒展沉浮。
“既然来了,总是要见见故人。”陈恪将一盏茶推至胡宗宪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况且,有些话,在外头说,终究不便。”
胡宗宪终于坐下,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下去,却似乎没能驱散心头的寒意。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而直接:“子恒,你我相识多年,不必虚言。你此来杭州,绝非游山玩水,更非仅仅探望故旧。东南局势,糜烂至此,你在外数年,所见所闻,定比我等困坐愁城者更为真切。你……可是有了破局之策?”
“石见那边,刘福死守孤城,万余倭军围攻,仗着火器城坚,暂时挡住了。但最新急报,守军伤亡已逾三百,军械粮草,最多再撑一月。我先后派了三批补给船尝试突破,半数遭不明船只截击,损失不小。若欲派大军增援,则福建、浙江沿海空虚,上海、长江口乃至苏杭,恐有闪失。那红毛夷的主力舰队,至今不知所踪,如同悬顶之剑……我如今是进退维谷,左右掣肘。”
陈恪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边缘,目光低垂,看着杯中茶叶缓缓沉降。
胡宗宪描述的困境,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早已了然于胸,甚至有些细节,比官方塘报更为具体清晰——琉球商会的海上网络,常乐经营的隐秘脉络,以及他这两年沿海行走的亲见亲闻,共同编织成一张不同于朝廷视角的信息网。
“粮草只够一月……补给船半数被截……”陈恪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关键点,抬起眼,看向胡宗宪,眼神澄澈,“胡公可知,截击补给船的是谁?真是倭寇,还是……另有其人?”
胡宗宪眉头紧锁:“船型不一,有倭船,也有形制怪异的快船,火炮猛烈,战术狡猾,不像寻常海盗。我怀疑……与红毛夷脱不了干系,甚至,就是他们在背后支持倭人,提供船只火器。”
陈恪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却忽然将话题引开:“这些军情奏报,兵部咨文,乃至夷人动向,我都略知一二。胡公不必再费心详述。”
胡宗宪一怔,有些愕然地看着陈恪。
他本以为陈恪会急切询问细节,共同研判,却不料对方似乎并不关心这些具体的战术困境。
陈恪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静水深流,看进胡宗宪的眼睛深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胡公,东南之患,乃至今日朝廷之困,走到这一步,症结不在俞志辅是否善战,不在戚元敬能否练兵,甚至不在红毛夷船有多坚、炮有多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症结在于,有些东西,断不能断。”
“断不能断?”胡宗宪下意识地重复,眉头皱得更紧,旋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透出惊疑与深思,“子恒,你指的是……”
陈恪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窗外。
秋日的庭院,几株梧桐叶子已开始泛黄,在风中瑟瑟作响。
“天下财富,聚于东南;东南膏腴,半在士绅。清丈田亩,触及的是他们的根本;开源通商,分润的是他们的利益;整顿漕运,梳理的是他们的脉络;就连这抗倭御虏、保境安民,消耗的国库粮饷,有多少最终又流回了他们的口袋?”
“朝廷要办事,离不开他们;要收税,仰仗他们;要维持地方,依靠他们。他们与朝廷,早已筋骨相连,血脉相通。牵一发,动全身。”
“高肃卿想变法,想中兴,其志可嘉。但他用的,依旧是这些人,这套筋骨血脉。他以为可以裁剪枝叶,疏通淤塞,让这棵大树重新焕发生机。可他忘了,或者不愿深想,这大树的根,早已盘根错节,深入膏肓。病灶不在枝叶,而在根髓。不断其根,剪其枝叶何用?今日剪了,明日又生,且生得更猛,缠得更紧。”
胡宗宪听得背脊发凉。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宦海沉浮数十年,从依附严嵩到独撑东南,他见惯了官场的盘根错节,地方势力的尾大不掉。
清丈田亩在浙江的举步维艰,漕运改革在江苏遇到的软钉硬抗,征收剿饷时各方的推诿扯皮……桩桩件件,背后都是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筋骨血脉”在起作用。
但他身在其位,只能勉力周旋,在既有规则内腾挪,求一个“大局为重”、“徐徐图之”。
“断?”胡宗宪的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子恒,你说得轻松。如何断?这天下,这朝廷,这亿兆黎民,如今就靠这套筋骨血脉撑着!断了,就是天崩地裂,就是……玉石俱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稍有不慎,便是社稷倾覆,你我皆成千古罪人!”
他的激动并非伪装。
他是传统的士大夫,忠君爱国的观念深入骨髓。
他可以为了大局妥协,可以为了目标使用手段,但“断”根之举,在他听来,几与谋逆无异,其中蕴含的风险与代价,让他不寒而栗。
陈恪静静地看着胡宗宪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等待他喘息稍平,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酷:
“胡公,你说得对,难。所以,高肃卿不敢,也不能。所以,朝廷诸公,或懵然不觉,或视而不见,或同流合污。
所以,红毛夷几艘船,就能搅得东南天翻地覆;倭人得些许外援,就敢围攻我大明银矿。
因为我们看似庞大,内里早已被这套自行其是、盘剥不息的‘筋骨血脉’蛀空了,锈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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