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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节(第16001-16050行) (321/371)

十二月二日拂晓,戴维斯营到达德洞岭附近。

在接近F连时,他们又受到中国军队的顽强阻击。经过一上午的战斗,十一时,戴维斯营与F连会合了。当戴维斯营的士兵走上F连的阵地时,他们“穿过了成片的中国攻击者的遗骸”。

戴维斯营以巨大的伤亡换取了使整个美军陆战一师能够从覆灭的厄运中逃生出来的希望。

三日,陆战一师两个团的主力撤退至德洞岭。之后,整顿队伍继续向下碣隅里撤退。车辆上的伤员已经满员,不得不把一些伤势较轻的人赶下车步行。两个团长的吉普车上也挤满了伤员,默里和利兹伯格不得不和士兵们一起步行。长长的车辆与步兵混杂着,序列混乱地向前移动,公路两侧是派出负责掩护的连队,头顶上的飞机不断地报告着中国军队目前的阻击位置和兵力。这一天,海军陆战队的飞行员们进行了一百四十五架次的出动,除了向一切可能有中国阻击部队的山脊进行轰炸外,还不断地空投地面要求的任何物资,包括车辆使用的汽油。

四日,美军陆战一师五团和七团撤退到下碣隅里。

从柳潭里到下碣隅里的距离是二十二公里,陆战一师先头部队在这二十二公里的距离内用了五十九个小时,后卫部队则用了七十七个小时,平均每小时走三百米,每前进一公里需用三个小时。在撤退的路上,共有一千五百人伤亡,其中五百人是冻伤。

《纽约先驱论坛报》随军女记者玛格丽特·希金丝在目睹了美军士兵撤退到下碣隅里阵地时的情景后写道:

我在下碣隅里看见了这些遭到攻击的官兵,不由想到他们如果再受到一次打击,究竟还有没有再次逃脱的力量。官兵们衣服破烂不堪,他们的脸被寒风吹肿,流着血,手套破了,线开了,帽子也没了,有的耳朵被冻成紫色,还有的脚都冻坏了,穿不上鞋,光着脚走进医生的帐篷里……第五团的默里中校,像落魄的亡灵一般,与指挥第五团成功地进行仁川登陆时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而“像落魄的亡灵一般”的默里中校自己说道:

打开血路的五天五夜就像是一场噩梦,是海军陆战队不曾有过的最坏的时候。在柳潭里的附近,我每天晚上都会想,大概不会再见到天亮了。

海军陆战队从东线撤退的消息,立即在美国国内产生了两种不同的反应。一种认为这是美军巨大的耻辱和失败;另一种则认为这是一次“史诗般的壮举”。

陆战一师师长史密斯说:“我们夺回了所有的主要补给线,这根本不是一次退却,因为我们在经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要进攻。”

无论怎样说,美军从东线撤退是中国军队在整个朝鲜战场上所获得的巨大胜利。它证明至少截止到此时,战争的主动权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中国军队的手中。至于美军为什么能够从严密的包围中撤退出来,有人认为是东线的中国军队兵力过于分散的缘故,也有人认为是由于交战双方武器装备、后勤供应和通信设施的巨大悬殊造成的。

战争的胜负从来都是多种因素集合的结果。

对于美军来讲,没有任何战略目的、完全为了求生的撤退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被迫的行为,是对美国军队“战无不胜”的神话的无情嘲讽。

而且,撤退到下碣隅里,并不意味着噩梦的结束。

对于美军陆战一师的士兵来讲,他们的地狱之行才刚刚开始。

水门桥

按照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的计划,第二十六军主攻下碣隅里,其最迟攻击时间应为十二月五日。

然而,十二月五日这天,下碣隅里非常平静,中国军队没有任何大规模的攻击动作。

第二十六军之所以没有按照预定时间发起攻击,是因为这个军的推进速度缓慢,五日,他们距下碣隅里还有五十至七十公里的路程。

于是,当柳潭里的美军陆战一师撤退到下碣隅里以后,第二十六军攻击下碣隅里的最佳时机已经丧失。而战后的战场通报显示,在柳潭里的美军没有向下碣隅里突围之前,下碣隅里的美军兵力仅为两个步兵排。

中国第二十七军的战后总结,对当时处于朝鲜战场的中国军队具有普遍意义:对敌人估计过低;大部队过于分散,小部队过于集中;侦察手段有限,后勤补给严重不足……

到了十二月五日这天,集结于下碣隅里的美军已达到上万人,各种车辆上千台。美军的人员和车辆都集中在一个方圆仅仅几平方公里的小小地域里,如此的密集程度,加上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哪怕有一发炮弹落到这里,都会引起巨大的伤亡。但是,中国军队缺乏火炮迅速机动的能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美军大规模地集中在一起。

尽管如此,至少史密斯师长心里明白,中国军队吃掉他的决心已定:中国的第二十六军正向这里步步逼近,第二十七军也从柳潭里方向压来。更糟糕的是,在陆战一师下一步撤退的道路上,大约有五六个师的中国士兵已经迅速南下,在下碣隅里至古土里乃至五老里的道路两边准备节节阻击。而现在,这条道路上的所有桥梁都已被中国工兵炸毁。可以说,陆战一师仍然深陷在包围之中,突围出去的路上一定布满死亡的陷阱。

美第十军军长阿尔蒙德下达的命令仅仅是一句话:尽快撤退到咸兴地区。

史密斯也恨不得立刻就撤退到濒临东朝鲜湾的咸兴,但是他的陆战一师根本快不了。除了要整顿经历过剧烈战斗而损失巨大的部队,并让士兵们稍微恢复一下体力之外,更重要的是,那些拥挤地躺在下碣隅里的每一座帐篷中的伤员必须撤退出去。伤员的人数大约在五千左右,带着他们突破漫长的血路撤退到东海岸的咸兴是绝对不可能的。

只有一个办法:空运。把伤员空运出下碣隅里。

下碣隅里的简易机场终于可以使用了,这是史密斯师长在这段暗淡的日子里感受到的唯一一丝光亮。当阿尔蒙德催促陆战一师迅速北上进攻的时候,陆战一师因为坚持修建这个机场严重延误了北进的时间,史密斯为此几乎丢失了自己职业军人的前途。但是,仅仅十一天后,当第一架远东空军的C-47飞机载着伤员飞离下碣隅里的时候,第十军所有的指挥官终于认识到修建这个机场的必要性了。

在撤退伤员的工作中,陆战队队员在机场的跑道上发现许多曾经仓皇逃命的美第七步兵师的假伤员。这些美国陆军士兵“走到跑道上,裹上一条毯子,倒在担架上大声地呻吟起来,于是卫生兵就把他们抬上了飞机”。在这种情况下,一名军医向史密斯师长报告了一个奇怪的数字:他管辖的帐篷里原来有四百五十名伤员,可当天他运走的伤员人数却是九百四十一人。到了天黑的时候,他从机场回来,居然发现又有二百六十人躺在他的帐篷里。军医认为,如果不加强检查,会有更多的“没有受伤的士兵上了飞机”。史密斯师长当即宣布这名军医是能否上飞机的“最后裁定人”。军医为了更方便地执行裁定,选择了一个活的“样品”:一位名叫莱森登的军医由于脚被冻伤,走路一瘸一拐的,于是所有的伤员都必须与这位军医相比,“伤势不重于莱森登医生的人不准上飞机”。

除了伤员以外,史密斯师长坚决主张把一百三十八名美军士兵的尸体抬上飞机。为此,他又与第十军司令部吵了起来。司令部要求把死者留下,以便飞机腾出更多的地方尽快运走伤员。但是,史密斯的态度十分强硬:“我们不惜生命也要带走这些尸体,陆战队对阵亡的士兵极为崇敬,我们绝不会把他们留在孤寂荒芜的朝鲜村庄里!”然而,在柳潭里,阵亡美军士兵的尸体已经被就地掩埋了。更让史密斯恼火的是,那些已经被运到日本医院里的士兵的冻伤状况引起了舆论对陆战一师的一片指责,说使士兵冻伤是“指挥员的失职”,要求军事法庭“调查失职者”。为此,史密斯再次给美国海军陆战队司令官凯茨将军写了一封信,他在信中愤怒地质问道:

我在这里刚刚把一枚银星勋章授予一名中士,他为了扔手榴弹脱下了手套,手指被冻伤。你能因为这位士兵未能采取有效措施预防冻伤而把他送交军事法庭吗?你能因此把他的营长、团长、师长送上军事法庭吗?

在朝鲜半岛东线的战斗中,装备低劣和补给薄弱的中国军队因冻伤而失去战斗力甚至死亡的士兵数量约为一万人,相比美军因此而失去的战斗兵员这几乎像是一个天文数字。美军陆战一师军士伯季回忆道:严寒里的中国士兵穿着单薄的胶鞋,他们的脚已被冻得肿成“像足球一样大”。那些负伤倒在阵地上已无法行动的士兵手里还握着枪,“我们不得不掰断他们的手指,才能把步枪从他们冻僵的手中拿出来”。

为了撤退,美军对下碣隅里进行了空前的物资补给。美军的四引擎飞机以红、蓝、黄、绿、橙五种颜色的降落伞,投下大量的食品、药品、汽油和弹药。数量之大使远东空军的降落伞都不够用了,以至于要从下碣隅里的地面不断地回收,但落在下碣隅里的降落伞大部分都被美军士兵们撕开当作御寒的毯子和围巾了。由于地面冻得很硬,空投的物资一半以上落地时损坏,还有一部分落到了中国军队的火力控制范围内。尽管空投的物资总重量已达到三百多吨,史密斯师长还是认为不够。对陆战一师的另一项重要补充是人员。五百多名在仁川登陆时负伤现已伤愈的陆战队官兵也被空投到下碣隅里,作为陆战一师撤退时的主要突击力量。

美军陆战一师于下碣隅里开始的大撤退中,有一个问题成为历史性的问题,那就是,依靠美军空军的力量,使用空运的方式将下碣隅里的上万名美军运送出去,不是不可能的。当时,美军空军派出负责指挥这一地区军事行动的丹纳少将专程到下碣隅里与史密斯师长会面,明确建议使用空军的C-47飞机撤出陆战一师的全部人员。然而,陆战一师为什么放弃安全的空中撤退,而选择了九死一生的地面突围呢?史密斯师长的解释是:如果进行空运,就必须逐次收缩下碣隅里的环形阵地,以一批批地抽出兵力运走。那么,空运中,一旦中国军队进行大规模的进攻(这种可能性极大),不但空运会陷入极大的混乱,而且处在空运状态中的美军很难立即组织起有效的抵抗,部队会遭受极大的伤亡,甚至可能出现不可控制的局面,而这种局面一旦出现,陆战一师将彻底覆灭。再者,空运必须抽出兵力守卫机场,而等最后一架飞机起飞后才算完成任务的这支守卫机场的部队,必定要被中国军队全部歼灭。还有,如果下碣隅里的美军被空运出战场,那么在黄草岭等待大部队撤退路过时一起突围的那个营就没有了单独突围的任何可能性,他们只能孤零零地成为中国军队的一顿美餐。鉴于所有这些因素,地面突围尽管危机四伏,但从保存更多生命的角度看,反而比空运给予的机会多。

史密斯认为,作为师长,他必须对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每一个官兵负责。

十二月五日下午,距离预定的撤退时间还有半天,应记者们的强烈要求,史密斯召开了一次记者招待会。美国记者、英国记者、法国记者纷纷从咸兴飞来,他们已经把陆战队糟糕的情况向全世界进行了报道。残酷的撤退行动近在眼前,史密斯没有心思和记者们进行文字周旋,但当记者提到陆战队现在是“后退”还是“退却”的时候,曾经在陆战队从柳潭里向南撤退时发出奇怪的“向南进攻”的命令的史密斯师长顿时亢奋起来:

退却,是被敌人所迫使,是向友军保持的后方地域转移。但是,这次作战,后方也被敌人占领着,我们已经被完全包围,既不能后退也不能退却,陆战一师只能打出去!因此,这不是退却,是进攻!

第二天,西方各大报纸的大标题醒目而骇人:

说退却毫无道理,是对其他方向实施进攻!

十二月五日晚,下碣隅里美军炮兵阵地上所有的一五五毫米火炮一齐发射,巨大的轰鸣声震荡着沉寂了两天的山谷。重炮的发射目标是陆战一师即将向南撤退的公路两侧中国军队的阻击阵地以及一切美军怀疑有这种可能的地区。由于怕破坏公路,炮兵使用了一种在距离地面一定高度爆炸的炮弹引信。发射还连带着要把多余的炮弹统统打光的目的,因此,美军火力密集的轰击一直延续到六日的清晨。

五日夜,美军准备出发。士兵被告知,在这样一个夜晚,中国军队肯定会向下碣隅里进行规模空前的进攻,因此,出现在他们身边的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会引起莫名的恐慌。突然,爆炸声大作,一个巨大的火球落在下碣隅里美军士兵的帐篷上,在可怕的伤亡和骤然的混乱停止之后,才发现在夜空中向下碣隅里俯冲轰炸的是远东空军的B-26双引擎轰炸机,投下的是美国制造的航空炸弹、一三〇毫米火箭弹和十二点七毫米的机枪子弹。史密斯师长气急败坏地大叫: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在下碣隅里上空值班的海军夜航飞机到哪里去了?美军飞行员后来的解释是:我们在无线电中受领到“攻击下碣隅里”的命令。——那么,是美军空军在无线电信号中发布了错误的命令?还是中国人用缴获的美军电台发出了“错误”的命令?

十二月六日清晨,美军自下碣隅里向南大规模撤退的行动开始了。

首先,美军自己引爆了炸药,他们要把下碣隅里彻底毁灭,特别是军事设施和可以御寒的一切房屋,同时还要彻底销毁一切携带不走的物资,包括剩余的衣服、食品和弹药。推土机把堆积如山的罐头食品压碎,泼上汽油点燃。带不走的物资中还包括随军小卖部的一些商品,商品中有裹着漂亮纸的太妃奶糖,在销毁这些奶糖的时候,军官一下想到奶糖的味道比配发给士兵的C类干粮要好,不如让士兵们吃了。于是,那一天,从下碣隅里走出来的成千上万的美军士兵人人嘴里都嚼着太妃奶糖。

当最后一批美军离开下碣隅里的时候,冲入下碣隅里的中国士兵冒着美军发射的炮弹在大火中寻找可以补充自己继续作战的物资。

离开下碣隅里的美军是一支庞大的、豪华的、诸兵种联合行动的队伍:先头部队在坦克的带领下沿着公路两侧攻击前进,后面是步兵与车辆混合而成的长长的纵队,然后是后卫部队。炮兵与先头部队之前已经出发,为的是抢先占领发射阵地。在整个队伍的上空,上百架处于同一高度的飞机严密地掩护着地面的撤退。这是朝鲜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空中掩护,从航空母舰“莱特”号、“巴里”号、“福基”号、“菲律宾”号、“普林斯顿”号、“斯特雷德”号、“凡尔登”号、“西西里”号起飞的舰载飞机以及美军第五航空队的侦察机、战斗机、中型和重型轰炸机,依次轮番起飞,在整个陆战一师撤退的必经空域形成了严密的掩护火力网。

六日的清晨有雾,陆战一师的先头部队居然在一个高地上发现了还在睡梦中的几个中国士兵。接下来的情况就不妙了,中国军队不顾头顶上美军飞机的扫射和轰炸,开始对美军进行殊死的阻击。中国军队把美军先头部队的坦克放了过去,然后猛烈地射击美军的步兵,密集的子弹从公路两侧的每一个山头射来。同时,在令美军士兵心惊肉跳的铜喇叭声中,中国士兵无所畏惧地冲上来与美军搏斗。陆战一师撤退的序列开始混乱,长长的车队被迫停下来进行抵抗。虽然是白天,但中国士兵勇敢的阻击令美军一天才撤出去五公里。

天黑了。

中国第二十六军的部队终于赶到了战场。第九兵团司令员宋时轮给第二十六军的命令是:全面向撤退中的美军发动坚决的攻击。抵抗中国第二十六军攻击的是陆战一师的七团,这个团的士兵已经在死亡中滚过几回了,因此面对中国士兵的冲击反而无所顾忌,他们呐喊着,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中拼死抵抗。陆战一师的后卫五团抵抗着压下来的中国第二十七军的部队。在公路两侧的各个山包上,交战双方反复争夺的状况一直延续着,将荒凉的山谷杀得血光冲天。美军士兵后来把这条山谷称为“火炼狱谷”。

陆战一师二等兵巴里·莱斯特回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