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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第701-750行) (15/131)
二点沉思的时间里,男人仿佛重新回进了缄言的世界。墙上的时钟嘀嗒着,将静默分配成均匀的节律。二点说:一个爹!男人困惑起来,不知这个“爹”是泛称,还是特指。定定神,男人又问:哪里?二点回答很肯定:屋里。男人渐渐明白,脑际里浮起那一片云谷,云谷中某一处的异样隐现着。他到底说不上来,那异样是什么。进一步问:哪个屋?二点笑了,笑哥哥哪个屋都不知道,从被窝拔出手,指指对面的人:你!收回来指自己:我!再伸出去,向远处一指:爹,娘!这话一出,男人险些落下泪来,可不是吗?他们大家的屋,林窟,他怎么会忘记!于是知道林窟进人了:二点的麦饼给他了?二点点头。二点的毯子给他了?二点又点头。男人就说:二点做了好事!二点并不为得到的表扬而高兴,反而显出忧愁,说:下雪!男人说,知道。然后递给兄弟一支烟,作为行善的奖励,起身离开了。
男人走出屋,一团暖湿扑上脸,迅速布满身子,将人包裹起来。天地间都在起雾,下过一阵的雪珠倒停了,大雪将至。雪至多下三日,化雪天就说不准了,短可能也是三天,长的话都能延到开春。不过,男人早有准备。液化气钢瓶灌满,一列五个;劈破三根杂树,垒在屋檐下;一板柜稻谷,一板柜麦,机磨房在山下,也不怕,自家有一架碾机,可由汽车马达带动,再不济,还有一盘石磨;窖里有红薯、土豆、白菜;又有几箱速泡面。鸭子全都出手了;十七条牛的干草垛起来,罩了大油布;杂豆和豆饼,有半间屋,砻糠则随碾随出……男人在脑子里清点储藏,油然而起一股富足的心情。从匮乏中往往走出来饱实的人生,就是为活着而活着,丝毫不令人空虚,反是珍爱。这种起始和终结互为因果,首尾相衔的生命旅程其实是有哲学的,他们并不自知,只是顺从和迎合。男人从口袋抽出一支烟,打火机打出一朵小火苗,直直的,一动不动,没有风。云层移动和堆积,肉眼看不见,但感觉得到头顶和肩上,越来越沉重。二点也说“下雪”,那就是要下雪。男人的心底深处,有些对二点的话起敬畏呢。山里人都是有神论,或者说泛神论,那神遍地皆是,经意时不觉得,不经意却出来了,二点,则是个最不经意。
然后,男人想起二点说的“一个爹”,显见得,林窟里有人,采药人还是采木耳的?歇脚和过夜,停留一二日,再上路。无论什么人,这时候在林窟,总是为难的,不怪二点会给他东西。二点既给他东西,必不会是歹人,二点分辨得出危险不危险的。男人决定,雪停天晴之后,下去林窟看看。一旦想到回林窟,顿时不能平静,心跳得很快。吸进最后一口烟,踩灭烟头,推门进屋。转身一霎,只觉背上嗖地凉下来,天忽然亮一成,身上也轻了,原先积郁屏结的空气一下子腾起。男人将门闭上,林窟在门缝里一闪身,不见了。
一夜无话,早上起来,窗外已是白世界。忙生计的人就是休息日,不出门,团在家里。女人在锅灶上烧煮,柴灶的大锅里是黄豆黑豆,液化气的两个灶眼,一个炖肉,一个煎鱼,米是在电饭煲里,又点了炭锅——围着出烟的铁皮筒,腊鸡、风鹅、咸鸭、熏鱼、灌肠,一排排码高,等炭火慢慢上劲。兄弟俩一个铡刀上,一个铡刀下,上面的送刀,下面的添草,于是,乱团进去,一崭齐的寸半出来,正好豆锅开滚,搅进去,牛的食粮就成了。雪天里昼短,只吃两顿,不是单为节省,还因贪睡,平日里欠下的瞌睡,就凭这几天还账。上午一餐,是填肚子,就只稀饭馒头咸菜,下午三四点钟,才是正席开场。三口人围桌慢慢吃喝,酒就有几种,红酒、白酒、黄酒、米酒,又有一种碧绿色,二点喝一口,说:风油精!男人哈哈大笑,是山下永嘉城里开旅馆的朋友送他的薄荷酒,从欧洲带回的,说成风油精可是没错。二点得意,又重复一遍:风油精!风油精是进山不可少的用物,二点口袋里总也揣着一瓶,上一日,也留给林窟里的“爹”了。大约是由此而联想,还是人来疯,二点是会人来疯的,这就放下酒盅和竹筷,将拇指和食指比成两个圈,套在眼睛上,从圈里往外看。男人先以为是做猫脸,二点摇摇头,再猜猫头鹰,二点也摇头,男人说不猜了,可二点不让,执意圈着眼睛,在桌面上扫过来扫过去。二点的形貌还是在往成年男子变,眉棱、下颌、腮骨都在变硬,肤色也见黄,唯有眼睛,黑得发乌,没有年龄的痕迹。这眼睛圈在手指后面扫过来,男人忽然明白,林窟里栖息的人是戴眼镜的,于是就抬手往屋外头一指。二点这才放下手,哈哈大笑,为自己的游戏满意极了。男人沉静下来,林窟又向他逼近,躲也躲不开了。
他们是最后离开林窟的一家。
自从男人到镇里上学,学堂一寒一暑两度假期,每一回家便觉林窟萧条一成。二和七两集,最旺时千人,然后百人,再又是数十,至此,减去一集,只余“七”一集。同时呢,他所上学的镇子里倒开了集,逢“十”和逢“五”,并且越来越旺。依山势而设的长街,上下转折,全是货摊,挤挨着,水都泼不进,挑担背筐的还在涌来。镇政府见这形势,专门填平一块凹地,砌数十条水泥台,再用毛竹搭建棚顶,开出市场。其实,在他上学的头一天起,就觉出世界要有大改动,上学本身就是一个征兆。这变的趋势,就是一个征兆接一个征兆显现出来。仿佛山地的裂缝,先是一寸二寸,然后一尺二尺,再后便是数十丈,数百丈,于是,山脉就换了走向。男人喜欢逛集市,这个十一二岁的小男人,一出山就长个头,腰膀也粗起来。穿行在熙攘的人流里,脚边是盛了鱼鲜的大水盆,捆着脚爪的活鸡活鸭,不小心碰翻或者踩踏,招来吆喝斥骂,他也不饶人地回骂。可就是喜欢呢!他不知道,这街市就是放大的林窟,放到无限大!集市上的人,不论买卖的哪一方,都是他的乡人。都是从林窟流过来的,可不是吗,林窟日益人少。这个小男人,心里充满乡愁,多少个晚上,眼泪湿了枕头,还有多少回,把同学喊成二点,同学大多是二点那样的年纪。上学晚的他,在同学中间是寂寞的。
在他上到三年级,跳级拿到高小毕业文凭,考入中学的时候,林窟的集日全没有了。有一个逢七,天不亮来了一个客,背着一大蒲包干虾干螃蜞,怀里是一沓粮票——再过几年,这沓粮票就要成废纸了。林窟,可说是世界的末梢头,从根上变过去,几时才能波及!客人从缙云方向来,也是山里哪个凹塘里,就像隔了一世,来到林窟只当自己算错日子,掰手指头细算一回,又没错。此刻,林窟还在睡梦中,头一个起来的人推开门户,就见一个外乡人,独自坐在屋檐下,敞开蒲包口,等买家问价。这可说是林窟最末的一市,最终以林窟人家分摊海货做成交易。粮票没收,原样带来,原样带去。不是有预见,而是多年黑市浮沉的经验告诉的,自由经济中,钱票是老大。外乡人感叹道:难道改换朝廷?林窟人就笑还有比自己更蒙塞的人和地方,笑过后教他:钞票没换,怎么说换朝廷?历来新皇帝登基都要制新钱呢!
再往下,林窟人就开始迁出了。生计是个问题,经那些年设市买卖的生涯,已经荒废农业,倒有了商贾的头脑;其次,也有心理的原因,轰轰烈烈之后,此一番清寂情何以堪!有一二年的时间,林窟无不以追怀往昔为乐事,所有情景中,直升机是顶顶激动人心的一幕,称得上最高潮。这山缝缝里的石头坳,小到不能再小的村落,竟然得到历史的惊鸿一瞥。回想起来,只觉惘然。到底是经过历练的,林窟早已开蒙,蓄势待发。凭着自身的静而推测四边的动,这山林的窟里有多少静,四边就有多少动。林窟并不懂能量守恒的宏观原理,他们注意事物的具体性:那些客人到哪里去做买卖了呀?外面世界其实隔空给了回答,少年男人跻身其间的沸腾的农贸市场就是。如果再来一架直升机,俯瞰下去,就可看到,连绵的山峦莽林之间,隔不远有一团骚动,接起来,就像一条巨龙,睡醒了,试着翻身。最终给林窟的回答,则是盘山公路。
第一户迁出的人家是投奔青田的亲戚,做水产生意。第二户就在本县境,与人合伙开超市。第三户是到平原务农,那里的人都外出打工,将分得的责任田租给外乡人经营,每年收一点口粮钱……这样,最后就剩下两户人家,一户是道士,另一户是林窟年纪最长的太爷。连太爷的家人都记不得他的年纪了,早说过,林窟人除钱钞上的数字,其余的数字全不记认,唯有道士是个例外,可因为晚生,也就不知道太爷究竟何年何月生人。但以辈分推算,至少是清光绪年间的子民,至今,脑后还留一根小辫,说话夹着一些古字。人到这个岁数,是不能迁移的,晚辈们就耐心地等太爷归西,然后再做出山的打算。道士家也是一个“等”字,等长子成人,担全家生计。如今,家中两个老,当然老不到太爷的年纪,太爷那已不叫老,而是叫“熟”。他们远没有熟,却已老弱,二点是个憨人,一家都要靠那大的。要靠他,就先要放他。先放他读书,再放他当兵,所以同样要有耐心。
仿佛老天有意成全,留下的两户是搭配好的。太爷说话,本来就唯有道士听懂,又唯道士太爷屑于理睬,漫漫光阴——外面世界风驰电掣,林窟只是漫漫,这两人真好比一仙一道,日头星月底下相对。多是静默,看二点上下穿行,捕鱼捉虫,一时间,无有古无有今,索性静到底了,又起来一脉生机。冬去春来,草木渐渐葱茏,有一次,男人从学校回来,走近林窟,竟有些恍惚,他认不出它来了。树丛灌木重又闭合起来,缝隙中开出许多花,花枝缝里透过金黄,那几叠梯田上的麦子熟了。光斑在麦芒上一闪一闪地跳,风吹过,就是一片金。这一波小小的兴隆以父亲离世而告终结。
太爷和道士面对而坐,有时会讨论谁先走谁后走。因双方用词的简约,通常只是两个字:“先你”。这两个字可以理解为“我先于你走”,亦可理解成“你先走”的倒置。究竟什么意思,只有对话的双方才可明白,外人也能看出谦让的态度,可是让的什么呢?让“生”自然是普遍的认识,倘从生活的苦寒看,却也未必不是让“死”。在这两位,称得上林窟的高人,前者因历历度过的岁月,后者则是旁通到某一种真谛——生死都是阶段性的过程,汇入同一时间之中,确实无所谓谁先谁后,出于礼数,才让来让去一番。
按一般规律,太爷当是走在道士前面,但林窟的天命观其实是从大处着眼的。总量不变,但并不完全以平均原则分配,这又体现了能量守恒定律。人们不都说太爷“借寿”吗?借了小辈的寿,有多少夭折的生命,太爷就借了多少。而道士呢,为人测生死,有填不平的地方,难免将自己的寿数折算进去。林窟人还有一种“借慧根”的猜测,猜二点的慧根是被道士借了去,道士所以收坛,是不是也意识到这一点?借小辈的慧根也是要折算寿数来抵的。两头一折,道士大约已耗去比太爷更大的年岁。在自然表面的秩序底下,还有一个更本质的排列,所以,林窟人都视道士先走为正常。
父亲去世的下年春,男人参军走了。晓得必须开拓更大的地面,才可立足,然后带出去母亲和兄弟。太爷继续活着,太爷的晚辈也到了不好挪动的年岁,孙以下的后人等不及出去了,子一辈陪太爷留着。这样,林窟就只有老的带一个小的,二点。多亏有二点,心智弱了,气息却还是新鲜旺盛,镇日在山林里攀爬奔跑,发出小兽样的声音,活泼快乐,热腾腾的。夜里面,老人家都是无眠,时光倒流,往昔的岁月沉渣泛起,挤攘在眼前,耳朵里都是嘁喳的旧声音。唯有二点顺流而下,静极了,安详极了。
大约在道士走以后一年半,太爷终于走了。余下的那一辈,好歹被后人带出去,老根死绝,没了牵攀,就不怕挪移。林窟剩下母与子,男人从部队上回来探一次亲,见那山林闭合得更紧,险些把路径封死。植被茂盛极了,有几分森然,显得人十分小,简直成了蝼蚁,一个老蚁带一个小蚁,出没于草木丛里。原先觉得林窟逼仄,如今却空空荡荡。空了的房屋照理会迅速圮颓,可倒也没有,只是变了颜色,变成深褐,并且向黑过渡,于是,凸显出框架的轮廓。就是这框架,最终抵制住蛮荒的侵袭,守住人类的文明史。男人决心带母亲兄弟离开,暂时安置在同姓的远亲家中,等他服役回来再从长计议。无奈母亲执意不从,一是撇不下父亲的骨殖;二是为二点,怕他到人世没有撑持受欺负。男人争辩:荒草都要埋人!母亲说:我已是埋半截的人!这话说得凄楚,抬头四顾,无一不是凄楚,从盛到衰只不过一眨眼。母亲将二点的手放到男人手里,交代说:我死了,你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男人将家搬出桥头屋子,因地势低洼,又临水,已经陷到地下一半。选太爷的二层房子住进去,推正门窗,补齐屋瓦,将四壁打扫。正逢开春,南燕北归,窗户雨檐下的燕巢闹喳喳的。大燕子叼来吃食,哺育小燕子,盘旋中,还飞来二点的头上停一停。经这番移动,合拢的树木枝条就又开一开,进来光亮,归队的日子也到了,不走也要走。男人又是一步一回头,泪眼婆娑。
是期然也是不期然,仅隔半年,男人又一次返家。紧赶慢赶,赶上母亲最后一口气。老母的丧事是政府帮办的,县里军烈属办公室下来人,带两个民夫,装殓入棺,抬过桥,上峭壁,安进石龛。这里睡着林窟的先人,无论荒草掩埋村落,山崩地裂,沧海桑田,化泥化土,也是林窟的泥和土。当日,兄弟俩便随政府的人出山了。一路都没回头,眼前的事繁杂得很,要安置二点,要回队销假,再申请复员。男人心下已作计划,复员回家,回家做什么,他不知道,但知道四下都是需求着的人——他忙着给县上的人敬烟,打点歇脚吃饭的事。这年他二十一,形容却有三十岁上下,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行事说话的规矩。在乡里招待所住一夜,第二日继续往县城,乘了民政局的吉普,下半日到地方,二点直接住进民政局的孤老院。男人不敢与二点对眼,放下人就走,搭上长途车。车沿了瓯江走,瓯江的水都是伤心泪。
从那以后,再没回过林窟,而林窟这个地名,也从所有的行政区划和地图上消失。男人沉静地想,等这场雪下过,要回去一趟看看,看看父母。继而又想,林窟里的,二点遇见的人,究竟是谁?如何来到,又将去往何处?从回忆中脱出来,忧伤退去一些,取而代之又一种担忧,这个雪天,那人如何度过呢?二点很好,留下麦饼和军毯,还有秋衣秋裤,除此,鼠穴里的存粮,地里的蕨根,倘若再打一头獾!总之,天无绝人之路,又何况是林窟,苦寒苦寒的,还养了一窟的老小,就看他的造化了。屋外头,雪静静地下,一层又一层,白地上,天变得格外黑,远处却又白起来,是山的影。
十
杨莹瑛忽接到那位朋友的电话,一时间竟以为是走失的人在说话,旋即明白过来,便想:他们多么相像啊!可是这个相像的声音并没有引起多少亲切感,反而是疏离,提醒那个人离开得多么久远。朋友的态度很殷切,多少是示好的意思,说要上门一趟,因有了新线索。杨莹瑛问:能不能在电话里说?朋友顿了顿,对方的平静让他意外,略坚持一下,说当面谈比较好,因事情挺复杂。杨莹瑛比他更坚持,还是要在电话里进行。朋友感到这个女人内心里的某个部分在坚硬起来,是他抵不过的,便服输了。他告诉说,其实数月来一直没有放弃联络,朋友的朋友,即那位介绍工作的关系人,当天晚上百般电话没有回应,原来是出国了。哪个国家?“津巴布韦”——朋友着重说出这几个字,表示这地方的出奇,某种程度上可以解释联络的困难。说到此,朋友几乎怀疑电话发生故障,因对面没有反应,于是“喂”一声,杨莹瑛应道:哎!这才又继续往下。朋友的朋友去了津巴布韦——仿佛是自我打气,朋友又将这个古怪的名字说一遍——开采银矿,忙于许可批文,上市集股,招募员工,等等等等,为和洋山深水港签订航运协议,几度往返。杨莹瑛静静听着,这回朋友知道电话没有故障了,兀自说道:昨天飞机方一降落,打开手机,第一个电话就是我!把话问过去,回答是,当时推介工作的物流公司原先确属他企业,无数子公司中的一个,但早在年前就分出去,另立法人,就不归他们经营管辖——杨莹瑛“哦”了半声,似乎终于有了听的兴趣,等朋友把话说下去,可是话已经说完,朋友结束道:情况就是这样。杨莹瑛这才将余下的半个“哦”吐出来,听起来像是叹息,又像轻笑。朋友都有些怕这女人了,但很快恢复镇定:总归我要告诉一声!杨莹瑛回答:知道了。双方静了一刻,同时挂上电话。
在一段激烈的行动之后,杨莹瑛对找人的事生出厌倦。线索不是没有,而是太多,互相交织,最终又各自断头,消散在无边际中。季候转变,从秋入冬,望着碧青无云的天空,心情变得豁朗,仿佛随着那人的远遁,思绪也在飞扬。杨莹瑛没有他那种归类的思维,东西的取放就有些乱,要用的找不到,不用的却到了手边。原先的秩序解体了,取代以另一个模式,即兴型的,虽然麻烦,缺乏效率,但在某一方面,又更合乎日常起居生活的本来面目,就是杂芜,以及杂芜里的趣味性。走失的人逐渐褪去踪迹,尖锐的缺失感磨钝了边缘,不再刺痛。时间的修复力是惊人的,年轻人的干预力又几近粗暴。女儿一家三口的生活用品迅速将空间占满,作息方式则不由分说地重排了时间表。杨莹瑛被挤到家庭的边缘,同时呢,又意味着重新开始。杨莹瑛不得不承认,适应变故要好过寻找,不是找过那么多日子,找到那么多地方——那些难以想象的人和事。你还要我怎么样?她问自己又问他。
现在,她和女儿间,可以平静讨论这个蹊跷的失踪事件,这表示她们正在面对并且接受事实。她们交流各自寻找的路径和结果,彼此都不以为然,可是,多一条路总比少一条好。讲述经历其实也是填补走丢的人留下的空洞,许多细节在复述中实是发噱得很,也有一些是悚然的,于是,似乎就有享受的意思在了,寻找的目的倒淡化下去。那些体验,当时不觉得,回想起来却有新发现,与她们的生活并行着的时空里,有着多少遭际按着自己的轨迹发展。无形中,这种经验也帮助她们将变化纳入常态,为什么不能是她们?从概率出发,任何人都可能遭遇任何幸与不幸。再说,要说幸与不幸还为时过早。既然事情如此离奇地发生,就也可以相信会以奇迹为结局。虽然,她们有限的阅历和认识,还推定不出其间的因果逻辑,可她们不正在开拓视野,成长理性?
在这趋向正常化的势态中,却有一个现象,使杨莹瑛不安,那就是孙子。家里人谈论外公走失的事情,自然是要避让过孩子,但难免也会有忽略,想起来再噤声,发现那孩子就像没听见,兀自玩着玩具和游戏。先是松一口气,接着反有些不放心,难道已经忘记朝夕相处的人了吗?有几回,杨莹瑛颇不明智地提醒道:外公呢?想不想外公?孩子不回答,走开去拿另一件玩具,或者索讨吃食,错开话题。杨莹瑛发现,自从外公没有接他,由老师送回家的那日起,孩子嘴里再没吐过“外公”两个字。像是负气,一个小孩子有这么大的气性吗?抑或是一种本能,规避不能解释的事物。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客观上都是一个拒绝,拒绝接受。这个孩子的拒绝抵制着大人们的屈从事实,她们不正在屈从吗?成人都是软弱的,因面向世事的维度更广,就需要以妥协取得平衡。孩子的认知是纵向的,就尖锐了。看着外孙一个人玩耍,杨莹瑛忽有咫尺天涯之感,不晓得这小心思里藏着什么。
新历年临近,原本都是在他们家过元旦夜,大年除夕则分配给亲家,独生子女的家庭自有一套年节的规矩。可是,如何处理团圆饭上空席,杨莹瑛都不能想,也没有心思备饭菜。最后,决定打发女儿一家去公婆家,公婆家来邀她同去,娘家的兄妹也来邀,她全婉拒了。等人走净,留下自己,耳畔刷地静下来,惘然过后,就到厨房为自己烧煮些吃食。水斗上方的窗户,正对两幢楼之间,可见一弯高架的下口,车灯闪烁,首尾相接,时而停滞,时而一泻如注,回家的人还在路上。小区里有几处鞭炮响,小孩子都等不得了。这些情景并不使杨莹瑛有所伤感,相反,很安宁。端了饭菜回到客厅,听得见电梯上下运行和开闭的响动,电视播报新闻,多是各地送旧迎新的吉祥画面。一个人慢慢地吃饭,筷子尖挑着醉蟹螯里的肉,再加一个皮蛋,算作冷盘,热菜是爆鳝和炒菜心。窗玻璃上不时蹿起一朵火焰,吐出彩瓣,垂挂成流星,清寂的夜晚便开出花来。她端碗起身到窗前,看那花朵缓缓凋谢,残片闪烁,退进夜幕。等尘埃落定,返回饭桌,就在转身一刻,背后又升起一大丛,纤长的光丝纵横交织,编成一个大鸟巢,鸟语嘁嘁喳喳,化成金银斑。杨莹瑛将电视调到正跟踪观看的某部电视剧的频道,坐下来继续吃饭。醉蟹的肉一丝一丝挑空,余下一堆透明的壳,其余的冷热菜略动了动。然后盛一碗泡饭,配腌笋尖和酱油肉,汤就免了。
这时,门上锁响,抬头看见是女儿,问怎么就回来了,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呢?女儿低头换鞋,说婆家来了亲戚,人多,小孩子又人来疯,吵得很,躲出来清静清静。走到桌前,用手拈一块咸笋放进嘴里。杨莹瑛晓得那边向来饭晚,尤其年夜饭,就到厨房,打开醉蟹钵头,搛出一碟,又新剥了皮蛋,将炖好的鸡汤热上,再摆一副碗筷。嘴上说,你婆婆顶会烧煮,偏要来吃泡饭,心里却高兴有女儿陪她。母女俩脾性很像,硬和直,不大肯转弯,不免生龃龉,就需父亲打圆场。如今打圆场的人不在,两下里就都有些回避,难免生分了。因此,只是埋头吃饭,不多交谈,多少是窘的,窘里是欣喜,多么宁静啊!好久没有过了。电视剧已经开场,都没有看一眼,窗户上的烟花又激越起来,一波连一波,几成花的海洋。杨莹瑛进厨房看鸡汤,在汤里放蛋饺、鱼圆、粉丝。女儿大声道:你不要弄,弄了我也不吃的!杨莹瑛不理睬,兀自忙碌,不一时,砂锅大滚,便端上桌子。女儿并没如她宣布的不吃,即刻动起筷子,杨莹瑛追上一句:你不要吃!母女又回到以往的相处中,过去日子里的口角,其实是平安歌,当时不知道,等知道,就变成酸楚。两人守一具砂锅,蒸汽弥漫,脸和眼都潮热了,潮热又渐渐散开去。
吃完饭,洗锅洗碗,收拾桌面,进出往复一阵,就有些活跃。终于忙毕,一同坐下,嗑瓜子看电视,剧情已进行到不知哪一段,却也衔接得起来,就往下看。偶尔也交谈几句,无非衣食饱暖,大人孩子。女儿掸掸身上的瓜子碎屑,说:姆妈,我们来请笔仙!杨莹瑛不知何为“笔仙”,就只发愣。女儿兴奋起来,跑进自己房间,取来纸笔,放在桌子正中。然后,让母亲对面坐好,相向伸出手掌,四指弯曲,扣住,同握一支铅笔,笔尖向下,触及纸面。女儿一再叮嘱:放松,放松;安宁,安宁。杨莹瑛已明白大概,自小就听说过“乩仙”这回事,但从未亲眼看见,想来“笔仙”就是其中一种,便不再发问,只是听从。待母亲掌握要领,女儿起身关闭电视和灯,房间沉入黑暗,又很快从薄亮中浮起。女儿坐定,端正身体,重新与母亲手指相扣持笔,轻声令道:合目!杨莹瑛合起眼睛,最后一瞥,只见窗玻璃上轰然一下,烟花盛开,却已经是在另一个世界。
母女都想起共同生活中的那个人,藏身在眼睑底下的暗黑,随这暗黑无限辐射出去,去到极远,远到她们无法企及,任凭他化为无形无影。烟花爆破,光和热在空气中摩擦,仿佛萧萧落叶,在暗黑的壁上轻轻撞击。方才觉出所谓静谧其实是均匀密集的悸动。周遭的一切都在悸动,是来自物质本身存在,同时被更大幅度的人为运动作用,此时,在静谧中呈现出来。这一种悸动极富弹性,因而不致失去平衡,正相反,平衡是依赖它保持。假如能够切分这悸动的频率,绘出谱系,就可见出每一震荡都是由一组倾斜与稳定完成。每一次趋向稳定并不是回到倾斜的原始,而是略有差异,所以这一系列的悸动不只是保持平衡,更是运行,运行往某个方向。在这弧线形的运行中——所以说“弧线”大约因为弧线是运动阻力最小,运动阻力最小又大约是因为球形地表,以数学概念解释,“弧线”不就是“圆周的任意一段”——时钟的走秒老是来干扰,这就是人类的自以为是,企图为自然代言。所谓的“时”“分”“秒”就是这么回事,那走秒声就是这么回事。看没看过机械钟表的芯子,那齿轮的联动,确有一种美观性,也是人类努力向自然接近的体现。可它还是有差池,哪怕只是一点点,也是不能完全除尽,留下一个余数,这就是人常常有失衡感的原因吧!她们就有些失衡,有些稳不住了,手指相扣中的铅笔险些儿滑落,在纸面上磕碰。有什么从均衡的动律中突破出来,不是钟表的走秒,相信她们已经从走秒中脱身。现在,有另一种运行的节律,穿越自然的运动频率,再穿越人工,终于触及她们的手指尖。她们骇怕了,先是母亲放弃,手一松,铅笔落下来,啪的一声。女儿立起身,打开电灯,房间里大亮。
桌面的白纸上果然留有胡乱的铅笔道,杨莹瑛心跳着,将白纸从面前推开,不看。女儿坐直了身子,眼睛凝视纸上那堆笔迹。烟花在远处开放,沿着天际线,此起彼落。看,女儿轻声招呼,杨莹瑛瞄过去,女儿的手指在笔迹的交错处,看!看什么?母亲问。这里,女儿小声说:有个字!什么字?母亲定定神,凑过头去。笔画叠加,说是字也可以,就看如何编排。顺着女儿的手在线条上划动,真就有一个字显现。上部仿佛是个“雨”,下部有横竖相交的笔道,勉强可视作“齐”,应算作一个字,还是两个字?母女面面相觑,犹豫作何判断。停一会儿,女儿打开手机里的字典,搜索一番,找到“霁”这个字,意思为风雪停,天放晴。无疑是个好字,杨莹瑛原先不信的,这时也宁可信了。信过后再看,那个字无论从哪个方向打量,再无疑义,就是个“霁”!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解释。杨莹瑛是从狭义解,那个“霁”字是指走失的人所在地方,雨过天晴,化险为夷;女儿则广义理解,针对整个事态,否极泰来,向好处转折,年轻人总是乐观的。
收拾了纸笔,女儿流露出释然的表情,说一句:再等等!本是自语,却让杨莹瑛捉住,问:等什么?女儿说:等人回来!杨莹瑛说:不是一直在等吗?女儿说:谁说不是一直在等?杨莹瑛说:那又何必“再等等”?女儿反问:难道不可以?杨莹瑛回敬:谁说不可以?母女俩言语来去极迅疾机敏,听起来只是纠缠辞令,这也是向来争吵的风格,今天却有不同,话中有话,看似无聊的斗嘴就变得严肃。杨莹瑛紧追一句:谁说不可以?没有人说!女儿退让了,可杨莹瑛分明看出逃逸和躲闪,不肯放过,重提话头:究竟等什么?等人!女儿说。不是正在等?于是,又来一轮追和逃。杨莹瑛停下来,掉一个头,迎面问上去:你不要瞒我!这一回,女儿没有立即应对,而是顿一下,漏出破绽,嘴上还硬着:没有瞒你!杨莹瑛乘隙逼近:当我不知道!俗话说,兵不厌诈,女儿沉默下来。杨莹瑛忽涌起无数不详,心乱跳着,却屏住了不说话,生怕引出来的实情又退回去。
静一会儿,女儿低头说:我也不晓得怎么办好。杨莹瑛温和了语气:所以家里人要一起商量。女儿忽然激动起来:我和他们说不要找你,我自己会处理的!杨莹瑛也屏不住了,激动道:他们是谁?找你做什么?女儿嚷道: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杨莹瑛倒镇静下来:是不是他死了?女儿哭道:你诅咒他做什么,诅咒他做什么!杨莹瑛松下一口气:那么就是还活着。女儿啜泣一阵,安静下来,显得很疲惫。杨莹瑛不再催逼,心跳渐渐平缓。方才注意到,窗户上的烟花几近汹涌澎湃,不知什么时候又打开的电视屏幕歌舞欢腾,临到新旧交替的子时。事情又回到原来,就有听天由命的心情,什么都不想知道。
前天,女儿说话了,前天,他们单位退管科的人找到我公司来,说是关心,其实是打探人的下落,准备停发养老金。杨莹瑛道:让他们去问公安局,我们报过警了,他们有没有破案!女儿说:也不是单位的意思,社保局向他们调查的。杨莹瑛说:反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女儿说:你对他们说,不要对我说!杨莹瑛说:他们不来问我!他们怕你呀!女儿说。并排坐在电视机对面,光影投在两人脸上,明暗交替,表情显得很木。一句去一句来中,母女间的关系似乎渐渐回复原先,又因劝架的人不在场,各自都有所约束,不敢过于放纵。就这样,旧模式里建立起新的平衡。
元旦假后的第三天,大的上班,小的上学,余下杨莹瑛自己在家。有人敲门,以为自来水或者煤气公司抄表的,问也不问便开门,只见门口站了两个女人。年长的一个仿佛见过,却想不起何时何地,年轻的则全然陌生。犹疑间,仿佛见过的那位却稔熟地喊出一声:阿姐!这一声将杨莹瑛叫醒了,原来是老葛的老婆。惊讶极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陌生的那位却开口了:听说你找我!杨莹瑛更诧异了,再看那一位,生着窄长脸,眉目很细,应该算清秀,但被气色搞坏了,黄而且枯,眼睛直直看着杨莹瑛,逼人得很。忽然,想起了,几乎是失声叫道:萧小姐!老葛的女人热切地应着:是,是的!于是,让进门,泡上茶,方坐定,杨莹瑛又起来取瓜子腰果作茶点。心里十分慌乱,走过九曲十八弯,百觅不得的萧小姐,陡地在了眼前,她倒想不起来究竟要问她什么。事情扯出多少枝节,萧小姐究竟是在哪段节上呢?杨莹瑛迅速地回溯追索的过程,企图理出个大概路数,嘴上寒暄着天气和交通。萧小姐却截断她,径直切入正题:我认识你先生!
杨莹瑛险些将手里的茶杯扔出去,事发之后,没有人说过认识那走失的人,仿佛这个人不曾有过似的,连过去认识的人,比如那位朋友,都极力撇清关系。多日来,杨莹瑛只能在外围兜圈子。留在小区视频里的最后的影像,不看还好,看了更觉得行踪渺茫,走着走着,就走进虚空。现在忽然来了个萧小姐,明明白白宣告:我认识你先生!她说话声音很大,是一种尖锐的音质,就格外有警醒的意味。老葛的太太侧头看萧小姐,没有停止嗑食瓜子,脸上带着微笑。这微笑不合时宜,杨莹瑛以为老葛并没有告诉她实情,当然,自己也没有告诉老葛实情。更可能的是,杨莹瑛注意到,这女人是长不大,或者说是不愿长大的一类人,世人称作天真。萧小姐继续说:你先生是生活在过去式里的人,不懂经!后三个字,说的是沪语,而且是老派的市井俚语,有些切口的意思,这使得说话人的来历变得很混淆。萧小姐的语速很快,刀切豆腐般说下去:完全不了解现在的时代,现在的社会,还有吴宝宝——这名字早就淹埋在乱麻一堆的线索里,不提防间,轻轻一抽,出来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杨莹瑛有点抵挡不住。萧小姐说话如此聒噪,刺激着耳膜和神经,她头疼。站起身从抽屉取出两片阿司匹林,吞下去。
吴宝宝这个名字,还是让萧小姐的叙述停顿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冷笑,说了三个字“猪头三”,也是沪语,自此,“猪头三”就替代了吴宝宝的名字——“猪头三”早已经“金蝉脱壳”!这个成语用得却很雅致。你先生“木知木觉”——沪语又来了。从这语种的频繁切换以及俗雅夹杂,大约可见出萧小姐从外地迁移沪上,在社会各阶层打拼的经历。每当她说出一个形容,老葛的女人就会笑出声来。叙述和激动让萧小姐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稍有些生动。杨莹瑛镇定住情绪,集中起注意力听萧小姐说话,一旦听进去,便认识到所提供信息的价值。事情的脉络清晰了,吴宝宝的生意早在收官,将资金投到期货,其实也不是自己做,而是大船拖小船咬在尾上,输赔赢赚全不由他。在此同时,物流这边继续接单子,是为现金流,获取银行信任,继续贷款往投机里填,也是没计算——萧小姐打个比方,她比画道,五个墨水瓶,只有三个瓶盖,动作迅速还轮转得过来,要是七个墨水瓶,还是三个瓶盖,就终要暴露,更何况,墨水瓶口大,瓶盖小,“捉襟见肘”——萧小姐又用了个成语。杨莹瑛看着萧小姐挥动的手,这双手长得真好看,和她枯黄的面相很不相符,骨骼匀称,肌圆肤润,黑色上装的袖口覆在腕中间,看得出手臂的修长。一个女人,没有一点可取之处,是不敢出来闯世界的。
萧小姐介绍了全局性的状态,然后进入细部,也是与事件最有关的情节。杨莹瑛不由啧叹萧小姐的聪明,一盘烂账被她分析出条理,没有几分真功夫,确是不敢出来闯的。杨莹瑛不由想,自己简直是生活在安乐窝里,现在,安乐窝倾翻了。杨莹瑛的思绪时而散漫,时而集中,她还是不能完全听懂萧小姐的话。她只是要找一个人,萧小姐却与她大谈生意经。老葛的女人嗑下的瓜子壳已经一堆,哔剥声间着轻笑。这女人很爱笑,笑的却不是地方,这更增添了古怪,使事态变得荒唐。萧小姐亢奋起来,几绺头发从马尾里散下来,凌乱地披在后颈,她真实年龄其实比看上去的年轻,出来闯是不容易的。事实上,萧小姐说,墨水瓶的盖子,半只也没有了——说到这里,脸上忽露出笑容,却并没有因此而显得妩媚,反是有一种悚然——伊已经是阿诈里了!她用沪语说道,可怜杨莹瑛这沪上人都听不懂了。真是安乐窝里的人,不晓得外面世界在发生什么!你家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像真的一样签单子,记流水。她的笑容里几乎有一股恶意,杨莹瑛听不下去,站起来回一句:你明知道却不告诉,差不多就是帮凶了!萧小姐没防备,一怔忡。杨莹瑛给两位添了茶,复又坐下,表情和悦。虽然与时事隔膜,但时间自会教习她什么的。她与萧小姐目光平视着,一抬手,意思是请继续。再次开口,萧小姐的声音就软弱些了。
后来,账上的几千块钱——只有几千块钱!萧小姐又一笑,本是讥诮的意思,结果却是凄惨的——“阿诈里”拿走账上的钱跑了,这里几处生意照样做着,其实烟雾弹,障眼法!吴宝宝他跑去哪里了?杨莹瑛问。我也不知道,萧小姐颓然回答。杨莹瑛“哦”一声,请她再继续。形势在转变,由杨莹瑛掌握局面,她内心生出喜悦,奇怪地沉浸在博弈的快感中。萧小姐说下去——其中有一单生意是做浙江四明山的毛竹。毛竹?杨莹瑛听不懂了。工地上脚手架不是要用毛竹吗?萧小姐解释。杨莹瑛又“哦”一声,今天可是长不少知识!
毛竹拖来了,几大卡车,像真的样,卸到嘉定一处工地,说是工地,根本就是烂尾楼,一放就是半年,竹子不是木头,烂也烂不掉,到现在还堆着,运费、过路费、货钱、人工钱、中介佣金,利滚利,不要以为乡下人好欺,现在的乡下人都是读过书,当过兵,也是有眼界的,只有比你上海人狠,因为“野豁”——杨莹瑛说:这和我先生有关系吗?萧小姐又一怔,说出半句:我猜会不会是讨债公司……就此结束讲述。脸上的红晕褪去,回到先前的萎黄和冷淡,许是消耗了精神,显得更憔悴,鼻梁上暴出青蓝的筋,疲累地靠在沙发里,一口一口喝茶。
可是,杨莹瑛问,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萧小姐不说话,脸色更加阴沉。这时轮到杨莹瑛微笑了:是不是要报复?吴宝宝抛弃你了!安乐窝里的人生,也许更具常情和常理。杨莹瑛惋惜道:你要早一些告诉我多好,兴许还能把人追回来。萧小姐又坐直身子:只要你想追,就追得回来!杨莹瑛想一想,说:那么就去警署,把你知道的线索报告他们。听到“警署”两个字,萧小姐向后缩一下,然后又一挺:不是已经报警了,他们又做什么了?还是要靠自己。杨莹瑛心下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不错,就听她说下去:我今天来,就是想帮你找人。杨莹瑛明白了:你的意思其实是,想我帮你找人。萧小姐镇定地看着对方:找到吴宝宝就找到你先生,反过来,找到你先生就找到吴宝宝!真的吗?杨莹瑛问。老葛的女人也说一声:真的吗?鹦鹉学舌似的。只听萧小姐断喝道:神经病!杨莹瑛被这粗暴惊住了,老葛的女人倒不觉得,吃吃地笑起来。
“阿诈里”滑脚了,而你先生应该有迹可循,看起来很像是讨债公司绑架。只要追到讨债公司,告诉他们绑错票了,无论“阿诈里”跑到天涯海角,都追得到,你先生就也可以回家。萧小姐起劲地说着,一句成语跳到杨莹瑛脑子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介绍你先生去公司的朋友最近从津巴布韦回上海,正是时机,说不定“阿诈里”也跑到津巴布韦。所有的情况都要汇总,进行分析,一件东西丢了还要找个天翻地覆,莫说一个大活人!萧小姐脸上布了猪肝般的酡红,杨莹瑛看着这张脸,极想上去掴一掌。屏了一时,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吓一跳:照这么说,大概已经撕票了,所以,找得到吴宝宝也找不到他了。说罢站起身,是送客的意思。萧小姐站起来,表情愠怒,威吓般地说:你不后悔?杨莹瑛看出这位小姐生性里有一股暴戾,那个吴宝宝许也是怕她,所以要逃跑。老葛的女人很不舍地放下手里的瓜子,起身随萧小姐向门口走去,回头说了声“阿姐再见”。萧小姐什么也不说,和来时一样平着脸,走出去。
津巴布韦?杨莹瑛收拾着客人的茶杯果盘,觉得好笑。忽然之间,怎么就和这个地方缠上?她都不知道它在什么方向。收拾干净,重新坐下,杨莹瑛又感到不安,因为一时意气,会不会失去什么机会?似乎事情走到一个节点,信息爆炸了:津巴布韦是一个,四明山的毛竹是一个,讨债公司又一个,拓开的空间里,真有个他在?如何将他找出来呢?他所在的虚空——她似乎从没想过他是不是活着,事实上,他是死是活有区别吗?一个失踪的人,生与死的界线是相当模糊的——他去往的虚空如今有了命名。可这命名并不能使虚妄变成实有,倒是反过来,受到侵蚀,命名被蛀成一个大空洞,虚妄的力量远大过实有。他在哪里呢?杨莹瑛缓缓地想着,急躁和担心在日复一日里变得温和,尖锐的棱角磨去,粗粝的表面光滑了,顺思绪而下。事情初始发生,忧虑之余,还是气恨,有多少“为什么”要问那个一去不回的人,又替那人设想出多少答案,渐渐地,都成了无问和无答。
杨莹瑛仿佛也受到侵蚀,变成空壳子,时间从壳子里穿过。幸好有钟表,嘀嗒走秒,给无形以有形。还有建筑的立面,区隔了光线,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变无限为有限。在这基本的规定之上,又间杂些零碎:汽车驶过去;走街串巷的废品收购的喇叭里,传出来的异乡话;鸟的啁啾,这水泥森林里也是有鸟的啁啾,训练成人语“买——小菜”;光,唯有人工才可造成的强光,从远处玻璃幕墙——还是建筑立面——反射过来的强光,介入原先的光线格局……这些,都是空茫中的飘浮物,沾着静电,发出嚓一声,过去了。电话铃响了,杨莹瑛一抬手,拿起无绳话筒,是女儿,很紧急的声音,说晚上加班,请母亲接孩子。放下电话,杨莹瑛发现房间里一片森然,全是细密的沙沙声,下雨了,而自己竟然睡着。
自从外公走失,孙子的幼儿园便换到附近,放弃了尚余半个学期的学费、膳食费、择校费,就为接送方便,也为隔断记忆。杨莹瑛将孙子领回家,动手做晚饭。错过一顿午饭,但补了一觉,两头扯平,没有亏欠。雨天有一种宁静,大约来自原始的狩猎生活以及部族的争战时代,各自在洞穴休憩,放下警惕性。人类也许还处在漫长的进化的拖尾里,野蛮的生性只是蛰伏,一旦产生相仿的条件,就苏醒过来。
杨莹瑛觉出这个雨天的傍晚有一种相似性,不是相似在下雨,而是相似在安宁。这安宁不只在一时,而是天长地久。曾经有一度——现在想起来,可不就是“一度”——真的是在安宁里,安宁到难免沉闷。早上的时间过得比较快,买、汰、烧,一眨眼到了中午,下午就放缓了。午后的时间,主要在等待中度过,等孙子回家,当然,孙子是由他领回家,再等女儿女婿下班。等待总是冗长和不耐的,而且,无聊。可她却不像大多女性那样,看日间电视剧,日间的电视剧多少是打发的意思,有虚度和荒抛之嫌,她则是认真和爱惜的,于是,便数着过来。手里做针线活,就是数针脚;自己染头发,是数头发丝;看报纸,数的是字;什么都不做的话,就直接数分秒。数的时候觉着慢,数过去了又觉着不经数,太快!就这样,又慢又快地等来回家吃饭的人。晚饭以后,节奏舒展开来,就像音乐里的行板。电视在此刻打开,经历镇日的等待,连续剧的开始有些激动人心,结束则有着憾意,可是不要紧,还有明天呢,又一轮的起始就要来临……原来这就是安宁,将时间有规律地划分,分成一格一格,梯级似的,不使人无所依托而从空妄中坠落。这人为的梯级不可太密,太密会有急促感,倏忽而去,转瞬即逝;亦不可过于稀疏,稀疏了就又裸露出时间空茫的本相。两者都是虚无,所谓宇宙黑洞,在日常可感的范围内,大约就是时间了。混乱一阵的时间,在疏密有致的雨声中重现秩序。水泥横梁聚集的水滴子,掉在窗玻璃上,叮一声,也是走秒的声音。建筑确是个好东西,它在黑洞里建成鸟巢一般的栖身之所。
杨莹瑛在砧板上切菜,萝卜丝一缕一缕从刀下吐出,拥起雪白的一堆。米粒儿在电饭煲里,葱花儿,姜末儿,热油沸着一圈小泡泡,汤锅里是大泡泡,鸡蛋铺下去是金泡泡!电梯井里上下着厢笼,沉闷地轰响;开关自来水龙头,管道发出呜咽;日光灯预热的嗞声;煤气灶啪啪地打火,火苗燎着锅底……全是安宁。安宁接续上了,不是在中断的那一节上,哪里都是断了的茬口,无数进行中的活动骤然间中断,好比收割过的麦地,来年再播下种,你知道哪一颗生出哪一棵?天地之间的存在,只能计算总量,总量不变,谁归谁就不好说了。
孙子有几回进到厨房里找外婆,要这要那,杨莹瑛一一回应,又一次想到这孩子从此不提外公一个字,谁知道是什么样的小心思。小孩子其实最神秘,民间有一种说法,他们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随着长大,超能式微,最终消失,就像从原始人到现代人。初始阶段的成长,也许就像细胞分裂一般迅疾,不是都说小孩子日长夜大?他们是那种最新鲜、最有弹性的质地,它可及时将缺失弥合,也可及时容纳占位,吐故纳新活跃极了。而大人却是黏滞缠绵的物体,生长排泄的杂质沉积下来,越来越稠厚,运动的拖尾很长,就是俗话说的“记忆”,“记忆”的物理。它使时间变形了,事实上,变形只是错觉,由主观导致。因此,一方面在变形中,另一方面呢,固定不变。
可是,你不能不承认,错觉也是物质一种,而且是坚韧的物质,会随条件变化体量,覆盖不变的事实。但也可能是相反,洞穿表面,暴露底层的事实。事实是地质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停地加厚,夯实,同时,蓄积能量,等错觉来临,一触即发。于是,地壳动摇,岩浆从裂破中涌出,新生代、中生代、古生代的生物物种历历而现:淡水藻类、浮游生物、货币虫、软体动物、六射珊瑚、被子植物、真骨鱼类、恐龙、菊石、箭石、真蕨、苏铁类、银杏、松柏类、四射珊瑚、床板珊瑚、三叶虫、红藻、绿藻、蓝藻……错觉是地质灾难的现代化表现,在进化中,由表及里,隐蔽了激烈性,但依然引发着结构剧变。
漫天的细雨很难说就是这城市的原始性了,人类活动逐步改造了气象,使原始也在一定程度上变形。就好比有一种学说称鸟类是恐龙的退化形态,分解成细部看,都说得过去,脚爪啦,羽翼啦,脊椎啦,都是缩小版的恐龙。所以,世界的起源还是能找到蛛丝马迹的。不要以为文明史终结了自然史,自然史永远是文明史的最高原则,只是文明使之变得复杂和混淆。雨丝在玻璃幕墙滑落,洇湿水泥地面,蓄积成流,进入下水道,激荡回声。建筑材料削弱了原始性,世界走出荒蛮。然而,文明自有另一种野性,它纵容人的强力,激励这生物链上的一环无限制发展壮大,破坏循环的平衡。
杨莹瑛仿佛觉得有一块时间整个地塌陷下去,陷到极深,同时,断裂的边缘相互接近,靠拢,企图重新成为整体。如果是哲人,就领会到时间的厉害了。而在一个市民,时间是以生活为代言的,她想的是:日子总要过下去。这里其实也是有觉悟的,不是显学,是匿名的状态。日子总要过下去,阳历新年过去,阴历新年就到眼前。这旧历年以农时为排序,就与天道有关,因此,更为隆重。即便杨莹瑛无心过年,可架不住四周的动静。女儿女婿单位分别发放年货,各种冰鲜与腌腊,南北货,应时杂果,原先是分两家,如今会合一起,东西都带到这里。冰箱盛不下,家里人又都不像他,会安置物件,不得已添置一台冷冻柜。忙着收拾储放,心情便兴奋起来。人都是有物欲的,丰盛和富庶给人长久的观念,抵得上哲学的永恒思考。孙子已经放寒假,祖孙早晚纠缠,不外是为吃和玩两桩。小孩子是没个够的,全靠大人辖制,所以就是一个要一个不让地拉锯。成日价吵嚷,腾不出一点余暇面对自己的心思。年节里的交际多,亲家送来自家做的蛋饺,大伯送的是扬州狮子头,娘家人也有东西。总要回礼,回什么?亲戚中都知道她有一手绝活,就是鱼圆。
第一道手续是买鱼,杨莹瑛领孙子去铜川路水产市场,乘七八站地铁,上到地面,临十字路口。这一个路口被两条宽路扩张成广场,跑的多是载重货车,好像不在城市,而是在乡间的公路。鱼虾和海水的咸腥弥漫在空气里,三轮拖车在人行道上奔走,车斗里是巨大的冰块,冰渣子碎在街面,被人脚踩踏成一摊一摊污水。地面又因超负荷的压力,破裂得厉害,一不留神就绊倒或者滑跤。她紧拉着孙子的手,踉跄越过马路,马路上下沿都停了车,以摩托为多,留给步行的地方极窄,往来都携货,左右碰撞,不及躲闪。杨莹瑛真是后悔来这里,还带着小孩子。从来都是外公负责采买,她在家中等着烧煮。听他描绘过铜川路的兴旺,却不知道是这么个粗暴的场所。走进室内,水泥梁架底下,摊位一个挨一个,一眼望不到头。顶棚黑压压的,进不来天光,各家摊位前垂一盏电灯,昏昏黄黄,就像是深邃的洞穴。孙子却挪不动脚了,因看见盆里的活鱼活虾。胶皮管突突地充气,水面冒出一串串水泡。一条大鱼蹿出来,在人头上翻个身,画下条弧线又回到水里。锅底大的青蟹,沙沙地爬行;海螺则无声无息,堆在塑料箱。有一碗碧绿的小乌龟,大不过婴儿的手心,杨莹瑛拗不过,买了一只,让孙子托在手里,这才安静下来,跟着向前去。木锤子砰砰砸着冰块,哗啦啦倾倒进桶里。搬运重物的发力声,车轮碾过地面的吱嘎,买和卖的吆喝,激着回音,奇怪的是并不喧闹,反有一种疏阔,似乎是从较远的地方传来。
杨莹瑛心里略微安定了,在这野蛮的表面之下,其实秩序井然。摇曳灯光下凶悍的脸相里,有着做生意的诚恳。她沿着摊位问价,上下所差极有限,相互也不诋毁,体现出行业里的约定俗成。买家一半是批发,一半里的一半是餐馆饭店,穿着长筒胶靴的慓悍男人忙着打包。蟹被麻绳缚牢足和螯,码起来,用尼龙网罩住;虾是排在塑料泡沫盒,缝隙填进碎冰;水箱里是活鱼,体积庞大,透过箱壁,看得见鱼跃的影……相比这样壮观的交易,杨莹瑛这样的散客就不怎么上台面,买得零碎,又锱铢必较。卖主们倒也耐烦,显得颇有风度。杨莹瑛先在淡水摊上买两条大花鲢;又转过几排铺子,找到马鲛鱼,买的是一段,但必亲眼看着从一整条上斩下;第三处买下十二条红明虾。左右环顾,还有想买的,但考虑负重,又领个小人儿,小人儿又托了个乌龟,络络绎绎,只得收起兴致,往回走了。从棚顶下走出,方才发现,到了另一条街上,原来,市场大棚贯穿一条马路。相同的大棚,并列有无数。站在露天,眼前一片炫亮,就知道水泥洞穴的黑和深。时间是在正午,不知觉中一个半天消磨过去。太阳当头,身上暖烘烘的,孙子又挪不动步子了。
沿街面的水产店立着一具具玻璃水箱,里面游或爬的水族,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或是巨大,或又极小,针尖似的一点,且须尾俱全,两侧的透明的鳍,蝉翼一般,在巨鳌之间摇曳穿行。虎皮斑纹的鱼背上停着一只鲜红的小螺,螺口里面还有一只白色的寄生螺。一张团形鱼脸上是七色彩条,另一箭形鱼通体银白,无论彩条还是银白,细看去全是一层层细鳞,排列整齐,镶嵌紧密,一丝错乱都没有。还有一具鹿角,沉在水箱底部,身上长了苔藓,不期然却动起来,舒展成伞状。那水箱四角都用铁铸,高到屋顶,水草森森然,仿佛丛林,有无数的浮游物,自成一个小世界。杨莹瑛的目光也被水草里的众生物吸引,看它们翻滚腾挪,一尾追一尾,还有两尾头顶头;有一星形,眼见它触角延伸,越来越长,上下飘扬;只那么火柴梗似的小东西,就知道开合口吻,一吸一吐。那水草的丛林,越向纵深处颜色越暗,终暗成浓黑,大约就是鱼类的夜幕了。夜幕上,有晶亮的斑点,闪闪烁烁,远远近近,莫说有多活跃了,简直是精灵。正出神,骤然地,一张笑脸扑面而来,不由惊叫一声,跳开去。这笑脸伏在玻璃壁上,吸紧了,铺开来,向外看着,眉眼有一股狞厉。杨莹瑛浑身战栗,想逃,却动弹不了腿脚。她与笑脸一里一外对视,那笑脸骤缩起来,脱离玻璃壁,退后,再退后,一转身,游开了,消失在水草的帘幕后面。杨莹瑛终于动起来,扯住孙子的手,勿管他乐意不乐意,硬是拉走了。
手里的塑料袋在渗水,滴在鞋面和裤角,她嗅不出腥臭,因空气里都是腥臭,还有潮腻。鱼鳞、内脏、血水、塑料薄膜和塑泡块,腌臜在其次,主要的是,令人骇怕。迎面来的人,身后推搡的人,都带着方才水箱里的笑脸。她不敢看任何一张脸,只低头走路。路面上的水渍也是笑脸,杂沓的人脚从笑脸上踩过去,真是暴戾啊!她喘息地想,不该来这地方,不该来!人和车都比来时熙攘,摩托轰隆着打火又熄火,还有手推车,喀啦啦轧过去。冰块反射日头,一条鱼在强光中跳跃,前后都有人在叫喊,有人竟拉她,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鱼从塑料袋里蹦出来。正无措,一个男人弯腰俯身,一把捉住鱼,哧溜一下放进她的塑料袋,还有人递她一个新塑料袋。她匆忙地道谢,脚下走得更快。一片喧嚣中,有一个极深极深的静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偶露峥嵘,已足够把人吓坏!十字路口的空场上方,红绿灯转换,不知什么是车行,什么是人走。行道树还未长成已经枯萎,过往车辆的尾气伤了它们。下去地铁,来时没发现,原来这地铁口也是荒凉的,走下水泥台阶,迎面一幅卷帘门,是歇业的店铺,卷帘门侧一条窄道通向闸机。水磨石的地砖又凉又潮,沾着鱼鳞和血污,等车厢门打开,人脚带进去,满车厢的腥和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