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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庵没有想到或是难以言表的是,国民党军队闯入解放区作战,必然会面临举步维艰的处境。苏中战役中,解放区民众提出了“保田保家”,甚至“毁家纾难”的口号。在三万多人的华中野战军主力部队身后,直接参与战斗的解放区百姓达到十四万人,支前民工人数更是高达五十多万。整个苏中战役期间,始终有一万多条转运粮食、弹药、兵员和伤员的民船跟随华中野战军穿梭于稠密的河网中。解放区的百姓在战火中不惧生死,不少人和官兵们一起倒在泥泞之中,倒在枪弹炮火之中。侥幸从战场逃脱的国民党军新编第七旅旅长黄伯光在给上级的报告中说:“地方民众不问男女老幼皆为匪之军民,到处袭杀国军”,“我国军处处受袭,人人被俘,除少数外,无一漏网”。
苏中战役无疑是粟裕军事指挥生涯中的杰作之一。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战史上,这场战役被称为“七战七捷”。战后,毛泽东亲自为中央军委起草电报发至各战略区首长;
……我粟(粟裕)谭(谭震林)从午(七月)元(十三日)至未(八月)感(二十七日)一个半月内,作战六次(当时延安还没收到第七次作战报告),歼敌六个半旅及交通总队五千,造成辉煌战果。而我军主力只有十五个团,但这十五个团是很充实与很有战斗力的,没有采取平均主义的补充方式。每战集中绝对优势兵力打敌一部……故战无不胜,士气甚高;缴获甚多,故装备优良;凭借解放区作战,故补充便利;加上指挥正确,既灵活,又勇敢,故能取得伟大胜利。这一经验是很好的经验,希望各区仿照办理,并望转知所属一体注意。
只是,苏中战役并没有缓解解放区面临的严峻局面,苏中解放区的重要城镇不断丢失,面积也在不断缩小。共产党人的重要战争原则是:以消灭对手的有生力量为目标,而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但在内战爆发初期,在国民党军的猛烈进攻下,解放区的大片丢失给共产党人带来了巨大危机,因为解放区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础。
就在苏中战役进行期间,集结于山东胶济铁路沿线的国民党军五个军十五个师共十五万人,在第二绥靖区司令官王耀武的指挥下,向山东解放区展开了大规模进攻。虽然山东野战军第一纵队叶飞部、胶东军区许世友部等进行了顽强阻击,但国民党军队最终打通了胶济铁路,山东解放区的军事要点相继丢失。山东野战军司令员陈毅计划大军南下淮北,在徐州附近寻找战机打几个胜仗,以迟缓国民党军对山东的全面攻击。此时,山东野战军第一纵队正在胶济线上阻击王耀武部的攻击,能够南下淮北的部队只有韦国清的第二纵队、谭希林的第七师以及何以祥的第八师,会同已经位于淮北的华中野战军张震的第九纵队,总兵力五万余人——从内战初起的那一刻起,位于华东和华中地区的陈毅部和粟裕部,实际上分别在苏中、山东和淮北三个方向上抗击着国民党军的进攻,这种违背共产党人集中优势兵力的现象,虽是因为保卫解放区的形势所迫,但面对强大的作战对手,分兵堵口的局面使危机从一开始便不可避免——大雨滂沱,淮北的河网地带一片汪洋,山东野战军在朝阳集地区与国民党军接战。陈毅部以绝对优势兵力包围的是国民党军整编六十九师九十二旅。九十二旅以抗日战争中参加台儿庄会战和长沙血战而闻名,但他们同样受到连日大雨的困扰,防御工事因遍地泥水无法修筑,结果,大雨中的交战只持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九十二旅丢弃全部辎重开始突围,散乱的部队在泥泞的田野上被陈毅部的三个团追歼,最终仅旅长艾瑗带着少数卫兵逃离战场。
但是,接下来的泗县战斗却以陈毅部的严重失利而告终。
按照原定计划,山东野战军准备攻击陇海线上的国民党军,但是这一线的国民党军四个师紧紧靠在一起,令山东野战军无从下手,于是改打驻守泗县、灵璧地区的国民党军主力——第七军一七二师的两个团。作战命令即将下达的时候,华中分局来电提醒:一七二师是战斗力很强的桂军,与桂军交手需慎之又慎。陈毅认为,集中十九个团打两个团,哪有不能取胜的道理?况且担任主攻的第八师有攻坚作战的经验,如果拿下泗县,就可以继续向徐州方向攻击。接着,毛泽东也来电,嘱咐雨季作战要小心谨慎。只是,攻击泗县的命令已经下达。
山东野战军的十九个团在没膝的雨水中急行军,在病员和掉队者甚多的情况下逐渐向泗县靠近。连日的大雨使环绕泗县的五条河流全部暴涨,河水四溢令又深又宽的城壕变成危险的阻碍,山东野战军的火炮因大水阻隔无法运到战场。第二纵队主力为截断泗县与外界的联系,迅速控制了灵璧公路上的一个要点——这个要点是一座古墓,据说里面埋葬着西楚霸王的那个名叫虞姬的美丽女人。泗县成为孤城之后,第二纵队的一部与第八师、第九纵队一起开始了攻击。尽管主攻部队有攻坚的经验,但是却没在大水中冲锋的经历,官兵们冒着城墙上射来的密集的弹雨,跳进深不可测的城壕游向城门,他们无法携带攀登城墙用的梯子,身上的炸药和手榴弹也都被浸湿。在各个方向的攻击部队相继靠近城门的时候,桂军的反击开始了。桂军先用炮火割断山东野战军攻城部队间的联系,然后以连排规模分成若干突击方向猛烈冲锋。浑身湿透、立足未稳的攻城官兵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第八师二十二团二营向城外突围时,因退路被火力封锁出现很大伤亡;九纵七十七团一营的军事干部全部伤亡,七连只剩下一个班长在指挥作战;七十三团的干部在战斗前全都写了绝死书,但他们还是无法想象战斗进行得如此惨烈:携带的机枪泅水时已丢失,能拉响的手榴弹也用光了,后续部队被大水阻隔上不来,官兵们只有与敌人进行肉搏战。陈毅曾对桂军有过如下描述:“两广军队是很顽强的,是蒋军中战斗力最强的,硬不缴枪,真是蛮子蛮打,非打死不缴枪。伤兵还拿枪打你,伙夫挑起担子逃跑还骂‘丢他妈’。你捉他,他放下担子就用扁担打。他们不做工事,一到村子排长就用刺刀在围墙上画几个圆圈,以重机枪架起来打,通通通就成了枪眼儿。十多分钟就把阵地摆好,射击很准确的。他们都是老兵,有的营、连长还是大时代的黄埔学生。他们封建团结很厉害,他们说:‘广西人打败仗就没饭吃,打胜了老蒋还要我们。’他们战术好,可是纪律很坏,打开每个碉堡都关着三四个老百姓姑娘。我们消灭他一个班,打垮一个碉堡,要伤亡二三十人;消灭他一个营要伤亡四五百人,消灭他一个团要伤亡近千人,非常吃劲,要付相当代价。”
战斗进行到第三天,泗县仍无法攻克,陈毅遂命令部队撤离。
对泗县的攻击令山东野战军主力遭受很大损失。
更为严重的是,国民党军集中重兵,在苏中、山东和淮北三个方向上同时并进。由于山东解放区首府临沂受到威胁,山东野战军一纵前去守卫,兵力单薄的鲁中解放区很快就被国民党军攻占。而在苏中地区,尽管粟裕部的成功歼敌迟滞了国民党军的进攻,但是解放区内部已消耗很大,兵源补充逐渐困难,在国民党军的持续进攻下,粟裕部难以再守。身在淮北地区的陈毅对去苏中还是回山东难以抉择,就在他与粟裕电报商讨未果之时,坏消息再次传来:国民党军向苏皖解放区首府淮阴开始了大规模进攻。淮阴无论如何不能失守,陈毅和粟裕立即部署保卫淮阴的作战。但是,陈毅部主力的正面有国民党军的阻拦,部队被缠在战场无法迅速脱身;粟裕部主力远在海安,距离淮阴至少有两百公里的路程,且一路上全是河网地带,雨季里道路泥泞不利行军,临时又无法调集大量船只。因此,无论是陈毅部还是粟裕部,都无法迅速集结形成作战能力。
向淮阴进攻的是国民党军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虽在整军后对外称师,但整编七十四师实力堪称为军,乃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之一。这支全副美式装备、攻击意志强盛的部队,注定要在解放战争中与共产党军队有决死之战。此时,整编七十四师攻势迅猛凌厉,华中野战军的“皮旅”和九纵奉命阻击,尽管官兵不惜生命,英勇作战,依旧无法阻挡整编七十四师对淮阴的一再逼近。“皮旅”甚至把淮阴城边大运河的堤岸扒开,将敌人的攻击路线淹成一片汪洋,但是整编七十四师的进攻还是没有停止。九月十九日拂晓,整编七十四师以两个连的兵力轻装突进,捉到一个解放军士兵并获取了口令后,国民党军冒充共产党军骗过淮阴城的岗哨潜入城内。紧接着,整编七十四师的大规模攻击再次开始。内外夹击、里应外合的作战使淮阴城内瞬间陷入混乱的巷战。粟裕于下午十六时到达淮阴前线,他在那里电告陈毅和中央,敌人突入淮阴城内的部队已达一个团以上,其后援部队还在继续跟进,而我军激战一周已十分疲劳,“且主力尚未到达,故决定撤离淮阴”。
整编七十四师攻占淮阴后,继续南进,于二十二日占领淮安。
两淮相继失守,使共产党人在整个苏中和苏北地区失去了立足之地,大片的解放区由此变成了敌后游击区。严峻的形势考验着共产党人的意志,残酷的战争考验着共产党官兵的意志。事实证明,面对强敌的进攻,分散迎敌是不行的,必须勇于舍弃一些地盘,集中兵力击敌弱处,才有可能扭转被动局面。一九四六年九月间,粟裕与陈毅经过多次的商榷与争论,先后分别致电中央,建议山东野战军与华中野战军联合作战,共同坚持淮北地区以寻机歼敌。
十月十五日,中央电报:
……决心在淮北打仗,甚慰。南京息,蒋方计划,引我去山东,我久不去,乃决心与我在淮北决战。此种情况于我有利。望你们集中山野、华野全力[决不可分散]歼灭东进之敌,然后全军西渡收复运西,于二至三个月内务歼薛岳七至十个旅,就一定能转变局势,收复两淮,并准备将来向中原出动。为执行此神圣任务,陈(陈毅)、张(张鼎丞)、邓(邓子恢)、曾(曾山)、粟(粟裕)、谭(谭震林)团结协和极为必要。在陈领导下,大政方针共同决定[你们六人经常在一起以免往返电商贻误戎机],战役指挥交粟负责……
这就是促成解放战争中著名的“陈粟大军”,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形成的历史文献。
毛泽东的电报到达三天之后,整编七十四师从刚刚占领的淮阴出发向涟水发动攻击。此时,连续的作战失利让华中野战军官兵憋了一肚子的火,于是,他们在迎敌的时刻表现出鱼死网破的决绝态势。守卫涟水城的部队顽强阻击,粟裕调集主力星夜增援。涟水城背靠黄河,交战双方在黄河大堤上展开了反复的争夺战,最终华中野战军以六千官兵伤亡的巨大代价迫使整编七十四师放弃攻击退回淮阴。战后,张灵甫致电黄埔同窗、整编十一师师长胡琏:“匪军无论战略战役战斗皆优于国军。数月来,匪军向东则东,往西则西。本军北调援鲁,南调援两淮,伤亡过半,决战不能。再过年余,死无葬身之地。吾公以为如何?”
就在涟水战斗进行的时候,除粟裕因指挥战斗未到之外,山东野战军和华中局领导人连续召开会议总结教训。陈毅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干部的责备,他们因解放区的连连丢失而十分痛苦。陈毅诚恳地承担了责任,表示愿意接受批评。但他同时指出,和平民主是难产的胎儿,现在是胎动的关头,胎儿是命定要出来的,这时是忍痛的时候。陈毅说:
……因为我们的仗还要继续打下去,许多地方还要放弃,地区可能更紧缩……现在只有一个目的,一个方向,一个意志,一个行动。这就要求同志们服从组织,约束自己,牺牲个人的一切,直至牺牲生命。在此伟大战争中,牺牲是无上光荣的。古语说:“皮之不存,毛将附焉?”又说:“一夫拼命,万夫莫当。”现在正是拼命的时候了,是用斗争来考验我们干部的时候了。战争首先靠勇气,就是拼,其次才是战术。所以我们要提倡自我牺牲的革命英雄主义,敌进我进,挺进到敌人后方去,准备杀个七进七出。我出来时就准备三条路:胜利回去开欢迎会,打败仗开斗争会,死了开追悼会!
但是,国民党军的大规模进攻重新开始了,华东和华中地区的战局前景更加扑朔迷离,陈毅与粟裕部的命运依旧无法预料——这个地区的共产党人和他们的军队进入了生存最困难的时期。
古老的中国战术和漂亮的美国帽子
自一九三八年一月,时任八路军政治部副主任的邓小平就任一二九师政治委员之后,他便和著名将领刘伯承共同指挥着一支部队,直至中国共产党人夺取全国政权。这种长达十三年的牢固合作关系,在中外战争史上十分罕见。在这十三年中,“刘邓”这两个字始终并列在一起,与“朱毛”一样成为中国人叙述历史的惯常使用词汇。他们共同指挥的部队在战争中被广泛地称为“刘邓大军”,即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
日本投降后,在国民党军尚未向北方调动的时候,刘邓指挥部队迅速打通了太岳、太行、冀南和冀鲁豫四个解放区之间的联系。这四个解放区地盘虽略显松散,但基本上连缀成片,共产党人称之为晋冀鲁豫解放区。位于中国国土腹地的晋冀鲁豫解放区,是当时共产党人控制的面积最大、兵力最多的区域,它东起津浦铁路,西至同蒲铁路,南至黄河南岸,北至正太铁路和德石铁路,面积达到十六万多平方公里,区域内人口两千多万,县城百余座,首府设立在河北邯郸。
晋冀鲁豫军区司令员刘伯承、政治委员邓小平,总兵力二十七万,这些兵力包括在各解放区普遍采取的军区和野战军并列的体制之中。晋冀鲁豫军区下属四个二级军区:以王秉璋为司令员的冀鲁豫军区、以杜义德为司令员的冀南军区、以秦基伟为司令员的太行军区和以王新亭为司令员的太岳军区。晋冀鲁豫野战军下辖五个纵队:第二纵队辖四、五、六旅,司令员陈再道,政治委员宋任穷;第三纵队辖七、八、九旅,司令员陈锡联,政治委员彭涛;第四纵队辖十、十一、十三旅,司令员陈赓,政治委员谢富治;第六纵队辖十六、十七、十八旅,司令员王宏坤,政治委员段君毅;第七纵队辖十九、二十、二十一旅,司令员杨勇,政治委员张霖芝。
在晋冀鲁豫解放区内,交会着两条重要的交通动脉:平汉铁路和陇海铁路。因此,内战爆发后,国民党军在铁路沿线的重要城市和军事要点上集结了十一个整编师共三十万兵力。国民党军的作战计划是:整编五十五、六十八师守备陇海铁路开封至徐州段,并待命攻击鲁西南;整编三十、三十二、三十八、四十、八十五师于平汉铁路新乡及其以南地段,待命袭击豫北;第一战区胡宗南部的六个旅,在第二战区阎锡山部四个师的配合下,待命攻击晋南——国民党军的所谓“待命”,是指待李先念部被歼灭后再发动攻势,因为不少部队此时已经被调往中原。在国民党军部署的这条攻击线上,最薄弱的部位是陇海铁路的开封至徐州段,那里的守备部队只有整编五十五、六十八师的六个旅和一些地方保安团。
在一九四六年那个多雨的夏季里,为了牵制国民党军对突围中的李先念部的追击,为了反击国民党军对各解放区发起的大举进攻,当粟裕已经在苏中的河网地带开始主动出击,陈毅也在山东与江苏交界处的遍地泥泞中寻找战机的时候,晋冀鲁豫野战军也开始了两个方向的出击:刘伯承和邓小平率领第二、第三、第六、第七纵队和冀鲁豫军区部队共五万人,向国民党军守备相对薄弱的陇海路开封至徐州段出击;陈赓和谢富治率领第四纵队和太岳军区部队共两万人,攻击胡宗南部已经占领的同蒲路南线的各要点。
共产党军队还不具备与国民党军进行大规模正面作战的能力,迟滞敌人进攻并打乱其军事部署的有效的手段,就是直接攻击其兵力和军火调动必须依赖的铁路线。
八月十日深夜,对陇海路开封至徐州段各要点的袭击开始。晋冀鲁豫野战军的攻击正面宽达一百五十公里,陇海铁路沿线的兰封(兰考)、民权、砀山等县城同时告急,几乎所有存储和运输军火物资的车站和列车都成为晋冀鲁豫野战军的攻击目标。杨勇的第七纵队二十旅负责攻击砀山。在旅长匡斌和政委石新安的指挥下,五十八团直接攻击东门,五十九团在炮兵的配合下将南门的城墙轰开一个缺口,突击营瞬间攻入城内。两个团分路夹击,砀山城里的两千多守军大部分被俘,砀山车站上三十多节车皮里的物资全部落入七纵之手,这些物资包括大量的弹药,四十多挺机枪,两百多辆自行车和一车皮的苹果、鸭梨和瓜子。
王宏坤的第六纵队趁夜晚雷雨交加之时潜入兰封城郊。然后,十六旅于城东和城北,十七旅于城西和城南,突然间对县城发起了猛烈攻击。担任南门攻击任务的十七旅四十九、五十团在副旅长尤太忠和参谋长赖光勋的率领下正向南门接近,迎面看见一列军车沿着铁路开来,于是三营被留下来负责解决这列军车。三营在列车经过一座铁桥的时候,拉响了设置在那里的炸药包,铁桥被炸断的那一瞬间,列车一头栽了下去,“车厢一节接一节地翻出轨外”。此时,十七旅主力已经在南门打响。兰封火车站就在南门外,车站上静静地停着两列军车。五十团二营五连长霍文炳带领士兵摸过去,发现车上有十几辆坦克和几百名国民党军官兵;再往前摸去,居然还有一列弹药车,列车的车头不断喷出蒸汽,看来随时可能开动。二营立即派人把车站外的一座小桥炸断了,然后官兵们在营长张孝烈的带领下发起攻击。国民党军立刻组织反击,坦克从列车上开下来就到处开炮,二营在猛烈的火力面前无法前进,于是双方在车站上形成僵持。十七旅炸开城门从西南方向冲进县城。十六旅在县城专署附近与国民党军展开巷战。突然,官兵们看见专署院子里跑出一群红男绿女,个个脸上都画着戏剧的脸谱,原来战斗开始前这里正在演戏。天亮的时候,兰封城内的战斗基本结束,但是一百多匹受惊的战马满街狂奔,六纵官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枪声已经停息的兰封县城依旧骚动不安。此时,只剩下南门外的车站上交战双方还在僵持。就在六纵准备集中兵力解决车站的时候,那列弹药车被流弹引爆,爆炸声惊天动地,车站内外弹片横飞,土块四溅,断断续续的爆炸竟然持续了三个小时。爆炸停息后,十七旅重新发动攻击,躲得到处都是的国民党军已无心抵抗,四百多名官兵被追赶到城郊的一个大水塘里,人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不知所措。
配合六纵作战的三纵八旅攻击罗王车站后缴获颇丰,令官兵们觉得在战斗中所付出的一切都很值得:一车皮美式军装,让八旅人人都穿上了布料结实的衬衣和军裤,不少干部还分到了漂亮的大衣;炊事员用美国进口的面粉就地蒸馒头,官兵们都说美国的馒头有味道;八旅还缴获了六辆美式吉普车,由于没有人会开,用骡子拉着送给了纵队首长。
但是,三纵的七旅和九旅却打得有些被动。他们的任务是攻占民权县城。情报显示,县城里只有国民党军整编五十五师七十四旅二二〇团的一个营,加上地方保安队,守军兵力不过千把人。暴雨如注,七旅和九旅经过几天几夜的急行军到达民权外围。七旅负责攻击车站,九旅主攻县城。九旅官兵发起数次攻击,都被国民党军反击回来。防御民权县城的这支国民党军,前身是西北军韩复榘的部队,抗战中参加过台儿庄会战、武汉会战、常德会战、长沙会战,但始终不是国民党军的精锐部队。可是一九四六年八月间,驻扎在民权城内的几百名国民党军却出奇的顽强。在反复的攻击中,九旅伤亡官兵已达六百多人。小小的县城久攻不下,国民党援军已经靠近,三纵不得不分出兵力前去阻击,这使得攻城的力量更显不足。在持续数日的战斗中,九旅政委秦传厚负伤,七旅副旅长兼十九团团长刘文勇、二十三团三营营长徐仁远、二十五团一营营长苟楼德、二十六团一营教导员李义才、二十二团一营副营长苟再权等相继阵亡。在一次战斗中伤亡如此多的团营干部,第三纵队司令员陈锡联说“这是纵队成立以来从未有过”的。
在武器简陋、弹药不足和战术落后的情况下,直接攻击国民党正规军导致伤亡是预料之中的。尽管解放区十万支前民工支持着战斗,两万辆大车和两万副担架始终随军作战,每天运往前线的白面就达百万斤以上,但是,这场持续了十二天的陇海路袭击战还是令刘邓部付出了伤亡五千多人的代价。
二十二日,鉴于各路增援之敌都已接近,刘邓下令部队撤离战场。
陇海路袭击战,是内战爆发后晋冀鲁豫野战军的首次出击。陇海铁路线上的危机直接迟滞了国民党军兵力和物资的调动,并迫使蒋介石从追击李先念的部队中调回三个整编师,从攻击粟裕和陈毅的部队中抽回五个整编师,从而缓解了中原、华中和山东方向的军事压力。
但是,主动出击将刘邓主力的位置和实力暴露了。
因此,撤离战场的晋冀鲁豫野战军即刻处在了国民党军的重兵合围之中。
八月二十九日,蒋介石发布的作战命令是:“刘伯承部经各部反击,伤亡惨重,开始向北溃退。徐、郑两绥署各部必须予以彻底歼灭,续向三日指定之线推进,以绝匪患而利今后作战,限七日内完成。”
虽然严峻的形势在预料之中,但敌人于东西两面的大兵力夹击,还是令刘邓一时间进退两难:无论从实力对比上,还是战略态势上,都应该避敌退却,转移休整部队,以利寻机再战;但是,一旦撤到黄河以北,豫东和鲁西南这片战略要地就将迅速丢失,这对晋冀鲁豫野战军未来的作战发展不利。而且,苏北、山东和晋冀鲁豫解放区也将因此被割裂。可是如果迎敌而上,部队疲惫,弹药紧缺,无疑是凶多吉少,一旦面临全军覆没的危险,就只剩下撤往太行山这一条路了——刘邓别无选择,只有坚决作战,力求在避免重大损失的前提下取得局部胜利,以扭转危险的局势。
国民党军从两面合围而来,必须首先力挫其一路,使战场上的钳形攻势随之瓦解。刘邓选择的作战目标是:从郑州开来的国民党军整编第三师。这一选择是颇费思量的:虽然与晋冀鲁豫野战军作战的国民党军有三十万之众,但向豫东和鲁西南方向攻击的只有二十三个旅,二十三个旅中一线部队仅为十五个旅约十万人。十万人的部队兵出郑州和徐州两个攻击方向,每个方向又兵分三路,因此每一路的兵力仅为一至两个整编师。徐州和郑州的部队分属两个系统,指挥不一,嫡系与杂牌之间存在着复杂的矛盾。徐州方向的部队基本属于蒋介石的嫡系,其中的第五军和整编十一师是国民党军“五大主力”中的两支,全副美式装备,攻击力量强大,需要设法避开。而郑州方向的部队,除了整编第三师,基本上都是杂牌,其攻击阵形是:左路为整编四十一师,攻击方向东明,但该师因有防御任务不可能过分深入;右路为整编五十五师,攻击方向曹县,这个师曾在民权与共产党军队作战,因此存在着避战的可能性;中路兵力最强,整编第三师和整编四十七师齐头并进,攻击目标定陶。但是,这两个师之间相隔近十公里,在战场上留下了易被分割的裂缝。况且,整编第三师是从围困中原解放区的部队中抽调来的,战痕隐隐作痛,远道奔波劳顿,只要将其分割出来猛烈攻击,因为他是嫡系部队,包括整编四十七师在内的其他杂牌部队一般不会拼死救援。
这是一个大胆的作战设想。实现这一设想要具备两个前提:首先是整编第三师确实与其他杂牌部队存在着派系矛盾,足以导致他在面临危境时其他部队见死不救;其次就是不但要将整编第三师从他与整编四十七师构成的协同战线中割裂出来,而且还要引诱其大胆冒进成为孤军。
整编第三师与整编四十七师共同隶属于第五绥靖区司令官孙震指挥。该师师长赵锡田一向不把孙震放在眼里,彼此之间隔阂很深。赵锡田的地位确实有点特殊,他不仅是黄埔一期的毕业生,与郑州绥靖公署主任刘峙有师生关系,而且还是陆军总司令顾祝同的外甥。赵锡田率部路过郑州时拜见刘峙,刘峙不但给他补充了大量的弹药,还专门为他配备了一个野炮营和一个坦克连。一直想取悦顾祝同的刘峙的设想是:如果赵锡田能够在这次战斗中作为主力拔得头功,就为顾祝同提升赵锡田提供了最直接的理由,赵锡田取代孙震成为战区长官的梦想他们彼此心里都很清楚。在与刘峙密商之后,赵锡田认为胜券在握,他没有向孙震报告就率部队直奔定陶,大有独享战功之意。孙震得知后十分恼怒,刘峙、赵锡田与孙震之间的裂痕瞬间扩大,这种裂痕不久就让赵锡田尝到了难以下咽的苦果。
为了确保足够的攻击兵力,刘邓从冀南急调陈再道的第二纵队到达战场,加上已经结集的第三、第六、第七纵队,兵力是整编第三师的四倍。毛泽东对作战设想和兵力比例均感到满意,中央军委致电刘伯承、邓小平:“望令我主力在一星期内休整完毕,俟第三师两个旅进至适当位置时,集中全力歼灭其一个旅,尔后相机再歼其一个旅。该师系中央军,如能歼灭影响必大。望按实情处理。”
六纵派出两个团负责引诱赵锡田,纵队主力则在前面布置了个大口袋。整编第三师在飞机和坦克的掩护下连续进攻,攻到哪里都会发现刘邓部刚刚撤离的痕迹。战斗进展令赵锡田十分得意。他的参谋人员提醒说,刘伯承是打仗的好手,如此顺利有些异样,小心中了共军的埋伏。而赵锡田的反驳听起来很有道理:你们这些年轻人与共产党打交道的年头不多。看看防御阵地上丢弃的这些东西就知道了,除了军装和背包之外,还有扔掉的枪支,如果是从容撤离的话,他们绝不会丢弃哪怕是一块擦枪布和一根烤火的柴火棍儿。况且,共产党军队一向离开村庄的时候,都会打扫院子挑满水缸,现在他们住过的村子里又脏又乱,不是仓皇逃窜还能是什么?
每占领一个村庄,赵锡田都向刘峙报一次捷,蒋介石的嘉奖电报不断地发来,赵锡田很有些飘飘然了。他给刘峙去电说:“飞机不需要了,凭我现有的装备,不把共军赶下黄河,就让他们回太行山去!”刘峙显然也被胜利的前景冲昏了头,他竟然临时改变作战部署,放弃原定的整编第三师和整编四十七师共同攻击定陶的计划,改为由整编四十七师单独攻击定陶,整编第三师前去攻击菏泽——情报显示,刘邓的司令部设在菏泽,刘峙认为这个头功只能属于赵锡田,别人绝对不可染指——但是,这个改变却加大了整编第三师与整编四十七师之间的间隔。
九月二日,刘邓命令部队继续放弃前沿阵地,引诱整编第三师继续往大口袋里走;同时命令一部迅速楔入整编第三师与整编四十七师之间的宽大的缝隙,从而对整编第三师形成包围之势。刘邓的作战命令发布之后,解放区内八千多名民兵拿着土枪、大刀开始在田野的庄稼地里集结,近两万民工携带着一万多副担架、五千多辆装满粮食弹药的大车,浩浩荡荡地向这个狭小的战场蜂拥而来。
此时,整编第三师已经彻底进入刘邓布置的大口袋里。国民党军官兵一路看见集市上熙熙攘攘,百姓们忙着做生意,根本没有共产党军队的影子,于是他们变得无所顾忌了。整编第三师不知道,这里是解放区,刘邓的部队即使埋伏在附近,老百姓也不会告诉他们。此时,从郑州方向进攻的左路整编四十一师被冀南军区部队阻击于东明以西地区;右路整编五十五师被第三纵队一部阻击于曹县以南地区;原来与整编第三师齐头并进的整编四十七师已经被调动到四十里开外;而从徐州方向进攻的国民党军行军速度更为迟缓,距离战场尚有百里之遥。
五日,刘邓决定全力攻击,速战速决。
整编第三师的大难降临了。
午夜二十三点三十分,赵锡田的师部和三旅、二十旅所在地同时受到猛烈攻击,赵锡田急令炮火和坦克进行阻击,可是,外围二十旅五十九团的阵地已被突破,团长吴耀东被俘,全团只有少数官兵逃了出来。接着,旅部与五十八团也失去了联系。赵锡田赶紧向刘峙求援,刘峙急令整编四十七师向整编第三师靠拢。但是,由于受到陈锡联的第三纵队的拼死阻击,整编四十七师师长陈鼎勋不愿意再前进一步。赵锡田在师部和三旅的防御阵地被严重压缩后,命令二十旅旅长谭乃大放弃原阵地突围,尽一切可能向师部和三旅阵地靠拢。谭乃大旅长表示:自己的部队正与共军混战突围无望。迫不得已,赵锡田开始向孙震求援,要求速派援军和空投粮弹。孙震的参谋人员建议,让东明方向的整编四十一师出击刘邓的侧翼,这样即使不能最终解围,也可以给刘邓的部署制造混乱。孙震不置可否。孙震的盘算是:刘邓很可能有围点打援的准备,不能为了赵锡田损失自己的部队。另外,让总想取代自己的赵锡田吃吃苦头很有必要。但是为了应付刘峙,孙震命令一个团前往增援,而这个团没走出多远又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