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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
明末知识分子学佛参禅成风,中郎是不以为然的。他“自知魔重”,“出则为湖魔,入则为
诗魔,遇佳友则为谈魔”,舍不得人生如许乐趣,绝不肯出世。况且人只要生命犹存,真正
出世是不可能的。佛祖和达摩舍太子出家,中郎认为是没有参透生死之理的表现。他批评道
:“当时便在家何妨,何必掉头不顾,为此偏枯不可训之事?似亦不圆之甚矣。”人活世上
,如空中鸟迹,去留两可,无须拘泥区区行藏的所在。若说出家是为了离生死,你总还带着
这个血肉之躯,仍是跳不出生死之网。若说已经看破生死,那就不必出家,在网中即可作自
由跳跃。死是每种人生哲学不可回避的根本问题。中郎认为,儒道释三家,至少就其门徒的
行为看,对死都不甚了悟。儒生“以立言为不死,是故著书垂训”,道士“以留形为不死,
是故锻金炼气”,释子“以寂灭为不死,是故耽心禅观”,他们都企求某种方式的不死。而
事实上,“茫茫众生,谁不有死,堕地之时,死案已立。”不死是不可能的。
那么,依中郎之见,如何才算了悟生死呢?说来也简单,就是要正视生之必死的事实,放下
不死的幻想。他比较赞赏孔子的话:“朝闻道,夕死可矣。”一个人只要明白了人生的道理
,好好地活过一场,也就死而无憾了。既然死是必然的,何时死,缘何死,便完全不必在意
。他曾患呕血之病,担心必死,便给自己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人在家里藏一笔钱,怕贼偷
走,整日提心吊胆,频频查看。有一天携带着远行,回来发现,钱已不知丢失在途中何处了
。自己总担心死于呕血,而其实迟早要生个什么病死去,岂不和此人一样可笑?这么一想,
就宽心了。
总之,依照自己的真性情痛快地活,又抱着宿命的态度坦然地死,这大约便是中郎的生死观
。
未免太简单了一些!然而,还能怎么样呢?我自己不是一直试图对死进行深入思考,而结论也
仅是除了平静接受,别无更好的法子?许多文人,对于人生问题作过无穷的探讨,研究过各
种复杂的理论,在兜了偌大圈子以后,往往回到一些十分平易质朴的道理上。对于这些道理
,许多文化不高的村民野夫早已了然于胸。不过,倘真能这样,也许就对了。罗近溪说:“
圣人者,常人而肯安心者也。”中郎赞“此语抉圣学之髓”,实不为过誉。我们都是有生有
死的常人,倘若我们肯安心做这样的常人,顺乎天性之自然,坦然于生死,我们也就算得上
是圣人了。只怕这个境界并不容易达到呢。
19923
父亲的死
一个人无论多大年龄上没有了父母,他都成了孤儿。他走入这个世界的门户,他走
出这个世界的屏障,都随之塌陷了。父母在,他的来路是眉目清楚的,他的去路则被遮掩着
。父母不在了,他的来路就变得模糊,他的去路反而敞开了。
我的这个感觉,是在父亲死后忽然产生的。我说忽然,因为父亲活着时,我丝毫没有意识到
父亲的存在对于我有什么重要。从少年时代起,我和父亲的关系就有点疏远。那时候家
里子
女多,负担重,父亲心情不好,常发脾气。每逢这种情形,我就当他面抄起一本书,头不回
地跨出家门,久久躲在外面看书,表示对他的抗议。后来我到北京上学,第一封家信洋洋洒
洒数千言,对父亲的教育方法进行了全面批判。听说父亲看了后,只是笑一笑,对弟妹们说
:“你们的哥哥是个理论家。”
年纪渐大,子女们也都成了人,父亲的脾气是愈来愈温和了。然而,每次去上海,我总是忙
于会朋友,很少在家。就是在家,和父亲好像也没有话可说,仍然有一种疏远感。有一年他
来北京,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他突然提议和我一起去游香山。我有点惶恐,怕一路上两人
相对无言,彼此尴尬,就特意把一个小侄子也带了去。
我实在是个不孝之子,最近十余年里,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那是在妻子怀孕以后,我知道
父母一直盼我有个孩子,便把这件事当作好消息报告了他们。我在信中说,我和妻子都希望
生个女儿。父亲立刻给我回了信,说无论生男生女,他都喜欢。他的信确实洋溢着欢喜之情
,我心里明白,他也是在为好不容易收到我的信而高兴。谁能想到,仅仅几天之后,就接到
了父亲的死讯。
父亲死得很突然。他身体一向很好,谁都断言他能长寿。那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提着菜篮
子,到菜场取奶和买菜。接着,步行去单位处理一件公务。然后,因为半夜里曾感到胸闷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