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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万事开头难 (1/3)

隆庆五年的春天,在江南的莺飞草长中,来得既蓬勃又滞重。

江宁工业特区的蓝图在陈恪胸中已然沟壑分明,选址既定,朝廷许可在手,民间资本的热钱也如潮水般涌至,似乎万事俱备。

镇江府以东,那片被圈定为“江宁工业特区”的江岸荒野上,勘测的标桩已经打下,规划的草图在总督府吏员和聘请的工匠手中日渐清晰。

然而,当第一批手持“官督商办”许可、摩拳擦掌的海商与士绅代表,带着银票和雄心抵达这片希望之地,准备大展拳脚时,一个难题却实实在在横亘在前。

第一个迎面撞上的现实,便是季节。

时值春耕。

人力,严重不足。

布谷飞飞劝早耕,舂锄扑扑趁春晴。

田间地头,农夫吆喝牛马的声音、戽水车的吱呀声、以及新翻泥土的气息,构成了这个时节最主旋律的画卷。

土地,才是此刻绝大多数人心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血液里流淌的本能。

田里的秧苗要插,地里的麦子要管,全家老小一整年的口粮和租税,都系于这几个月的心血与汗水。

数千年农耕文明沉淀下来的生存本能,远比任何工场传单上许诺的“厚饷”更具吸引力。

一日三十文,管两餐的招工告示,贴在沿江村镇的祠堂外、集市口,在料峭春风里哗哗作响。

偶尔有面黄肌瘦的闲汉或半大孩子驻足,听识字的人念了,眼中闪过渴望,却又大多摇摇头,转身走向田间地头,或是继续茫然地游荡。

对于尚有薄田或稳定佃约的农户而言,离开土地,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工场,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对祖辈生活方式的背叛。

不到山穷水尽,谁愿轻易迈出这一步?

几家最早开始平整土地、搭建工棚的承包商,很快便尝到了人手短缺的苦涩。

预想中应者云集的场面并未出现,工地上只有稀稀拉拉一些短工,进度迟缓得令人心焦。

银钱如水般流出,换来的却是近乎停滞的土方工程。

消息传回暂驻镇江府城的总督行辕,陈恪并未感到意外。

陈恪走到窗前。

窗外是镇江城略显古旧的街巷,远处长江的浩渺烟波隐约可见。

他想起此时的大明,已经接近小冰河时期,天灾频仍。

这不是未来的隐忧,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去年南直隶部分地区的水患,浙江的蝗灾,北方持续的干旱……奏报里冷冰冰的数字背后,是成千上万失去收成、被迫卖田典屋、最终沦为流民的血泪。

这些被旧有土地秩序抛弃的人,不正是他新工场体系最天然的劳动力来源吗?

他们并非不勤劳,也并非不愿守着土地。

是频发的灾害、高昂的赋税、沉重的地租、以及面对灾年毫无抵抗能力的脆弱,将他们从“自耕农”或“佃户”的身份中硬生生剥离出来,推向了生死边缘。

以往,他们的出路狭窄得令人窒息:要么沦为地主家更无保障的佃户或奴仆,要么啸聚山林成为“匪患”的源头,要么便是在逃荒路上无声无息地湮灭。

现在,陈恪要给他们第三条路——虽然这条路同样充满未知,需要背井离乡,需要适应全新的工厂纪律,但至少,它承诺了“一日三餐,月银结算”,承诺了一个凭借力气和技能就能换取活命钱的机会。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绝境中的一根稻草,是“死马当活马医”时那一点点微茫却真实的光亮。

“阿大。”陈恪转身。

“侯爷。”阿大悄无声息地出现。

“传令:一,以总督府名义,发文江西、湖广、河南、山东及南直隶、浙江各受灾府县,着地方官统计辖内确因灾失地、生活无着的流民数目、聚集区域,准其携家带口,赴镇江‘江宁工业特区’安置务工。沿途由总督府协调驿站、卫所,提供必要粥棚、指引,严防奸人拐卖、欺凌。各地官府需配合,不得阻拦,亦不得趁机摊派勒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