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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节(第7201-7250行) (145/160)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他接着给正在浇地的谢霖送上水瓢,男人今日穿着下地干活的素衣,灰色夹棉的袍子,窄袖束腰,愈发显出他修长的身形,端的一位翩翩浊世佳公子。

阿福觉得,如果谢霖去他们村里生活,一定能讨到全村最漂亮的老婆。

做着农活,就会想家。

他当年火场逃生,身上大片烫伤,大夫说烫伤难治,若无良药顶上,后期能不能活只能看命。倘若他回家去,依着母亲刚强的性子,定会倾尽举家之力给他买药,可小妹刚怀孕,二弟还未娶,自己只会成为累赘,如今命大撑下来了,虽是废了一条腿,但好在不影响正常生活,如果有机会回京……

阿福盘算着,自己如果重新出现,不知父母弟妹能高兴成什么样子,可他又放心不下谢霖,先生一生实在吃了太多苦头,自己还是得好好陪他先稳定下来。

或许年后,或许到了夏季,或许明年,他想自己要做出些成绩来,热热闹闹地回家去。

浇完最后一瓢水,谢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端详着眼前的菜地。虽是冬季,可作物仍在生长,此番回到沪州,生活像是突然平静下来,心中居然有些空落落的,不会再有人缠着与他见面,他可以长时间地独自发呆、做事、想念——想念,像是烧红的烙铁烫人额头,避而不及。

原本熟悉的小院像是被重整一遍,平添了些陌生,他明明记得苕帚会放在墙角,却总在床头找到,明明记得宣纸收在柜顶,却在书架找到,很多事情与记忆中都出现了偏差,他想自己是昏了头,居然觉得菘菜苗在倒着生长,比他离开前更小,曾经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终于得到,他却在享受中多了些担忧,如鲠在喉。

谢霖只好用各种各样的事情把时间填满,喂马、种地、采买年货、打扫房间,离开南京前和纪渊说的那些活计,他全做了个遍,但也不过就是两三天,便又闲下来。

控制不住的,他开始去街头听热闹。

已入腊月,大家都在讨论皇帝是不是要在南京过年,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要返京的消息;讨论皇帝回京是否会路过沪州,夸耀沪州风景无限,既然顺路,皇帝或许会在此停留;讨论今年年关皇帝会如何庆祝,开年之后是否会开宫选秀,据说沪州知府的女儿早早备好,就等一纸皇令,便要进京去。

谢霖总是在旁边沉默地听着,他混在一众吴侬软语的婶子中间,偶尔官话搭腔,实在突兀,可他经不住诱惑,每每路过,都会停留。

全当是戒断反应吧。

谢霖宽慰自己,毕竟是那么多年的感情,如今得了对方不再纠缠的诺言,多少还是要习惯一下。

只是皇帝回京的消息迟迟没有,沪州到底偏远,他所在的村落更是与世无关,谢霖实在忧心纪渊腿伤,正巧听闻隔壁婶子前几日去南京瞧病,今日回家,谢霖犹豫整整半天,终于决定换身衣裳,前去探望。

他将身上的灰袍换做平日常穿的白衣,又备了些探病的礼道,向来不善与人交往的谢先生,敲开了隔壁的院门。

前来应门的是阮姨的儿子,人高马大,平时在外打工,大约是前些日子母亲生病,专程回来带母亲去了南京,这些消息都是谢霖从村头婶子们嘴里听到的,他向对方表示来意,男人热情开门,请他进去。

谢霖压下心中忐忑,想着该如何与人沟通,可一进屋门,阮姨瞧见是他,登时从床上坐了起来,满脸震惊道:“你可算回来了!”

之前谢霖同纪渊乘水路去南京,对外只说回家探亲,周边邻居当时还笑眯眯地同他告别,却没想到阮姨见到他,居然如此震惊。

老妇人撑着坐起,仿佛连病都好了,涨红着脸对谢霖说道:“谢先生,你家可遭贼了!”

原来,在他走后的当天夜里,便有一伙黑衣蒙面人闯入家中,听说翻天覆地折腾个遍,阮姨躲在自己院墙边瞧着,结果被人发现,对方刀架在她脖子上逼问谢霖在哪,老人自然哆哆嗦嗦说不出来,后来对方警告她不许将此事说出去,那一夜她受了惊吓,连夜盗汗才生了病。

“那屋里院里,全被翻了个遍,你那些花啊草啊的,都被踩了,”阮姨讲着,脸上露出痛心的表情,她知道谢霖多么宝贝那些菘菜,“可非但如此,后来又过了两天,又来了一波人。”

说到此,老人脸上愈发疑惑。

“这波人好像不是偷东西的,老大是个瘸子,走路不太利索,他们帮着把院子都收拾了,那瘸子还自己把你那些菘菜种好。

“一看就和你一样是个新手,一块菜地种了两三天才种好。”

第123章

瘸子,种地,比离开时小菘菜苗,与习惯中位置不同的小物件……

从阮姨家出来的谢霖大脑昏沉,那黑衣人大概与水路刺杀是同一批,而瘸子除了纪渊还能有谁,自己错乱的记忆并非因为所谓思念,而是在未知之中经历破坏与重整谢霖回到家,望着眼前整洁而欣欣向荣的小院,终于察觉这院子到处都是精心营造出的模仿和相似,从各种物品的摆放,到不知为何焕然一新的用具,以及虽小却长势茂密的菜苗。

男人拖着伤腿种地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是因为自己怨他带来的那些灾祸,他才想暗地里将一切恢复原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吗?

他心中苦涩,在菜地边呆坐,黄昏时阿福回家,见到谢霖正对着菜苗作思索状,凑上前去。

“你觉得这菜小了吗?”

谢霖忽然问他,小孩这两天正被某人缠得烦,压根没注意到这些小事,于是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院子里有什么变化吗?”阿福又摇头。

谢霖垂眸苦笑,纪渊将一切伪装的太好了,若非有邻居相告,他还真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

曾经那个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的小孩,今朝一切终了,却躬身亲自护起了他的菜苗。

谢霖慨叹造化弄人,可被戏弄的不止是纪渊,还有自己。

他不再去街头旁听,每每路过,他都愈怕自己生出些不该有的愚蠢念头,明明好不容易逃出来了,好不容易过上了想要的生活,自救的念头使他回避一切与纪渊有关的消息。

可皇帝返京,游筠要伴驾同行,男人与主仆俩告别,谢霖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紧接着,大街小巷都开始讨论这件事,临近年关,皇帝终于启程,御驾浩浩荡荡行至官道,沪州在其必经之路。

谢霖从听到返京消息那一刻起,便不由自主地计算他们什么时候会路过沪州,可他又厌弃自己心中那些难明的向往。

他终日矛盾,脊背上像长了一根机敏的羽,每有风吹草动,都会怀疑是否是纪渊前来——但是没有。

他又失眠,听屋外风声,想着或有脚踏树枝,或有鸣马止蹄,那都是纪渊到来的声音,他会愿意出门相见,就算是最后告别——他始终对不辞而别耿耿于怀。

很多次,谢霖慌里慌张地冲出门去,只穿一件单衣,冬日冷风灌入怀中,很快地带走身体温度,留下抱冰一样的寒冷,可再没有人从暗处出现,要他快回屋去,小心着凉,感染风寒。

他心中不忿,不信纪渊不会来见他最后一面,不信他不会关心自己穿着单衣在夜里乱跑,不信自己明明听到马蹄啪嗒,可跑出门去却只看到自己的那匹棕马安安静静呆在马厩,见着主人狼狈,点头打了个喷嚏。

御驾明日启程离开沪州,最后一夜,谢霖干脆和衣在窗边长坐,忽而听得有人声走动,那脚步声清清楚楚,他提着灯追出去,可照明的方寸之间寂寥无人,方寸之外只有漫漫黑夜。

谢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夜盲。

他冲出去院子,企图用一盏烛灯照亮更多的地方,可明明听到了脚步声,却始终见不到人。

即使自己看不到人,可夜间烛火明亮,他看不到,纪渊总能认出他来。

既然认出来了,那为何不出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