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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我爷死后,我嘴里吐出一枚沾血的铜钱 (2/3)

很轻微,但极其清晰,就来自楼下——我们家的厨房。

“咯吱……咯吱……沙沙……”

那是咀嚼的声音。非常用力地咀嚼,牙齿摩擦着某种干燥、坚硬、颗粒状的东西,缓慢,持续,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兽性的投入。间或,还混杂着喉咙里压抑的、满足的咕噜声,和唾液无法完全包裹干硬食物时产生的、黏腻的摩擦声。

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睡意荡然无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不由自主地竖得笔直,捕捉着楼下的每一丝动静。

是老鼠?不可能!老鼠啃东西不是这个声音。这分明是……是人在吃东西,而且吃的是非常干、非常糙、难以下咽的东西,比如……生米?

生米?

我们家厨房,自从爷爷病了以后,母亲为了方便,早就把米面粮油都搬到了靠近堂屋的小储物间。那个旧灶台边的米缸,空了快有半年了,缸底可能只剩点陈年的糠灰。

那这咀嚼生米的声音,是哪儿来的?

“咯吱……沙沙……咕噜……”

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钻进我的耳朵,搔刮着我的神经。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我猛地坐起身,想去父母房间,却发现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喉咙也发紧,喊不出声音。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那声音的每一下,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咀嚼声停了。接着,是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像是用舌头舔舐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我瘫在床上,大口喘着气,睡衣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凉。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耳朵里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那一夜,我再也没能合眼。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惨白的光线透过窗棂,我才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挣扎着爬起身,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一切如常。老旧的灶台,空荡荡的米缸【我特意探头看了一眼,缸底只有一层薄灰】,擦得还算干净的案板,挂在墙上的竹筷笼。清晨微凉的风从敞开的、用来通风的厨房后窗吹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没有米粒,没有水渍,没有任何人来过或咀嚼过东西的痕迹。

仿佛昨夜那清晰无比的咀嚼声,只是我极度疲惫和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慢慢走回房间,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铜钱。天光下,它那暗红发黑的颜色更加清晰,上面的兽脸或者说鬼脸图案,扭曲得让人极不舒服,另一面的符号,如同蜷缩的虫豸,透着邪气。铜钱表面那层油腻的包浆,在晨光里泛着一种晦暗的光泽。

我走到窗边,举起铜钱,想借着阳光看得更仔细些。就在阳光照射到铜钱表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层油腻的、像是污垢的“包浆”,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诡异地流动、褪色!就像一块浸了油的脏抹布被投入水中,污渍迅速溶解、剥离。短短几秒钟,铜钱表面那层黑红油亮的附着物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底下黄澄澄的、崭新的铜质!

不,不只是新。是那种刚刚铸造出来,未曾经过任何磨损和氧化,闪着贼亮、刺眼黄光的“新”!阳光照在上面,甚至有些晃眼。上面的图案和符号也清晰得刺目,那扭曲的兽脸,獠牙毕露,眼眶空洞,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铜钱里扑出来;那些诡异的符号,笔画尖利,透着一股狰狞的恶意。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惊呆了,手一抖,铜钱差点脱手掉落。我慌忙把它攥紧,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真实无比。

这不是幻觉。铜钱的变化是真实的。昨晚的咀嚼声,也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三叔公的话,像淬了冰的钉子,一根根敲进我的脑子里:“饿鬼的买命钱……拿了这钱,就得替那饿鬼还它生前欠下的债……”

债?什么债?咀嚼生米……和“饿”有关?

爷爷的嘴……这枚铜钱……厨房里咀嚼生米的声音……崭新的、透着邪气的铜钱……

一连串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爷爷一辈子住在村里,老实巴交,他能和什么“饿鬼”扯上关系?这铜钱,又是怎么到了他嘴里的?是有人放进去的,还是……他自己含进去的?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风平浪静。父母似乎并未察觉那晚的异响,只是沉浸在爷爷去世的哀伤和疲惫中。但我能感觉到,家里有种微妙的变化。母亲做饭时,偶尔会对着空了的米缸发愣,嘴里喃喃自语:“奇怪,上次买的米,怎么觉得少了些……”父亲夜里起夜,回来说好像听到堂屋有脚步声,很轻,但出去看又什么都没有。家里养的看门老狗,黑子,这几天变得异常焦躁,白天夹着尾巴躲在窝里不肯出来,夜里则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方向,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咽,有时甚至会突然狂吠起来,毛发倒竖,可当你看向它吠叫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那不是“什么都没有”。有些东西,来了。因为我口袋里那枚变得崭新、却更加诡异的铜钱,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寒意,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我试图去打听“饿鬼钱”的更多信息。我避开三叔公【他见了我就像见了瘟神,远远就躲开】,去村里找其他上了年纪的老人。我问村东头九十多岁、耳朵快聋了的五保户陈阿婆,她年轻时据说当过神婆。我拐弯抹角地问起过去有没有什么关于“含钱”的古怪习俗或者传说。

陈阿婆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眯缝着眼睛,阳光照在她满脸深如沟壑的皱纹里。她听清我的问题后,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然后,她用漏风的嘴巴,慢悠悠地说:“含钱下葬啊……老辈子是有这讲究。有钱人含玉,穷苦人含铜子儿,图个到了下边不愁钱财,打点小鬼,顺利投胎。可有一种钱,不能含。”

我心里一紧:“哪种钱?”

陈阿婆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就是那‘鬼钱’!不是咱活人用的,是专门烧给横死鬼、饿死鬼、冤死鬼的……这种钱沾了晦气和怨气,活人碰了要倒大霉!更别说含在嘴里带进棺材了……那等于把鬼的债,一块儿带进了坟,要缠上子孙后代的!”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眼神飘向远处,像是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过,解放前,山那头有个村子闹饥荒,饿死好多人。有个外乡人饿死在村口,手里死死攥着一枚铜钱,掰都掰不开。后来村里人好心,把他埋了,那铜钱就一起埋了。结果没过多久,村里就开始闹怪事,总有人半夜听到饿鬼哭,还抢活人饭吃……最后没法子,请了道士,起坟开棺,把那铜钱取出来,用黑狗血泡了,又在正午太阳底下暴晒了七天,最后埋在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才算了事。”

她转回头,看着我,慢吞吞地补充道:“那外乡人攥着的铜钱,听说就不是阳间的铜子儿,是阴间的‘饿鬼钱’,谁沾上,就得替它还饿肚子的债,直到把它没吃上的东西,加倍补上……”

我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那枚黄澄澄的铜钱硬硬地硌着我的手。“那……要是活人嘴里有这种钱呢?”我声音有些干涩。

陈阿婆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被我的话吓到了,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戒备。“活人嘴里?那……那怕是比死人攥着还厉害!这是有鬼找上门,定了契约了!后生,你问这个做啥?”

我慌忙摇头,勉强挤出个笑容:“没……没什么,就是听人闲扯,好奇问问。”不敢再多待,匆匆告辞离开。走出老远,还能感觉到陈阿婆那探究的、带着惧意的目光烙在我背上。

陈阿婆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爷爷……好像很久以前,是提过“饥荒”、“外乡人”这些字眼,但都是只言片语,而且每次提起,他都会很快沉默下去,脸色也变得很难看。难道……

我心事重重地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据说有几百年的老槐树时,看见树下聚着几个老人正在闲聊。我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却隐约听到了“村西老坟圈子”、“无主荒坟”、“塌了”几个字眼。我脚步不由得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