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5节(第201-250行) (5/31)

阿汕瞧着主人僵在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容,忽后悔了。他本是影卫,平日问得多了徒惹嫌弃,问得少了便要误事,习惯了小心试探,从没觉得有何不妥。可这次他不知缘由,就是觉得自己错了。

其实阿汕不算真正明白。许多事月弦虽不会主动去说,但也未刻意隐藏。如若阿汕坦诚相问,她也不会隐瞒。月弦好好活着就已很累了,如何愿意于此等事上徒耗心思。

不过月弦性子极好,便是心中不喜,也不过淡去笑容,扯过鸡腿后便将余下递过去道:“我是女子,胃口甚小,你莫要浪费了。”然而真心话是,她忽没了胃口,且身为男子的阿汕大约比自己更饿。

阿汕依言接过,忽想到那日酒楼之中,主人用得并不算少,且开心模样犹在眼前,心里更是不安。再看手中事物,本已凉了许多的烧鸡便如又过一遍火般烫手,忽觉得自己配不上主人的心意了,思量道:“不若,阿汕与主人留着,一会儿再用?”

月弦摆手道:“不必。青山在此,我还能亏待自己不成?”语气到底冷了下来,不复方才欢快。

阿汕更不知说什么才好,心中明白,自己两次试探到底是伤人心了。

☆、悲欢皆在笑中隐,恩怨却于泪中藏

之后的两日,月弦与阿汕的关系似乎降至冰点,多是月弦在前面走着,阿汕也不问主人前往何处,只老实尾随其后。

月弦只觉得自己脾气渐长——这阿汕,连哄哄人也不会么……哎?月弦思及此处一惊,自己几时生出要人哄的心思了?

还有前日,见阿汕打定主意不开口,月弦竟生了好胜之心,到了饭点儿也不止步,倒要瞧瞧阿汕是否由着自己挨饿。这般孩子气的行为,真真掉身价,若要雄狮知道,定叫他笑话了去。

不过月弦骨子里不是任性之人,便是快憋出内伤,也不曾苛待阿汕半分。

如此两日下来月弦自己倒先想通了。阿汕是个老实的,不会哄人也不多话,请罪反而越发勤快,还指着他那榆木脑袋能自己想明白不成?再说阿汕是个傻的,难道自己也是个傻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与人怄气,更可悲的是人家还懒得和自己怄。

罢了罢了,谁让自己是主人,总要大度些才像样。

月弦行至路旁,坐下道:“我累了,且休息会儿罢。”

其实阿汕又不是真的傻,如何瞧不出自家主人憋着火气,且若追究其中因由,泰半还是出自自己身上。但有试探之事在前,阿汕总觉得开不了口,他就像个孩子,虽觉得自己错了,却不知道如何致歉,这会隐隐松口气——这两日主人若是休息从不与他多话的,大约多少消气些。

阿汕忙递上水囊道:“主人累了,不若一会儿阿汕背上主人罢。”看了看天色,“若入夜前进不得城,主人又要露宿郊外了。”

月弦饮过并未急着扎住水囊,递给阿汕道:“你多饮些,瞧你唇都干了。”

阿汕依言昂首隔空饮水,月弦暗道阿汕也不是矫情的,懂得事急从权,但在这些细节上也不肯冒犯。

“嗯。”一个字这就是同意了方才阿汕所说。

月弦但凡不置气时,是很会表达自己意思的,不过几句下来,阿汕便笃定主人已消气大半,像个得到原谅的孩子般露出笑容,上前两步,背对主人蹲下。

阿汕的体力极好,不过半个时辰便入了松城,月弦已不气了,笑道:“今日可不必吃野味了,多好的东西也禁不得这般,哎,这次我定不惹事了。”

阿汕知她之意。若非上次月弦出手,他们何至于匆匆出京,连马车也不及买,换言之但凡有个座驾,何须走上两日才至松城。又见月弦神色愉悦,不禁笑道:“阿汕也是,绝不敢与主人生些是非来。”

却见月弦笑道:“非也,较之好吃好喝,我倒更不愿委屈你——那晚的话还作数的,你莫忘了。”

两人一顿酒足饭饱后,月弦再不任性要住什么依水而建的小店,汗颜道:“这回总能睡个安稳觉罢。”

然而阿汕却没有放过她,待月弦沐浴完毕,阿汕行个大礼道:“阿汕自知冒犯主人,便是主人大度不与计较,阿汕也当陪个罪才是正理。”

月弦心道晚啦,你若早点这般我何至于气上两日,然而嘴上却叹道:“算啦,我自知行止有违常理,你疑心也是难怪。且我这两日也气得过了,想来你不安许久,便算你我扯平。起来罢。”

阿汕依言站起,然而不待月弦多言,阿汕再度下跪叩首道:“阿汕再向主人陪罪。”

月弦奇道:“不是陪罪过了么,哪儿这些个规矩?”

阿汕似是下了极大决心道:“阿汕僭越,还想问个清楚。主人若觉不妥,但请责罚。”

月弦心下暗叹,亏自己之前觉得阿汕老实,真是看走眼,瞧人家这事儿办的多漂亮,罪都请了,如何能不相告。

月弦想了想道:“不计如何,你能这样直接问我,很好。”思量片刻道,“只消我能说,便都告诉你,你起来问罢。”

阿汕只直起身子道:“主人可是我景朝的长公主?”

月弦道:“不算是,便如我此前所说,我无封号在身,长主公之名实在当不得。只是我与陛下确为堂亲,虚长两岁。”

阿汕道:“既便如此,主人也是高门贵女,为何要藏身民间?”

月弦笑道:“富贵人家如何没有些许阴私,你也是影卫,这等事儿想来见得不少。高门贵女?”月弦笑得没心没肺,“真说起来,我连庶女……不,连外室子女也不如。”

阿汕似乎觉察到此事定为主人伤痛之处,几乎犹豫要不要再问下去,却听月弦道:“想来你还要问我为何会武,身子偏如此之差。”

这是上次阿汕想探究之事,月弦瞧他问不出口,索性一并说出:“这却没什么,只是我内力被人强行封了去,不过留些剑招在身上。若非如此,日子哪会过得如此顺遂。”

“为何被封?”阿汕脱口而出后,隐约有个猜测,“因为府中阴私?”

月弦笑道:“你当真要听?不怕被人灭了口去。”

阿汕道:“阿汕不知,兴许听了当真后悔,可眼下却是想知晓的。”

月弦赞道:“能活在当下,不肯瞻前顾后,倒是难得。这些太过混乱,不若我从头说罢。”

“我本生在皇族旁支,与今上同出一脉,因着些许缘故,不得父族承认,在府上为奴为婢,至于是何缘故却是辛秘。”月弦笑容不减,虽语出惊人,却不卑不亢,似是在说旁人之事。

“所谓上行下效,我既受父族厌恶,底下人自然有样学样,过得极为不好。”似是在想如何形容处境,“大约比你更为不好。”

“娘亲疼我,可她因我之故,未能善终,我欲报此仇,不得父亲允许。也是,不被承认的是我又不是父亲。且……母亲落得这般下场,泰半因我,如此,报仇的心思也淡了。”只这句时,月弦神色微微松动。

“也因母亲以死相护,我得以出逃,得遇良师,学文习武。于此期间,父族中人从未停过找我。我自知一旦找到,必死无疑,那些年便再没一个安生日子。”月弦又恢复嬉笑,言辞便如开闸之水般一涌而出。

“幸而彼时年纪尚小,长相变化快,几度险险逃脱竟无大碍,若放现在,只得靠易容了。”月弦半是玩笑口吻,“那段时日,武艺当真突飞猛进,说起来多亏父族呢。”

阿汕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仅因为月弦所说,更是因为她一脸嬉笑之色。

“你不是纳闷我为何武艺不俗么,其实原由倒也简单。便是再上进的公子哥,也是锦衣玉食,并无性命之忧,学武要么为了强身健体,要么搏个功名,骗骗旁人骗骗自己,便是因为旁的也高明不到哪儿去。于我却是保命的手段,如何一样。你是影卫出身,自当明白,我也不赘述。”

“便是我而今没了内力,也比那些公方哥强上不少。”月弦一脸得意,“他们不计抬手投足,我便能看穿他们下个招式。”

阿汕抖着声音问道:“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