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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节(第7901-7950行) (159/371)

十九日,罗历戎自定县向清风店方向继续北进,中午,部队渡过唐河。下午的时候,他接到飞机接连投下的两封信件,信件的内容是一样的:“我们发现共军大批密集部队南来,距你们很近,请第三军急急做战斗准备。”

罗历戎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无法理解“共军大批密集部队”是从哪里来的。紧接着飞机又来了,空投下大量的弹药和饼干,这一下罗历戎觉得真的不妙了。他决定放弃到望都宿营的计划,命令部队进入清风店附近的南合营、高家佐、东同房、西同房、东南合村、西南合村、小瓦房等二十多个村庄内,第三军军部和第七师师部以及两个团进入西南合村,紧急构筑工事准备作战。同时,他急电北平行辕李宗仁和保定绥靖东署孙连仲派兵支援。

此时,虽然双方都无法确定对方的具体位置,但晋察冀野战军以惊人的行军速度赶在罗历戎之前到达了清风店战场。到达战场的部队没有在预定位置发现敌人,战后才知道杨得志他们把罗历戎的行军速度计算快了。没有发现敌人的先头部队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向前搜索,摸索了十几里后与罗历戎的部队接火了。

驻扎在保定的孙连仲得知罗历戎部遭遇晋察冀野战军后,也有点想不明白。二十四小时前还在攻击徐水的共军主力,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百里之外的清风店?况且现在的徐水城不是依旧处在被攻击中吗?这样看来,也许共军不是仅仅冲着罗历戎的第三军来的,很可能是想攻打他的保定。所以,如果出动主力增援,保定就成了一座空城,这岂不正中了共军的诡计?于是,接到罗历戎的请求后,孙连仲并没有马上派兵,而是派空军出动飞机对南下的晋察冀野战军实施轰炸和扫射,企图迟滞其前进的速度。

仓促进入防御状态的罗历戎认为,即使共军向他包抄而来,远距离奔袭后必定疲惫不堪,而在同一时间里,共军需要在徐水和清风店两面作战,那么最终谁吃掉谁还很难说呢。他又给孙连仲去电,提醒他的司令官:这是歼灭共军主力的良机,如果增援部队行动迅速,就有望获得空前的胜利。

十九日晚,晋察冀野战军将罗历戎所在的村庄包围。

第二天拂晓,攻击开始了。杨得志、杨成武和耿飚命令部队猛打猛冲,不要顾虑敌人的增援,即使增援的敌人很近了,对罗历戎的攻击也要继续下去,坚决把第三军吃掉。但是,急切的攻击除了付出伤亡之外,进展并不理想。罗历戎部集中在以西南合村为中心的几个村子里,形成了梅花形的协同防御体系,加上这支国民党军嫡系部队火力强劲,晋察冀野战军在没有分割敌人的情况下,连续急行军后马上发起的仓促攻击严重受挫。

晚上,杨得志、杨成武和耿飚分析了战场情况,认为战斗必须速战速决,拖延下去很可能发生不利的变化。而要想得手,必须分割敌人,打破罗历戎的梅花形防御体系,具体战斗部署是:十一旅主力攻击东、西同房;九旅攻击高家佐;四旅和六旅攻击第三军军部所在的西南合村。

二十一日,战斗进入白热化。南合营村首先被二十九团七连突破,守军十九团一千多人放下了武器。接着,东、西同房也被攻占。高家佐村打得艰苦,九旅二十六团二营冲击的时候,与正往村外突围的敌人迎面相撞,激烈的混战随即爆发。打到最后,二十六团所有的干部都冲到了前沿,率领官兵死打硬拼,终于拿下了这个村庄。

部队攻击西南合村时,遭到罗历戎部守军的顽强抵抗。此时,第三军已全部退入西南合村,一万多人拥挤在一个村庄里,形成了一个坚硬的死疙瘩。罗历戎期待着援军的到来,他相信援军到达的时刻,也就是他出击反攻的时刻,共军定会在两面夹击下迅速溃败。因此,必须坚守,等待援军。他亲自上阵督战,企图封堵被共军撕开的口子,以使西南合村的防御阵地保持完整。

晋察冀野战军指挥部就设在距西南合村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在激烈的枪炮声中,杨得志、杨成武和耿飚知道守住突破口对战役取得最后胜利意味着什么:北面部队的阻击打得十分艰苦,敌人的援军正拼死向这里突进。只要攻击部队在突破口上坚持到总攻开始的时刻,罗历戎的末日也就到了。而如果突破口丢失,就得重新组织突破,不但时间不允许,是否能重新撕开缺口不可预知,况且部队将会面临更大的伤亡。

第二纵队四旅上去了。

四旅是野战军南下奔袭部队中距离最远的,当罗历戎距清风店还有四十五公里的路程时,四旅距清风店尚有一百多公里,然而他们硬是靠自己的两只脚提前到达了战场。

杨成武给四旅旅长萧应棠打电话:“一定要守住突破口,为主力最后总攻创造条件。部队有伤亡,等打完仗给你们补齐,给你们补整建制的老兵!”

四旅十团和十二团立即冲了上去,官兵们以巨大的生命代价坚守着突破口。十团二营营长平秀茂阵亡,五连连长和指导员相继牺牲,其他连排干部全部负伤。在没有干部指挥的情况下,班长黄树英指挥官兵坚守阵地,团政委钟云先代表团长郑三生在阵地上宣布了黄树英的任职命令——黄树英后来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个军的副军长。十二团副团长张清润阵亡后,政治处主任和平接替指挥。他原来是十团的政治处主任,十二团原政治处主任几天前在攻击徐水的战斗中牺牲,他因此被调到十二团,接替指挥后不久他也牺牲了。接着,三营教导员段延苟、九连连长岳中也倒在了布满战死者尸体的突破口上。危急时刻,旅长萧应棠命令十二团使用预备队:“有多少用多少,都拿上去,不要怕伤亡,守住突破口!”预备队一上去,就与国民党守军展开了肉搏战。

这个时候,保北一线的阻击战也进行得异常残酷。

主力部队南下后,二纵司令员陈正湘和三纵司令员郑维山手里只有四个旅,而北面的援军是整编第二十八军军长李文率领的五个师。陈正湘和郑维山留下第五旅继续攻击徐水,指挥第七、第八旅和冀中独立第七旅,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大平原上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了殊死战斗。从十八日开始,二纵的阻击阵地始终被猛烈的枪弹覆盖,被硝烟包裹得几乎无法喘息的官兵退守到村庄里,利用每一座民房、每一堵墙、每一棵树与企图突过去的国民党军纠缠。二十日,李文投入了所有的预备队全力攻击,所有的火炮都参加了战斗,仅在何家庄阵地上,一小时内就落下了一万多发炮弹,而一旦炮火停止,二纵的官兵就像死不绝一样又冒了出来。二十一日,孙连仲乘飞机飞临战场上空,这里距离清风店只有一个小时的汽车路程,蒋介石在电报中训斥孙连仲无能,命令他必须全力增援第三军。飞机上的孙连仲一面骂罗历戎突围不利,一面埋怨李文指挥不利。但是,被二纵和三纵封锁的道路就是无法打开。三纵第八旅死死地卡在南下的道路上,敌人枪炮猛烈,阵地上硝烟弥漫,白天被遮蔽得如同黑夜。在国民党军攻击部队的后面,数百辆汽车上坐满了官兵,只等道路被打通后向第三军被围困的村庄急驰。

下午三点,二纵和三纵的阻击开始显出难以支持的迹象。先是史各庄阵地失守,然后是西留营、半壁店和山东营等阵地丢失。更严重的是,漕河以南的阻击阵地也丢失了,保定的国民党军开始出动,北上接应南下的增援部队,南北两军相距仅剩六公里。清风店那边还没有总攻的消息,这里的阻击还要坚持下去,陈正湘命令部队不惜一切占领新的阻击阵地,决不能让这里的敌人接近清风店。

杨得志担心北线以少对多的阻击战,去电询问战斗情况,陈正湘和李志民的回答是:“打下去,熬下去,阻住敌人就是胜利!”

共产党官兵必须用血肉与敌人熬时间。

在清风店的西南合村里,罗历戎有点熬不住了。他向李文报告说,部队不得不准备突围了。李文回电说他的汽车队很快就到,让罗历戎坚持住。罗历戎将李文的电报用大字抄出,张贴在西南合村里以鼓舞士气,但他本人的士气已是十分低落。他曾想向石家庄逃跑,但因路途远而凶险被迫放弃,他不知道的是:唐河渡口已被晋察冀野战军控制。罗历戎不断打电报给李文,诉说他与共军作战之惨烈,要求增援部队快速抵达,要求派空军进行大规模轰炸。他还用报话机直接向孙连仲喊话,说这里没有饭吃,如果援军再不来,他就准备自杀了。孙连仲回答说,只要再坚持两昼夜,援军必到,那时第三军就可以为党国立大功了。

二十二日凌晨,晋察冀野战军对清风店的总攻终于开始了。西南合村遭到空前猛烈的炮火袭击,从村庄四面响起了杀声。罗历戎跑到第七师指挥所,在那里他换上了一套士兵军服,然后与李用章师长一起向西南方向逃窜。晋察冀野战军官兵知道这是决死的一战,因此显示出了不顾一切的决斗精神。指导员李德胜抱着一个十公斤的大地雷,冲进西南合村一个堆满弹药的院子里,拉响地雷后,又扔出十颗手榴弹,整个院子飞上了天,他自己却安全地回来了。班长高老二率领六名战士端着刺刀冲锋,把一个连的敌人吓得都举起了手。战至二十三日上午十一时,西南合村的战斗基本结束。

二局局长彭富九来到野战军指挥部,看见司令员杨得志正在用旧报纸糊信封。杨得志说:“老彭,你来了,好,这次你们的情报搞得很好。”彭富九说他是赶来搜查密码的,得早点去,晚了敌人会烧掉。西南合村内还有零星的枪声,杨得志派一个排跟着彭富九进了村。彭富九在俘虏中查出电报员,电报员说密码已经烧掉。彭富九看了他一眼,说:“你再说烧,我就枪毙你。”国民党军电报员自己走到一间屋子里,从顶棚上把电报密码本拿了出来。彭富九回到野战军指挥部时,杨得志送给他一把手枪、一支卡宾枪、一件国民党军的军大衣。

罗历戎没逃出多远,就被晋察冀野战军独立第八旅官兵俘虏。他自称是炊事员,认为在巨大的俘虏群中共产党方面没人能认出他来。不幸的是,当独立第八旅官兵查找哪一个是罗历戎时,一个俘虏兵将一块小石子丢到了他跟前。

罗历戎立即要求见聂荣臻。

身为黄埔军校第二期毕业生,他曾是时任政治教官的聂荣臻的学生。

七天之后,在定县野战军指挥部,聂荣臻见到了国民党军第三军被俘高级将领,除军长罗历戎外,还有第三军副军长杨光钰、副参谋长吴铁铮、第七师师长李用章。聂荣臻对罗历戎说:“你愿意留下,我们提供学习机会;愿意回家,我们放你走。但是,不管留下还是回家,都要认识过去的罪行。”

罗历戎留了下来。经过十二年的关押,一九六〇年冬被特赦。后任全国政协文史专员。

清风店一战,晋察冀野战军以九千一百九十二人的伤亡,俘敌一万一千零九十八人,毙伤敌六千一百五十五人。聂荣臻说:“这次歼灭战打得很干脆,从军长到马夫没有一个逃跑掉。”

战后,朱德赋《贺晋察冀军区歼蒋第三军》诗一首:

南合村中晓日斜,

频呼救命望京华。

为援保定三军灭,

错渡滹沱九月槎。

卸甲咸云归故里,

离营从此不闻笳。

请看塞上深秋月,

朗照边区胜利花。

打倒蒋介石才有饭吃

将米糠、秕谷、瓜菜和几把碾压成片状的黑豆,加水熬煮,就制成了当地叫“糠菜糊糊”的粥状食物。沙家店战役后,毛泽东、周恩来和任弼时主要依靠这种食物充饥。

一九四七年夏秋以来,陕北先旱后涝,庄稼严重歉收。贫瘠的土地即使在风调雨顺的年份,也养活不了当地百姓,天候稍微有些变化便会导致饥馑遍地,更不要说供养军队了。于是,是否有粮食,决定着西北战场上兵力不多的西北野战军能否打仗、打什么规模的仗和仗打得怎么样。

八月三十一日,彭德怀致电毛泽东:“本世(三十一日)以备战伏击姿态,积极筹带两天粮食,半月以来给养不定,艳(二十九日)遇雨,有些疲劳现象……”几小时之后,彭德怀再次致电毛泽东:“本日筹粮,两天敌亦未动,野战军明拂晓前出发南进。”

九月三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敌人南进甚快,如陇东三县有粮,又有歼敌机会,则打一二仗再出去也好……”第二天,毛泽东再次致电彭德怀:“如粮食情况许可,请考虑在九里山地区歼灭九十师一部……”

沙家店战役之后,胡宗南的部队已经深陷于陕北战场。八月二十三日,陈赓、谢富治率部南渡黄河,沿豫北边界一路向西,相继占领新安、灵宝等地,逼近豫陕交界处的潼关,威胁着胡宗南的战略基地西安和关中地区。胡宗南不得不将董钊的整编第一军和刘戡的整编第二十九军从陕北回援南撤。为了继续拖住胡宗南部主力,配合陈谢集团作战,中央军委命令西北野战军拦截向南撤退的国民党军:“我军似宜扭住刘、董于大小劳山以北、永坪以南地区,协助陈、谢得手,削弱董、刘,使其恐慌动摇,进退维谷,至时机成熟时,各个歼灭之,或与陈、谢直接会合于渭水以北根本解决之。”

但是,西北野战军没有粮食,加之连续作战官兵疲惫,彭德怀要求大部队休整两天,抓紧时间筹粮,先派第二纵队南下抢占先机。九月九日,王震率领二纵在延川西北伏击了国民党军整编七十六师和整编第一师一六七旅一部。仗打得很勉强,原因还是缺粮。饥饿的官兵体力不足,加上大雨不断,战斗伤亡很大。王震要求官兵们与敌人“比忍受困难的能力”,但无论如何人是要吃饭的,哪怕是糠菜糊糊。

九月十日,毛泽东致电彭德怀:“延长一带有粮,利于我军在此地区寻机灭敌。”——作战的地区有粮食甚至比有敌人还能鼓舞战斗力。彭德怀立即决定:以张宗逊的第一纵队为左兵团,以张贤约的新编第四旅和罗元发的教导旅为右兵团,以许光达的第三纵队为中央兵团,向陕西北部靠近黄河的交口地区开进,在关庄、岔口一带阻击胡宗南部主力。

胡宗南的部队从米脂以北出发,沿着榆林至咸阳的公路南撤。为了避免途中遭到彭德怀部的袭击,南撤部队分成四个梯队,紧密靠拢,梯形交替,“小米碾子式”地相互掩护前进。胡宗南规定:每天行军十至十五公里,集团宿营。如果遭到袭击,立即收缩,固守待援。

十四日上午九时,西北野战军发起了攻击。南撤的国民党军各部立即停止前进,集结在延安东北的关庄、岔口、上刘家河一线,部署出纵横八公里的防御阵地。战斗持续到黄昏,天又下起雨来,彭德怀部在战场上与敌人形成僵持。

十六日,国民党军居然不再顾及西北野战军的阻击,大部队前后左右构成防御队形继续向南行军。在放过两个旅的先头部队后,彭德怀部再次发动攻击,但当面的国民党军过于紧密,且火力十分强劲,彭德怀部既难以分割又阻截不住,战斗再次被迫停止。

持续六天的阻击作战,毙伤敌人三千三百余人,自己伤亡一千五百零三人。彭德怀总结道:“开始以为敌人只有一个旅,结果越打越多,打出来五个旅。二纵队又想一口吞,生怕敌人跑了,把敌人出路一堵,结果啃不动,只好放开一个口子,让他跑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