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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节(第3801-3850行) (77/225)

片刻,投去怜悯的一瞥,然后又匆匆地赶路,很快忘记了这一幕小小的悲剧。如果你是行人

,你也会这样的。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太琐碎了,我们甚至不能在自己的一个不幸上长久集

中注意力,更何况陌生人的一个不幸。

可是,你偏偏不是行人,而就是那个父亲。

即使如此,你又能怎样呢?你用柔和的目光抚爱着孩子的脸庞,悄声对她说话。孩子很聪明

,开始应答,用小手抓摸你,喊你爸爸,并且出声地笑了。尽管你没有忘记那个必然到来的

结局,你也笑了。有一天孩子会发病,会哭,会经受临终的折磨,那时候你也会与她同哭。

然后,孩子死了,而你仍然活着。你无法知道孩子死后你还能活多久,活着时还会遭遇什么

,但你知道你也会死去。如果这就是生活,你又能怎样呢?

在这个世界上,幸福和苦难都是平凡的,它们本身不是奇迹,也创造不出奇迹。是的,甚至

苦难也不能创造出奇迹。后来那个可怜的孩子死了,她只活了一岁半,你相信她在你的心中

已经永恒,你的确常常想起她和梦见她,但更多的时候你好像从来没有过她那样的生活着。

随着岁月流逝,她的小小的身影越来越淡薄,有时你真的怀疑起你是否有过她了。事实上你

完全可能没有过她,没有过那一段充满幸福和苦难的日子,而你现在的生活并不会因此就有

什么不同。也许正是类似的体验使年轻的加缪写下了这样的句子:“每当我似乎感受到世界

的深刻意义时,正是它的简单令我震惊。”

那个时候,你还不曾结婚,当然也不曾离婚,不曾有过做父亲然后又不做父亲的经历。你甚

至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看见过女人的裸体。尽管你已经大学毕业,你却单纯得令我吃惊。走

出校门,你到了南方深山的一个小县,成为县里的一个小干部。和县里其他小干部一样,你

也常常下乡,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

有一天,你正独自走在山路上,天下着大雨,路滑溜溜的,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远远看

去,你头戴斗笠、身披塑料薄膜(就是罩在水稻秧田上的那种塑料薄膜)的身影很像一个农民

。你刚从公社开会回来,要回到你蹲点的那个生产队去。在公社办公室里,一边听着县和公

社的头头们布置工作,你一边随手翻看近些天的报纸。你的目光在一幅照片上停住了。那是

当时报纸上常见的那种党和国家领导人接见外宾的照片,而你竟在上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

影,相应的文字说明证实了你的发现。她是你的一个昔日的朋友,不过你们之间已经久无联

系了。当你满身泥水地跋涉在滂沱山雨中时,你鲜明地感觉到你离北京已经多么遥远,离一

切成功和名声从来并且将永远多么遥远。

许多年后,你回到了北京。你常常从北京出发,应邀到各地去参加你的作品的售书签名,在

各地的大学讲台上发表学术讲演。在忙碌的间隙,你会突然想起那次雨中的跋涉,可是丝毫

没有感受到所谓成功的喜悦。无论你今天得到了什么,以后还会得到什么,你都不能使那个

在雨中跋涉的青年感到慰藉,为此你心中弥漫开一种无奈的悲伤。回过头看,你无法否认时

代发生了沧桑之变,这种变化似乎也改变了你的命运。但你立刻意识到在这里用“命运”这

个词未免夸张,变换的只是场景和角色,那内在的命运却不会改变。你终于发现,你是属于

深山的,在仅仅属于你的绵亘无际的空寂的深山中,你始终是那个踽踽独行的身影。

一辆大卡车把你们运到北京站,你们将从这里出发奔赴一个遥远的农场。列车尚未启动,几

个女孩子站在窗外,正在和你的同伴话别。她们充满激情,她们的话别听起来像一种宣誓。

你独自坐在列车的一个角落里,李贺的一句诗在你心中反复回响:“我有迷魂招不得。”

你的行李极简单,几乎是空着手离开北京的。你的心也空了。不多天前,你烧毁了你最珍爱

的东西——你的全部日记和文稿。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你注定要为你生命之书不可复原的

破损而不断痛哭。这是一个秘密的祭礼,祭你的那位屈死的好友。你进大学时几乎还是个孩

子呢,瘦小的身体,腼腆的模样。其实他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但当时在你眼里他完全是个大

人了。这个热情的大孩子,他把你带到了世界文化宝库的门前,指引你结识了托尔斯泰、陀

思妥耶夫斯基、易卜生、休谟等大师。夜深人静之时,他久久地站在昏暗的路灯下,用低沉

的嗓音向你倾吐他对人生的思考,他的困惑和苦恼。从他办的一份手抄刊物中,你第一次对

于自由写作有了概念。你逐渐形成了一个信念,相信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学问和地位,而

是真诚地生活和思考。可是,他为此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在等待列车启动的那个时刻,你的书包里只藏着几首悼念他的小诗。后来你越来越明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