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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131)
徐家女儿的妆奁中,有一箱书画,另有一箱纸和墨锭,不愧是世家,有文章的脉传。章木匠早就与柯海取笑,赶紧读些诗文去,到时候新媳妇给出对子,对不上不让进被窝!柯海红着脸快快走开,章师傅的村话他是又怕听又爱听。暗中柯海真去查了些楹联对句,大多陈词滥调,倒在一本野史杂文中读到一副,颇有意趣,上句为:点点杨花入砚池,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下句是:双双燕子飞帘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很合洞房花烛的情景。然而事实上,全和预期不同。一晚上,新人们都拘谨得可怕,大气不敢出。灯影里,只看见帐幔被褥一团一团金红银绿,直到灯熄火灭,才摸索着解衣上床。黑暗中不提防碰着手脚,立时闪开,再碰着,再闪开。待到行夫妻之事,也是万般为难,不是别手别脚,就是无从左右,互相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不过,身体的厮缠终让人亲近起来,虽还矜持着,心里却不再那么紧张。后半夜时,下弦月起来了,小院子里就像汪了一潭水。新人的屋子里满是锦缎绫罗,壅塞热闹,此时也清泠下来。薄光中,柯海看见新嫁娘脸庞的侧影,柔和姣好,心里这才生出一股兴奋。他往近处凑凑,问:怎么叫你?新嫁娘被他说话声吓了似的一动,没回答。柯海就又问:怎么叫你?还是没回答。柯海就换一种问法:你娘怎么叫你?柯海以为还是不答,不料那边的人脸一埋,被窝里发出瓮瓮的声音:你娘怎么叫你!那声腔有些耿。柯海不由一乐,将脸追过去说:是我问你!那边人又不说话了,柯海就晓得脾气也是耿的。两人这么问来问去,其实问的是对方的乳名,谁都不肯先说,必要对方的拿来换。这一闹就闹乏了,都睡过去。拂晓时柯海醒了一回,发现身边睡了个人,模糊间想起章师傅说的“乐子”,继而又想,并没有对对子的事。那副在当时油然生趣的对子早已忘到九霄云外。
下一夜,他们彼此都说出了各自兄弟的乳名,自己的却没有一点透露。柯海领教了新媳妇的倔,也领教了女人的有趣。他思忖,女人原来是这么不同的一种人,真是以前不知道的。他恐吓说要向媒人告她不贞娴,她就说也要找媒人,告他不读书,不拘礼,专会钻偏锋小道。再下一夜,他们改逼供为猜谜,新娘子指了指床上的帐子,上面绣了各色花鸟,柯海将每一色花鸟都猜遍了,也没猜中。最后一气之下,说出个“绸”字,赌气道:无论她娘叫她什么,反正他是叫定她“绸”了,就叫“小绸”。新娘子用被盖了脸哧哧地笑。也许是看柯海急了,又或许怕柯海真以为她不贞娴,藏在被子里,嘴对耳朵,还是说了,她乳名叫“蚕娘”,因是蚕上山的时节生的她。柯海这才坦言,不是不告诉,而是他确实没有乳名,他娘就叫他大名“柯海”,倒是有个字,“伯英”。现在,你也有字了!柯海嘴对了耳朵:你的字是“小绸”。新娘子说:我要字做什么?又不出去应酬,也不作文章。柯海就说:我好叫你呀!然后,附在耳畔,徐徐地说:你看,《礼记·曲礼上》说,“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可不是该由我给你个字?那边,久久不做声,认了。
小绸的长相很端庄,方正的额头,高鼻梁,双眼皮,嘴形也是方正的,有一点像观音。外人看不出她的娇媚,那只有柯海才能看见的。人们还看出新嫁娘的针线不怎么样,因少时丧母,姨娘们没有用心教她。但新嫁娘会写字,有人从新人的小院落经过,看见新嫁娘正襟危坐案前,一管笔在手中握得笔直,从上到下。柯海做什么呢?磨墨!事情反过来了。学给他母亲听,母亲就知道儿子有人管了。无论怎么个管法,管住了就是妇德。柯海不止替新嫁娘磨墨,还亲手装裱,装裱的浆糊,也是他自制。嘱人转到院内烧一个柴炉,坐一大锅花椒水煎煮,引得兄弟妹妹都来观看。天冷,园子封了,大人孩子只能闷在家里。这边烟升水滚,开了作坊,整幢宅子都热闹起来。花椒汤沸腾一时,柯海喊着要筛子,就有人去厨房取来崭新的罗面的筛子,两个人端着,柯海自己掌勺,一勺一勺往上浇。滤去花椒,又喊着要干净瓦盆,齐打伙一并找来上釉不上釉、画彩不画彩、精烧和粗烧数十个,从中挑出一具蓝白瓷荷花缸,倒进去放在阴地里晾。大人小孩并不散去,坐在太阳地等水凉。
荞麦和小桃也在人堆里,加上柯海的妹妹,是三人党。章师傅的活计完成,荞麦还时常被叫来做伴。三人中间,小桃和荞麦更好些,因为是差不多的年龄身份境遇,又都是做了母亲,两个小的也好一起玩。此时,每人有一枚钱,阿奎一枚白,阿毛一枚黄,都含在嘴里,迎着日头一照,亮闪闪的,一个好像镶了金牙,一个好像镶了银牙。含着含着,不知觉间,阿奎嘴里的成了黄钱,阿毛的则成白钱。黄钱和白钱本来一样,但小孩子多喜欢黄钱,因是像金,尤其是新钱,黄灿灿的,不知道有多么富足似的!阿毛对自己的钱很有记忆,忽然间黄变白,想不明白,怔一时,放声哭了。大人剥一颗桂圆塞进嘴里,含住,止了哭。阴地里的花椒汤凉了,早有人去灶房取来上好的白面,七八双手抓了白面往里撒,如何撒得匀?一片厚,一片薄。柯海不要了,重起炉灶,再煮一锅,这一盆就给小桃她们糊鞋靠子去了。第二锅煮沸,太阳已经西下,熄了火,陡地冷起来,人们熬不住冻,散去各回各的屋,由那滤净的花椒水晾在院子里。
柯海回进屋内,小绸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就像方才嫁过来的模样。问她为什么不出去,多热闹开心啊!回答说自己是新来的,不晓得怎样合规矩,又没有人教她。话里带着委屈,是怪柯海不管她的意思。柯海赶紧说:我们家不拘礼,所以就没顾上。想她孤零零一个人在屋里躲了一上午带一下午,很是受冷落,上去拉她的手,不料冷手将热手冰了一下,要抽回,却被握住了。两人就手拉手,头并头地看早上写下的字。
柯海说:小绸的字有一股香呢!小绸不说话,咬着嘴笑。柯海将脸凑到字上,嗅了一阵,说:是墨香。小绸收起笑,正色道:歪打正着,让你说对了,这墨不是街上市里买的杂墨,是祖上传下来,家里收着的,有来历呢!柯海恍然道:人们传说七宝徐家是从康王宗室上过来,果然不假。小绸说:是不是康王那一宗倒不敢混说,大人关照我们不许在外乱嚼舌,怕人家以为攀附。再则,成王败寇,守室到了南边就是个偏安,苟且着,弄不巧,还让人把咱家灭门。柯海也说:随他们成和败,是龙凤还是土鳖,与咱们何干!小绸又说:不过,家中有一间藏书楼专放家谱,从来也没有上去过。柯海说:我们也有家谱,开头只管是三皇五帝夏商周,其实从曾祖才有名有姓,还是伯父做了官,才往上追溯的,也不晓得准不准。小绸又笑了:不必有家谱,自有口传。传什么?柯海问。小绸卖关子,不说。柯海威吓道:我也来个口传!传什么?小绸问。柯海重重说出两个字:蚕娘!小绸立马变脸。这一大家子人多嘴杂,寅时说的话,卯时就可上下传遍。这一下,莫说要告诉给柯海听人们传什么,连理都不再理他。
这不理就是一顿饭加一晚上,真是个犟性人,不止是犟性,还认真。柯海追着她说了几遍:嘴上说说而已,难道真对人传了吗?她依然不理睬,直到入夜,柯海悻悻然一个人在院子里,往花椒汤里撒白面,冷不防窗户里头传出这么一句:筛子筛不就匀得很?柯海晓得是理他了,心头大喜,转脸迎着声音说:筛罗非二人不可。停一时,门里走出人来,不情愿地扶住罗的一头,两人一送一递地筛起来。白面从细得看不见的罗眼里筛下来,月光下成一片雾。江南天,要晚一个节令,虽是过了小雪,却不顶冷,又在活动着,额上都出一层薄汗,一罗面也筛完了。先是罩在水上,然后慢慢沉,沉,沉下去,停住。
还是要等钻进帐子,盖上被窝,嘴凑着耳朵,再三再四问:传我们家什么了?小绸这才说出口:传你们家造孽!柯海就晓得是说自己的“一夜莲花”,还有父亲的“香云海”,不服道:怎么造孽了?分明是积德!四乡八里都造园子,不过是争奇斗艳,附庸风雅罢了。见我们出些新意,他们就诽谤,这就是世人的可恨。小绸冷笑说:所谓新意其实就是靠银子堆砌!这话有些说到柯海的痛处,他不怕说自己没根基,却最怕说自己暴富。翻一个身,背对了小绸,也冷笑一声:知道你们家古得很,渊源深。小绸自知犯了忌讳,有意道个歉。小绸的道歉是这样的,伸手从背后扯住柯海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提一下,再提一下。柯海就知道这新嫁娘虽然犟性,却不是不饶人。于是,翻回身来,又好了。
小绸对着柯海的耳朵,絮絮地说:古不古干我们什么事,也沾不着他们的一点光!她告诉柯海,出阁时,父亲要给她几锭墨做嫁妆,姨娘们还都撺掇不给,是父亲非要给才没让得逞,这些墨藏在专门一间库房里,也是平常人进不去的。小绸说:方才你说我的字香,这点香算什么?我用来写字的不过是时墨,七八年之间的,取松烟调成而已;如我们家库房里密藏的,则是取桐油、清油、猪油制,五六十年算短近,百年勉强称得古墨。一个说得兴起,一个听得兴起,重新上了灯,从被窝里爬起来。小绸仅穿一件粉底绣小花的贴身纱衫,赤脚踩着枕头,取床头叠柜顶上的小箱子,用力踮起脚,露出脚心窝。柯海忍不住伸手搔了搔,小绸腿一软,一下子坐倒了,怀里紧紧抱着小箱子,一点没撒手,可见箱子里有着多么宝贵的物件。
箱盖略一掀开,果然异香扑鼻。不是花香,亦不是果实的香,这一种莫名的香,轻盈飘逸的,刹那间,无处不在。小绸取出一锭,举到与眼睛平齐,衬着纱灯的光,说:看见不?有一层蓝,叫孔雀蓝,知道怎么来的?用靛草捣汁子浸染灯芯,点火熏烟,墨就凝蓝烟而成。两人静静地看那墨,看一时,小绸放回去,再取一锭。这一锭泛朱色,是以紫草浸成的灯芯。第三锭,是岩灰色,钢亮钢亮,内有铁质,一旦落纸,千年不变。可是,这香从哪里来?柯海还是不解。小绸再絮絮地告诉:其间有珍料,麝香、冰片、真珠、犀角、鸡白、藤黄、胆矾是说得出来的,还有多少说不出名目,早已经失传的!据说,东海里有爪哇国,人都是披兽皮,围草叶,那里有无数奇花异草,都是上千年成了精的。有不怕死的商贾,乘船去采集,也不知采来的是琼浆还是玉液,都是秘不示人,再加锻炼,方才制成各种香熏!那些商船去得多,回得少,等最后一艘一去不回,那些珍料便断了路径。柯海听得入神,心中渐起一个念头,那就是制墨。可是裱字的糊还没有调好呢,制墨的事只能暂时搁置起来。
次日起来,柯海就到院子里搅那盆沉了面的花椒水,小绸替他扶盆。正奋力搅着,人又来了,都要看那盆糊怎样了。小绸也不好躲回屋,一一招呼了,气氛总归有些拘谨。妹妹是庶出,已经养成一副瑟缩的脾性,小桃姨娘受了老太太的宠,都要欺她三分。这一回,老爷去京城上任,带的是二姨娘。因老太太要阿奎留下,阿奎留下了,小桃也要留下照看。妹妹大了,脱得开身,于是二姨娘随去。老爷离开,大太太就让小桃从楠木楼上挪下来。小桃心中就有百般的不服气,比平日更乖戾一些,幸好有个荞麦做伴。一样是偏房,可那是章师傅的偏房,不在这家的伦理里面,就不必受约范。再说,无论是章师傅的正和偏,都是乡下丫头,自知身份,受得委屈,不与她们争什么,没有芥蒂,反显得极坦然。这荞麦本是一派天籁,生成的通人情,和谁都相处得来。所以,这边的两个,隔三岔五召她过来。和她俩是没什么,但对了小绸,荞麦还是有些怵,因是柯海大少爷的新人。小桃的心思就没这么简单,为的人家是正房奶奶,而且身份有来头,畏惧里带几分负气。小桃与荞麦到底处境不同,大家里的人和事都是庞杂的,但生性里荞麦的器量要大得多。
这会儿,就只有镇海与柯海说着话,其余人都收敛着,不出动静。柯海镇海都是申家人的长脸白面,大体上差不到哪里去,但柯海气韵更要生动,就显得漆眉星目,十分俊朗。相比之下,镇海不免平淡了,却有一种笃诚,是柯海不备的。也因此,两人看上去比眉眼长相不同的兄弟更不相像。柯海娶过之后,镇海也定了亲,是南翔泰康桥计家的人。计家不算世家,但洪武以来,朝廷仿宋代折中法,计家领了盐引,自此便发起来,造堂建所,也有一个园子,计家园。申明世造园子时,四处参照看园子,与计家通了来往,于是定下儿女亲。柯海有时与镇海玩笑,说让计家送个捐例做嫁妆罢了。镇海当面不与哥哥急,暗里却发狠苦读,铁定心赴下一年的乡试,然后入乙丑会试,中个进士。倒不只是怕哥哥说嘴,柯海自己也不曾入会试。镇海是一个单纯的人,一门心思全在读书上,因书里的世界也是单纯的。前一日,他才从安亭回来,到安亭是去听震川先生讲学。柯海就说:那个老童生,食古不化的,说些什么呢?镇海辩驳:其实正相反,震川先生正是不主张牵强附会,而推崇采各家之长,比如“六经”之本质,司马迁之文理……柯海听见镇海讲学问就怕了,告饶道:这里不是县学书院,是居家住户。众人都笑了,镇海颇有些不好意思,不再说话,低头看柯海搅糊。搅匀了,停放着,明早再要搅一遍,如此三番,才入下一道工序。荞麦一吐舌头:乖乖,好不麻烦!柯海笑道:你以为是糊鞋靠子!小桃冷笑道:除了糊鞋靠子,她还知道糊什么!荞麦说:糊窗户纸!话方才落音,小绸先笑出一声。柯海原以为她不爱听这样村俗的逗趣,见她笑了,放心下来,越发贫嘴,说道:其实,裱字和糊靠子大体上差不多,都是要将两页合一叶,要合得平整贴切,不起皱,一个是糊纸,一个是糊绸子——这“绸”字一出口,就见小绸回眸看他一眼,这一眼如同电闪,柯海吓一跳,想这虽不是乳名,却是夫妻的房中戏,亦不可外漏。就此,又多一重禁忌,加上一道箍。
这盆糊搅了三日,停了三日,面过了性,复又沉下,水面分离。将花椒水滤去,添新水,加白矾末和乳香。调匀了,就可坐锅,用大搅棍朝一个方向搅,这活儿就不是柯海做得了。待要去叫个壮大的杂役来,荞麦却说她可以。人们正迟疑,就看她将阿毛送到妹妹手里牵着,袖子一径卷到腋下,掖在腰里,然后站一个板凳,抱住大搅棍,转磨一样搅起来。那大搅棍是春节里做年糕拌米粉用的,比她人高,因为用力,身体一推一拉,十分活泼。受荞麦的激发,小绸自告会烧火,并说这火还必须由她烧,因只有她才知道裱字的浆糊是需慢火,万万急不得。就这样,小绸与众人们稔熟起来,女儿队里又多一个玩伴。
立春过后,天渐渐暖起来,草木开始泛青,园子开封了。由柯海起头,在园子里设市,做买卖玩。柯海占了碧漪堂,开的是布肆。早几日遣人去购了十匹绢,十匹绫,十匹纱,还向四边农户买了数十匹家织土布。将案子在堂中央拼接成柜台,上头铺排开各种货色,再摆上尺子,算盘,账本,还有一副西洋眼镜,是父亲从一个皮货商手中买来。那皮货商从关外过来,携有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西洋眼镜就是其中一件,花了有四五两银子。本来看东西是清楚的,可一戴上,全模糊了,而且头昏脑涨,所以不是买来当用物,而是当玩意儿。柯海将西洋眼镜架在额头上,穿一件蓝布丝绵袍,系布腰带,袖口翻起,露出衬里的白竹布,作伙计的装扮,站在案子后头,等人来买布。镇海的书铺设在积翠岗上的阜春山馆里,将他的书全搬来,排在书案。书案长,书少,显得寂寥,不兴旺,于是又搬来哥哥的,再向母亲要了些父亲闲置的书,其中有几册是珍本,用绢子包着,装了函套。镇海还是着绸袍,但也配了算盘和账本笔砚。小绸并不与柯海合伙,而是单开一间,在水榭。什么铺子?药铺。柯海专让章师傅着徒弟给打了一口盛药的柜子,一面墙高和宽,无数格小抽屉。抽屉里各放着柴胡、半夏、茯苓、菊花、当归、菟丝子……足有几十味。一半是家中原有的,一半是从市里药铺中现买的。柜面上除去笔砚算盘,多了写方子的纸笺,称药的小戥子,包药的黄表纸,又有一本《神农本草经》。店主穿平常衣裙,只在头上戴一顶蓝布帽,脑后垂四角方巾,作先生的模样,显得很俏皮。荞麦带了小桃、妹妹,依然组成三人党,就在荷花池边,倚一具山石,竖一面幡,幡上写一个“酒”字,其实呢,卖的是馒头。就地砌一眼柴灶,从厨房里搬来面案、铁锅、笼屉、笼布和面盆。三个人是这么分工的:荞麦揉面、上笼、生火;蒸出了由妹妹用胭脂点上红,再捡出来,排在箩里,端到小板凳上;小桃专司买卖。阿奎阿毛洗净的脸,擦了粉,额上也点了胭脂,好像两个大馒头,并排坐在幡下,充阿福娃娃,求开市大吉。柯海巡视一遍,觉得还是市井气不足,繁荣不够,他筹划着摆成一幅《清明上河图》。于是,又遣几个仆佣摆出一个肉摊,其中一个名叫鸭四的杂役,十四五岁,正在爱玩的年纪,异常得意,穿一身短打,头上扎了白布巾,提拳站在肉案后头。头顶悬着上好的肋条肉,外加整一爿猪腿,案面上排了一列刀:斩,剔,刮,剁,全磨得雪亮,看了令人胆寒。要说这一家上下,有谁见过卖肉的架势,远远近近往这边跑来看。那鸭四踌躇满志,手扶着胯,目光炯炯,四下里扫一圈,左右移步,再扫一圈,立定。
这边蒸腾着,隔墙万竹村里的人坐不住了,申儒世觉着侄儿们闹得有些过头。去年八月十五一景,举城议论,众声喧哗“香云海”,刚消停下来,倏忽又来一景。前一出是雅,后一出是俗,可谓天上人间,却都是惊人的别致。兄弟奢靡成性,侄儿们也是不拿钱当钱,再大的基业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单是糟蹋银两倒还在其次,就怕危及身家性命。据传,当今翰林院大学士叫张居正,很有些威势,最憎厌苏松一带的富户,极力主张重课税,风声鹤唳,多少应当含蓄些好。越思忖越不安,便去老太太的房间,将园子里的情景作一番描述。本意是让老太太去辖制,不料适得其反,老太太听得兴起,立时要去亲眼瞧一瞧。早说过,老太太很惯小儿子,连带着惯小儿子的儿子,这会儿来到天香园,只见一派热火朝天,情不自禁地欢喜起来。园子里的人也很高兴,因为迎来了第一个主顾。老太太依次看了店,也买了东西。布店里买的是绫子,一吊钱就买了一匹;书铺里买了一本旧书,买过来就还回去的,也是一吊钱;然后就来到药铺买药,小绸还真给切了脉,开出一服养生方子,一味一味配齐,还是一吊钱——老太太的眼睛从孙媳妇的后背身打量过去,看出迹象来,心里盘算一下,荷花满塘的时分就要进人口,一高兴,又给了一吊钱;馒头店里买了十个大馒头,阿奎阿毛一人给了一吊钱;鸭四那里也停了停,老人怕膻气,没买,只是看鸭四噼里啪啦将一段后腿骨斩成一堆碎渣,嘱他挥刀时看清楚四下有没有人,别闯祸了。一周看毕,老太太吩咐叫大家尽兴玩,但是园门得守紧,不能让外人混进来,自家亲朋就另当别论了。说是亲朋,那亲朋的亲朋呢?总是一视同仁。所以,一带二,二带三,园子里络绎不绝地来人,真成了集市。先是镇海让人拿了书,收摊不卖了;再是馒头店的灶火险些儿燃了草木;鸭四又忘形,村话俚语连连,小孩子都学嘴了……终于关门大吉,园子里已经让糟践遍了。
等园子里的草木修整好,池水放清,亭台楼阁补一遍漆,桃花绽开,小绸的身子一日一日显出来,就不愿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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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庵
上海县城有一个疯和尚,不知从什么时候,又从什么地方来,南门边墙根下,草席支了个小棚住下,白日里就披发跣足穿街走巷,摇一个小铃化缘,声称要造座庙。讨来的钱,一枚两枚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日积月累,也有数百枚,可在颈上绕两周,但距离造庙,却何止十万八千里。有时出城讨要,便踪迹消失,二三天,七八天后,再又现身。终于有一回,一去而久不来,便以为死在外头。直过了有一年大半载的一个冷天,阴霾中飘起了小雪,肇嘉浜龙德桥上躺了一具无名尸,哪个过路的好心人在尸身上罩了一张芦席,转眼间积了一厚席的雪。然后,就有人看见那一席雪拱起来,拱起来,拱翻了,原来底下是个活人,伸腿坐着,手里举着小铃,颈上绕几圈钱,腰里也缠几圈钱,疯和尚回来了!那一年正是申家喜事盈门的一年,有人将疯和尚送到申家门上,吃素念佛的老太太便留下了,让他住在天香园。莲池北边,有一小阁,就做了香堂,可算是完了和尚的心愿。自此,和尚再不到街里乱走,只在香堂供奉。因衣衫整洁,三餐饱食,形象日趋端正,竟然很清俊的一条壮汉,半点也不疯,行为举止十分得体,只是言语极少,从不与人交谈。凡园内有事,一概闭关,足不出户。渐渐地,人们都忘了有他这么个人。
这年春上,就是园里做开市的玩耍不久,老太太就有些不适,吃不下东西,胃气胀。请先生来诊脉,配了几服去湿的草药,服下去胃口略开些,却又犯了心口痛。再请先生诊脉,再开方子配药吃药,心口痛好些,却觉得身上乏力,卧床了。申儒世写信与申明世商量,商定在天香园那间香堂上扩充,加盖正殿与两翼侧殿,配成一座正经庙堂,取名莲庵,为老太太积善积德,求佛保佑。于是,还是请章师傅。这边兴起土木,老太太果然长了精神,正殿完工时,还让人扶着过来,亲手燃了香。大家方才安下心,顾得上别的。而就在此时,小绸生了,娩下一个女儿,多少有点儿失望,但生养总是高兴的事,老太太做太婆了。所以,满月还是操办了一桌酒。前阵子因老太太生病布下的愁云一扫而净,重又开晴。这家人的性子多是容易高兴的,一点点由头,就要制造大热闹。恰如老太太事前推算的季候,分娩时的满塘荷花,此时结了莲蓬莲藕,风清月明。酒席摆在碧漪堂里,已经是收敛着,还是有十数桌。堂上张着各色纱灯,投到水里,满池子姹紫嫣红。举座欢喜,只有小桃不乐意,因为阿奎方才过的三岁生日,并没有操办,阖家都在忙老太太的病。小桃以为是托辞,实是看轻他们母子,席中间便扯了阿奎退出来,又喊了荞麦,一同到对面水榭里说话。
荞麦随身携一个红泥炉,盛了几片炭,烤荸荠给两个孩子吃,一边听小桃发牢骚。小桃这一年又丰腴一些,更加标致,也更加像一个姨娘,眉眼间有一种怨艾的风情。她拔下发髻里一柄银簪子,在石头桌面上乱划一气:不过是个丫头片子,说到底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么大动静不怕人笑掉牙!里巷间早都在传这家人少规矩,如今不是送给人说嘴的。荞麦就劝道:不论怎么说,阿奎是阿叔,长一辈的人,不与侄儿们计较。小桃听到“阿叔”的称谓,更不平了:阿奎做不做阿叔干我何事,又不能沾什么光,他是叫大太太妈的,倒叫我三妈!总之,我是要让他改口的。荞麦说:叫什么不是叫,小孩子全是有奶便是娘,总是和你最亲!听这话,荞麦也是长大了,通了世故。形态上呢,好像突然拔了个头,身子长了,脸也长了,有了个杏仁般的下巴颏,可神情却是孩子气不减。乡下人家规矩不那么森严,就放任了她,阿毛是叫她阿妈的。这会儿,看见两个孩子吃荸荠吃了一嘴黑炭,干脆用炭灰替两人画上胡须和王字纹,成了两只花狸猫,十分可笑。小桃则是越说越气:无论怎样,我是老爷跟前的人,住过楠木楼,她们谁住过啊?荞麦趁了话说:那你还气什么呀?大太太待你不薄,心里并没有分先后高低。要说伦理,大少爷是你的晚辈,他添了女儿,你也当奶奶了。小桃发作一通,心里到底宽敞了些,再看见两个花狸猫,不禁笑一下,这场气就如同先前无数场气,过去了。不过,已经离席,就不方便再回去,两对母子就在水榭里坐着,对了荷影波光,吃着炭烤的荸荠,说些女儿家的心里话。一艘采菱船悄没声息过来,贴近水榭时,忽将一大串菱角连泥带水抛上来,水榭里人吓一大跳,接着就开始剥菱角吃了。
中途离席的还有一人,就是镇海。日里读书读乏了,坐在席上就犯了困,趁人不备溜出来,回宅子睡觉。不料月光下荷风吹拂,忽然无比清醒。这园子里常是欢声笑语,花团锦簇,少见如此静谧,镇海一时倒不想回去了。一个人信步走着,也不辨方向,仿佛走在另一个园子里,陌生而且新鲜。走过山石,又走过桃林,听见有熟透的果实挂不住枝,落在地上,沉甸甸的声响,一落一个坑。再又回到池子,沿池畔走一截,也看见了那艘采菱船,从荷叶底下穿过。池面上像是罩了纱,脚下的青石板则铺了水银,晶亮晶亮,其实是露水。走在青石板,不知怎么上了台阶,新凿的白石头,凿痕历历在目。正惊奇来到什么地方,眼前便让两扇黑漆门挡住,抬头向上,门楣上横了一块匾,写着两个字:“莲庵”。恍然悟过来,这就是近日内修起的新庙,据说里面住着一个疯和尚。静夜里,镇海变得很胆大,伸手推了推门,那门只是虚掩,一推即开。扑入眼睑的先是一潭月光,潭水中有一个人,在打一套拳。那人光头,短衣,裤腿扎起,底下一双赤脚。看不出是哪一门的拳路,只觉得分外流利贯穿,四肢身体绵软无骨,任意曲折,却藕断丝连。转移腾挪只在三步之内,送去收来,周而复始,无穷无尽。镇海看得出神,身心似乎随之而动,就看出那线路分明是在空冥中画出一个一个圆,环环相扣,扣扣相连。不知觉中,做了一个收势,原地站住,正在圆心之中,那清水月光如同落潮一般落到了底。
两道炯炯的目光,看着镇海,并不吃惊,反像是意料中。两人隔几十步远,相对而望,停一时,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镇海便迎上前去。和尚引镇海穿过东一翼侧殿,殿后有一方天井,坐北一间极小的屋舍,即原先的香堂,和尚便在此起居。屋舍的后窗下有一条河,人称白莲泾。名叫白莲泾,其实并没有莲,而是白芦苇,苇花盛开,一岸数里的银流苏。屋舍里只一张竹床和一个草蒲团,和尚盘腿上床,镇海就坐蒲团。壁龛里点一盏清油灯,豆大的火苗,一动不动,结了灯花,自行脱落,摇曳一下,又止住。镇海想起和尚的传闻,此时并不觉怪诞,反是顺理成章,也是气氛使然。宁静的夜晚,明镜一般澄澈,人迹远隔,惟有一僧一俗。和尚不说话,看着镇海,脸上露出喜欢的样子,似乎就有一种款曲通来。镇海不由发问:师父从何方来?本来不指望有回答,因人们都说和尚是个哑巴,不料却听见有声音响起:从永乐来。镇海一愣怔,以为听错了,又问一遍:何方来?再回答“永乐”。镇海接着问:“永乐”又在何方?就听和尚冷笑一声:读书人连成祖的年号都不知道,书读进狗肚子里了?镇海又是一愣怔。听和尚言语粗鲁,犹如市井里的泼皮,但想出家人行的另一路规矩,不能绳以世俗成见,继而则发现回答得有趣。从“永乐”来,是什么意思?不禁一阵悚然,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可却有一种妙处,令人欲罢不能。镇海颤着声音问:师父难道是永乐年间的人?和尚露出不耐来:不是告诉过你了吗!镇海不敢再多嘴,按捺住心中的好奇与不安。两人一上一下端坐着,听得见白莲泾里鱼虾跳出水面,那噗的一声。
月光如涌,澎湃灌进屋舍,那清油灯的一苗火,就成了一枚黄钉子。方才的惊悚渐渐从后背上褪下,镇海静着,不做声,和尚自己说话了:知不知道三保太监?镇海点头。永乐三年,三保下西洋,六十二艘宝船,官兵水手二万七千八百余人,世人不知道,此外还有二百童子,和尚我就是其中一个。镇海不敢生疑,永乐年距今足有百多年,难道和尚有一百多岁,真的成仙了?和尚双手按在膝上,目光变得深邃,于是幽暗下来,似乎从时间狭道穿过,进入另一世界:听说过“煮海”吗?三保的船便是从万顷煮海上蹚过,如同釜中的滚汤;食人树是灌木样的一丛丛,一旦接近,枝杈立时伸开,哼都不及哼一声,就掠进去了;食人花是舔虫子一般舔进人去,花瓣是巨大肥厚的舌,布着鲜红的刺,是花的舌苔;还有人,穿草叶和树皮,每一部都有为首的,称作“甲比丹”,由人抬着往来,担架由藤条编成,铺花和草,那花草离了土还在长,从青藤架上淌下来,泥浆一般……镇海已经入神,顾不上分辨真假虚实,也顾不得生疑不生疑,只由和尚一径往下说。
学生!和尚唤一声,镇海答应道:听着呢!学生,知不知道三保下西洋是为什么?同好,和藩!镇海答。和尚摇头。寻惠帝下落?和尚又是一声轻笑:世人之见!镇海不服道:那么师父又如何以为?是找皇帝,不过是另一个,宋朝小皇帝赵昺,世人都说陆忠烈背着投了海,可谁是亲眼见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分明一桩无头案!镇海说:赵昺在琼崖投的海,如何往马六甲寻去了!和尚大笑几声:学生不知道海海相连?还不知道山不转水转?那南洋地方的甲比丹中,不知哪一个就是宋室里的人,有朝一日听说蒙古人走了,江山回归大汉,不定会如何千赶万赶地赶来,终究是个祸根子!镇海如入梦中,竟也觉着很有理,更谈不上要去辩驳什么,于是和尚更加滔滔不绝。白莲泾上忽飞起一只鹤,盘旋几周复又落入栖草中。园子那边的宴席大约已经散了,四下里没有半点人声,只听和尚的声音,黄钟大吕一般轰鸣:万幸的是,三保在南洋和西洋都留下咱们的人,做眼线和接应。听到此处,镇海略醒来些,发问说:一百多年,只怕已与土著杂配混淆。和尚又笑了,这一回笑得很真挚:学生又犯糊涂,汉人自有识别。什么识别?镇海追问。字!和尚说。
汉字!和尚眨眨眼睛,这是汉人的秘记。镇海哦一声,和尚接着说:不问是留下的人,还是走散的人,就凭这个,无论多少年多少代,无论怎样混杂,都能找寻出来,最后聚拢——说到此,昂起头,叹道:我们走散多少人啊!怎么散的?镇海问,他按捺不下,不再怕和尚发怒。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简直不可思议。而且,显然是,和尚打开话匣子,关也关不上了。和尚回答:怎么散的?轻易就散了,煮海里藏着一种兽,像龟,但没有壳;像牛,无犄角;像蛇,则有四足;大小如成年的马,特巨的有一间屋的长和高,潜在船底,一拱背,船上人飞沫般溅出去无数,有溺死的,有让鱼吞肚里的,逃出一条命的,或复又上船,或上岸自取生路,这只是走散中的一种。说到此,和尚停住,凝神片刻,眼神变得迷离:好比一场梦,又好比洞中一日,世上千年,倏忽间,洪熙、宣德、正统、景泰……正德,历历而过,已到嘉靖!朝廷中不晓得有多少弑父弑君,草莽间又有多少英雄豪杰……镇海看他神志恍惚,唤一声师父,停一停,又唤一声。和尚梦醒了,四下里看看,看见镇海,自问道:身在何处?镇海提示道:莲庵,庵后面是白莲泾,庵前是荷池,我们家的天香园。和尚渐渐回过神:一直在找咱们的人,宝船起锚的码头,叫刘家港,泊了无数大船小船,就是没有当年的宝船,人也不是当年的人,与他们说话,都听不懂。和尚对着镇海,点点头:这位学生,是不是我们永乐的人?镇海这时看出,和尚确是疯了,是个疯和尚。从蒲团上爬起,诺诺着退出屋舍,再又退出天井,穿过侧殿,来到正殿面前。跑过一片空地,拉开黑漆门,下了台阶,迎面看见甬道上灯笼络绎蜿蜒,纵横交错,红火火一座城池。原来宴席才散,并没有太晚。镇海紧走几步,追上哥哥。柯海问去了哪里,镇海只说随处走走,一起出园子,过方浜,回宅子了。
满月酒过后,老太太精神又差下来,先生换了几回药,并不见好,后来,连先生都换了。换来换去,无非是气虚,湿滞,热或者寒,说到底是上了年纪,寿数有限。儒世做主,让镇海速娶,是为冲喜。明世不及回家,信中托长兄全权操持。于是,距柯海娶亲只一年多,镇海就娶了。多少是仓促的,就在镇海原先的屋子,又清出两间偏厦,比柯海少了院子,房间也窄了些。不过镇海生性素朴,并不以为简陋,柯海却不愿意了。因泰康桥计家是富户,嫁妆一定极丰厚,申家不能显单薄,所以极力主张将楠木楼给镇海做新房。儒世本来就觉楠木楼招摇,再让小辈住,就忒过分,都要折寿。无奈侄儿执意,他们的母亲呢,又怕亏待了小儿子,再说,那楠木楼闲置着也是闲置着。老太太整日躺着,听话都嫌伤神,也没法主张什么,儒世就只好随他们去了。所以,镇海的新房做在了楠木楼上。还有一个人心下反对,就是小桃。本来呢,老爷回来,她还想着住回楠木楼,如今一来,再不能了。难免又生一场气,再让荞麦劝好。那边意见牢骚着,这边忙着办各样事:祭祖,辞岁,过年,入正月,初一初二,紧接着到了初六,就是迎娶的日子。
果然,嫁妆摆了一条街。那领轿子,也是粉红色绸,凤与霞的华盖,底下绣了三面的桃红大花朵,嵌了绿叶,轿帘则是一幅粉绿粉黄满天星,一路叮当盈耳,原来星星上缀了琉璃。家中人无不咂舌,庆幸新房安在楠木楼,连小桃都服气不做声了。老太太勉强起来,受过新人的叩拜,又躺回去。礼仪宴席照常,一项一项走过。楠木楼贴了双喜,结了红绸,张起红纱灯,碗口粗的红蜡烛,蜡油滚滚淌下来。夜里竟下起瑞雪,墙头、瓦行、窗棂,铺一层白绒,映着屋内的满堂红,明丽鲜艳又吉祥。
老太太却一径弱下去。先生说过了立春就有起色,于是过了立春;先生又说过了雨水就转轻,又熬过雨水;先生再说过春分,春分过了,不好也不坏。以为要有起色,不料三天之后突然犯了痰症,急喘了一日,到天黑睁眼看看。床跟前围了一周人,密密匝匝,就缺一个申明世。眼睛找了找,不等众人告诉,自己先说了:他赶不来了!说罢便闭了眼。这一家,办了一串红事,到底轮到办白的了。
宅子里无须说,天香园内如同梨花开一般,枝头草尖全系了白绫子。桃花又纷纷开了,恰有一种是白花,也像是白绫子,粉色的那种,间在其中,应出喜丧的意思。灯罩,桌围,椅套,屏风,换成一色的白,蜡烛改成白蜡烛。传出去,坊间人又当是天香园里一景,题名“三月雪”。守灵,垂吊,入殓,盖棺,停灵在莲庵,等申明世回家后再定日子出殡。先请一班和尚道士,进庵内念经,钟磬声声,香烟阵阵。人都说老太太有筹划,早在事前修了庵子,正用上了。三七这一日,申明世到家了,不顾车马劳顿,直接进了莲庵,重重青布幔子,掩了一具棺椁。想起母亲一贯的宠爱,将自己当个宝,做什么都是天下第一,要拿来夸嘴。虽然没有做过让母亲打嘴的事,也是心心意意要争体面,母子可说是心连心。可最后没能守在跟前,让老母亲安心,反是添了牵挂,究竟不能算作完孝。心里十分愧疚,泪流满面。旁人一径地拉和劝,说老太太没等他回家再走,实在是因为疼儿子,不想拖延了,怕借了晚辈的寿数。要是一味伤心,哭坏了身子反辜负老人的意愿。明世听了更加伤感,越发啼哭不止,引得柯海镇海一行人也跟着哭成一片。
择日子大殓过后,七七也过了,申儒世申明世兄弟俩方才能够安宁地说话。先是议论京师里的事,明世压低声告诉,当朝皇帝只顾炼丹成仙,那些年大事小事都由首辅严嵩说了算,后来皇上对他的心渐渐淡下去,终而至于免职。可严党里还有人呢!内阁里的人都不是吃素的,向来与严首辅犯顶,何况还有那伙武将:曾铣将领、总督张经、兵部员外郎杨继盛,都吃了大亏,或斩或杀,可是各自也有人!严嵩是从礼部出来的,于是都以为他们礼部是严的人,真是百口莫辩。这一年来,可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简直苦不堪言。而且北京地方水土粗粝,景色荒凉,内心常是抑郁的,这回一接到丧报,立刻递上回籍丁忧的急请。儒世告诫说:朝中事故万不可与外人道,有人要问,说些花絮敷衍则可,江南这地方,向来超脱,可张士诚起兵割据,本朝方一开元,太祖就不信赖,必夹着尾巴做人。明世道:要说花絮真没什么可说的,做官是百业中最无味的一种。官中又数京官无味,地方上做官还有些风土可以见闻,那京师与蒙古人地方只隔一道长城,实已到边塞了!想想少时苦读,一心求功名,不曾想功名是用来做如此无滋无味的事,可不无聊得很。听到这里,儒世就不能苟同了:读书倒不全为仕途,自有一番人生的乐趣。明世嬉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儒世正色说:这种话正是对不读书人说的。不读书人哪里晓得这世上草草木木、风风云云,皆有情义呢!明世同意了:不读书人即便张眼望万物亦不过山是山,水是水,读过书了,便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儒世点头:这才是书里乾坤!于是兄弟俩又说了一阵读书。
从读书说到寄居于安亭的震川先生,年已五十多,屡试屡败,又屡败屡试,不仅意志坚忍,读书不辍,还开讲堂授学,又写许多文章。有一篇《秦国公石记》,写的是有一回在陆家浜上,看见岸边坟地蒿草中,藏有一块石头,竟是秦国公的学宫石。秦国公为本乡人,南宋淳熙十一年进士第一人,也有个园子,后来颓圮,园中太湖石流散四处,垒鸡窝垫茅坑,惟有这块学宫石,埋在草丛间,风餐露宿,一点没染污秽。终有一日,为震川先生识得,就写了这篇“石记”,显然是抒发心志。由震川先生的话头起,历数苏松世家名门,明世便问徐家女儿,如今是自家的儿媳,人品与文品。儒世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就说起上年开春时节,在园子里开市买卖的情形。明世听得入神,又追问些细节,很向往的样子。但当儒世说到新媳妇开的是药铺,老太太又果真号了脉,开下一方,说的和听的不禁共同想到:可不像是个兆头?神情都黯然下来。静默着,多日以来,儒世的一桩心事便浮起了。这桩事他早在思量着,一直等候契机才好说出口。如今老太太殁了,兄弟回来,正叙家常,确是说的时候了,却仍然难以启齿,似有许多阻碍。而儒世也知道,必说不可了,此一时过去就是彼一时,又不知要等候怎样的天时地利。明世看见哥哥面上有踌躇的神情,就问有什么事情为难?儒世不由一阵脸红,回答并没有。明世信了,又扯出另一件话题,就是扩建宅子。镇海住了楠木楼,他就打算向西延伸数丈,造一院一阁,用作起居和读书。儒世一听这话,知道不说不行了,只得说出存在心里许久的心事,就是分家。
5
丁忧
儒世早已在方浜南,肇嘉浜北,四牌楼路段,梅家巷里觅了一片废园。业主姓陆,祖上在洪武年中进士,做过官,后人与儒世交好,因将废园的一角辟出赠与。儒世与明世谈妥,将宅子东侧他那一半折价让出,原先居中的老太太那几进里,他该得的一份也作了价,万竹村他不要了,白送给兄弟。一来新宅子离万竹村路远;二来是,看见陆家的废园不由心生感慨,想当年也是兴旺繁荣,知名的胜景,如今已是断壁残垣,兄弟的天香园正在兴头上,烈火烹油,他身处于一头一尾的中间,得以纵观全局。这年儒世五十一岁,已是人生的迟暮,就想过安静的日子。所以,和兄弟分家,除去忌惮兄弟一家的挥霍张扬,考虑到实际的财政以外,还是出于心境。这一处宅基是从废园的西北角切下,已进入密集的民居,山墙相连,门庭并立。儒世又刻意建造朴素,一色黑瓦粉墙,浅浅的庭院,依墙栽几竿竹,应合“万竹村”的境界,再无别的花木。真有些“隐于市”的意思了。
上海城里,多是居着赋闲的官宦人家,或悬车,或隐退,或丁内外忧。说起来也奇怪,此地士风兴盛,熏染之下,学子们纷纷应试,络络绎绎,一旦中式做官,兴兴头地去了,不过三五年,又悻悻然而归,就算完成了功业。余下的便是游冶玩乐,久而久之,酿成一股南朝风气。也有几个志向大的,涉入宦海太深,便一去不回。总体来说,上海的士子,都不太适于做官。莺飞草长的江南,格外滋养闲情逸致。稻熟麦香,丰饶的气象让人感受人生的饱足。即便是儒世那样的秋暮之岁,低沉是低沉了些,但也另有一番自省的况味。这一番自省,因是在入世的江南地方,所以不至于陷入虚妄,而是于器与道、物与我、动与止之间,无时不有现世的乐趣生出,填补着玄思冥想的空无。
梅家巷里申儒世的宅子破土兴作了。申明世蒙朝廷恩准丁忧,也开始筹划翻修扩建旧宅。经几番推倒重来,最终定在东侧与西侧相对处,再造一座楠木楼,让柯海一家住。明世自己占了原先老太太居所的位置,向南拓进开阔,筑三重院。这三重院,不是直通通地一重套一重,而是独立又贯通,之间相连以回廊,九曲十八折,最终九九归一,合抱成套院。明世去一趟京师,还是有所心得,北方庭院轩畅朗阔,使他领略了质朴的格调。再说,年纪长上去,趣味多少有变化,不像年轻时一味喜爱新奇古怪,到底要蕴藏深些,气派却也宏大许多。所以,院子都宽大正直,只是在回廊上依然保留着旖旎的南地情致。
对新宅院,全家都很向往,只有小桃,在枕边倾吐了不满,因为没有阿奎的院子。明世笑道:阿奎才有几岁?等他娶新娘子,再盖一座楠木楼!小桃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心中无法释然。但她小心眼里也知道,申明世哄她就这么个来回,没有太长的耐心。他们不是少年夫妻,就像柯海那一对,怄气和调笑,尽可作小儿女的把戏。她这个姨娘,是仓促之间娶进房,申明世并谈不上有多么喜欢和宠爱。倘若任性太过,连那么一点因愉悦而得的温存也要丧失了。好在,小桃有两颗定心丸,一是生了儿子阿奎,二是明世显然不想再纳。因此,小桃有时候就也要闹一闹,耍一点小性子,其间的进退转折自有调度。虽然农户出身,没受过什么教养,可在她的境遇,凡眼里看见,耳里听见,都要从小心里过一遍,渐渐地,便有了分寸。
申儒世的新宅在立夏后破土,年底竣工落成,年后正准备搬迁入住,大东门外忽然吃紧,有倭寇骚扰,企图闯入城来。自上海筑城墙,倭寇几次来犯都碰壁而回,已安静了十年整。这时候又来,其实不过是些流寇,小打小闹而已,但也搅得人心惶惶。儒世的新宅离大东门近,东北城墙的三座楼台:万军台、制胜台、镇武台上,海防道加紧瞭望,箭台上增了兵,城下则层层防守,气氛肃然,街市萧条许多。儒世搬家的事便搁置下来。到了隔年春上,流寇聚集有数百人,从浦东攻过来。这边等候多时,此时一鼓作气,沿海直追到崇明,全部歼灭。班师回城的一日,三座楼台挂了绣球,商贾自行集资,从万军台向南,沿三牌楼街,搭了彩棚。各家店铺挑起灯笼,夜市至午时,过年都没有这样热闹红火。数日之后,儒世一家便迁到新居。儒世迁走,择个日子,明世就动工了。
这时候,镇海的媳妇也生了,是个小子,取名昉,阖家都很欢喜。新媳妇出身殷实,开门红生了儿子,都有些捧着。本来住着楠木楼,就占居高临下之势,再加这多般长处,其实是高处不胜寒了。镇海的媳妇,不像柯海的媳妇活泼聪明,镇海的生性也略嫌枯索,夫妻相处没有兄嫂他们生动有趣,而是有几分闷。镇海娶媳妇,过日子和心绪都与之前无大异,依然是读书。身边的这个人,总是静悄着,当然也体察到女性的暖意,但并不足以吸引他改变什么。有时夜半醒来,忽想到自己已是个有家室的人,可这不是顶自然的,于他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有儿子了,他明显觉得父母对他的器重加甚,超过了哥哥,他反是感到不安。住楠木楼也叫他不安。幸好,哥哥的楠木楼正在拔起。一日,他看见媳妇将阿昉颈上的金锁取下——那是外婆家给的,取下金的,换上银的,心头就有一动。再端详,媳妇头上身上,并无一点贵重华丽的饰物,衣裙也是素朴的青布,便知道原来这个人也有着同样的顾忌,这才是同心同德。
柯海倒不在意这些,还很喜欢逗侄儿玩。小绸就没那么豁达了,每每柯海去楠木楼上,其实并不都为了看侄子,有时也是和镇海说话。还没喝一碗茶,小绸就着人来叫了。一般都是随叫随回,但柯海也有犯性子的时候,越叫越不回。等终于不叫了,悻悻然起身往回去,房门却插上了。柯海一赌气,去了母亲的房里,照样有暖被窝,是用汤婆子暖的,还有特意为儿子做的消夜:卤鸡爪、糟鱼、滚烫的酒和粥。一觉睡到天明,再走回自家院子,这一回,连院门都闩上了。柯海真生气了,反身便走,没走回母亲房里,而是到朋友家去了。男人家少不了三朋四友的,尤其是柯海这样胸襟开阔,性情随和的,几乎是五湖四海了。许多朋友是娶亲之后断了来往,如今正好续上了。热烈的夫妻往往最容易生罅隙,因为太过率性。小绸一个人躺在绸被窝里,帐幔上的丝绣还是新鲜的颜色,枕上人已经不回房了,眼泪流个不停。追根溯源,事情都是由镇海的媳妇引起。比较自己的娘家,说是世家,其实不过是个虚名,基业早已单薄得很,吃喝用度都紧凑了,其中颇有些辛酸。这一些,好的时候全说给他听,连乳名都被套了去,连锅端的,就没法让他看得起了。此时,许多甜言蜜语却不期而至,涌起在耳畔,想恨他也不能了。于是,小绸断定,镇海媳妇是最可恶的人,再也不想理她了。等过一日,柯海趁她不备,溜进房里,千磕头万作揖,将她哄好,可是,对镇海媳妇的仇却解不开了。
小绸对自己气恨,镇海媳妇隐约觉得出。她是个口讷的人,平日与这家的媳妇女儿没有闲话交道,心里一清二楚。她看上去迟缓,其实是个明白人,何止是聪明,还能够设身处地。她家是富户不错,却是依寻常人家规矩教导长成的。小绸的乳名叫蚕娘,未必真涉及过桑蚕,她却真进过蚕室。她娘领了蚕娘们切桑叶,她人小力薄,使不动刀,就用剪子,将桑叶剪成一条条。略大些以后,她就会使一双小竹筷,将一条一条蚕宝提到干净箩筐里。挑茧时分,她手脸洗得清清洁洁,手指尖就像长了眼睛,单将圆圆正正的独茧择出来。她喜欢听蚕食桑叶沙沙的声响,响得那么匀,不像蚕发出的,倒像天地间自生。蚕上山了,大人们不许看,也是天地间的秘密。她娘从不穿绸,只穿棉,说是“罪过”,一根丝就是一条蚕命。就这样,富归富,可一点不糟蹋,别人家看了会说悭吝,其实是惜物。因是女孩儿,自小读书不多,不过是《三字经》《百家姓》《女儿经》,认些字,从人情里学了处世道理。十五岁,家里定了这门亲,从此没人在她跟前提半个“申”字。关于申家的议论传不进她耳朵,那些荒唐事也都不知道。但她人没下花轿,已经知道一二分,申家的大门富丽堂皇,楠木楼更是闻所未闻,无论男女,都是花团锦簇,满眼丝光流溢。这是在喜日子。接着不久,老太太发丧,且又是另一番天地:白绫子遍地开花!俗话说,若要俏,常带三分孝,就是这般“俏”。这还是在办事的时候,排场大些无妨,平常日子自然就消停下来,不会那么铺张,镇海媳妇对自己说。紧接着,老爷回家,祭拜,出殡,又接风洗尘,然后又是造新房子,添人口……总之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家就没什么平常的光景,日日都在办事情,轰轰烈烈。她也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跟不上趟似的,不能添什么乐子,反而会扫大家的兴,所以就更显木讷了。人们背地里都说镇海媳妇颟顸,不太合这一家的脾性,但也觉得她敦厚,比柯海那一个好说话。
不多几日,小绸对镇海媳妇的不高兴就都看出来了。生性本就是喜怒形于色,更何况有意地要摆出来气人家。这段日子,宅子东边直到中堂的地方动土木,怕伤了人,临时起墙封了,大人小孩只能在西边走动,逼仄得很,天好,就都去园子里玩。镇海媳妇熬了饴糖,切成寸方丁,分给孩子们吃。小绸的丫头已经会走,摇摇摆摆凑过去,镇海媳妇就往小嘴里送了一块。她娘看见,立即叫她回来,要看她嘴里的东西,丫头张开嘴,小绸往里看一眼,伸手就把饴糖掏出来,扔了。镇海媳妇都不敢近她身边了。心里盼着东边的工程快点完成,兄嫂搬进楠木楼,就公平自在了。但东边的工程可不像大老爷的宅子简单,是精雕细琢,听荞麦说,好比在锦缎上织花,剔透剔透。渐渐地,工程显出端倪来,原来三重院的最后一重,坐北向南起了一幢楼阁,楼体日日升高,高过东西两幢楠木楼。
仲夏时节,天香园里又办了一场宴席,是为震川先生饯行。去年秋闱,震川先生中了;今年春闱,也中了;殿试中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授长兴知县。这一年,震川先生五十八岁。震川先生原籍昆山,所居安亭是岳丈的家,屡屡应试礼部,总也不中,人称“老童生”。如今中了,回头一望,分明是卧薪尝胆,不可小视。明世即刻改戏谑为折服,说起来是有势利心,但却是天真的势利心。明世向来不爱与倒运的人交道,因不想让自己沮丧,相交往来都是撑顺风篷的人。震川先生是一个例外,可是,好花不怕迟开,如今不是得意了吗?正应了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古话,加倍可喜可贺。明世筹划大大地庆祝一番,一来真心为震川先生高兴,二来聊补一向疏于往来的歉意。
恰是桃树结果的时节,于是,庆宴便以“蟠桃会”为题。青篾细条编成的篮子里是大红桃子;琉璃盘里是大红桃子;鹅黄的络子将大红桃一个一个网起来,连成串,底下垂着嫩绿流苏;舢板外面描着仙草,里面装的是大红桃;树上的果子贴了魁字——就这样桃山桃谷还嫌不够,厅堂、水榭、画舫、楼阁,四壁都竖了镜子,又折出一个蟠桃会。天香园变成一座果仓,桃香弥漫,真是娇艳啊!震川先生坐于上座,镜里镜外的桃红,没有给他染颜色,反而更显出肃杀。他穿一件黑色隐花缎袍,蓝色绫带束腰,乌纱帽,皂色靴,上下没有一点镶滚与织绣。四下里的热烈其实因他而起,却似乎又与他最无关,在其中,虽有一种寂寥,却安之若素,且应对从容大度,并无乖戾气,所以也不碍事,人们只管自己高兴就是了。
镇海特地前去拜见,说曾经赴安亭震川先生讲堂聆听学问,受益匪浅。震川先生就问镇海读过什么书,喜爱什么样的文章。诸如此类往返几句,镇海便退下,回到同辈人中间。柯海问他为什么不多讨教一时,好得些真传。镇海不由苦笑,说:学问之人,只有远敬,没有近情。柯海就问:为什么?镇海答不出。柯海说:还是自己的学问不够!受柯海的奚落,在镇海已是常事。哥哥居长,人才比他出色,自然跋扈了,镇海不计较。他自谦是不如哥哥,不能像哥哥那样,小小年纪就取了生员。如今他年过二十,入童试却无所成。但是,在内心里,他其实并不把学业功名看得多么重要。此时,远远看着新中的震川先生,总觉得隐约有一种戚色。周遭如涌如泻的桃蜜芬芳,当然是新鲜的,却又嫌浮丽了。镇海不由感到茫然,不晓得如何才是好,而他心中的彷徨与失措,是哥哥柯海所不能涉足的一方禁地。
有二三年之久,柯海在婚娶的缠绵中,荒废了交际,欠下人情,于是,这一段便要补救过来。又认旧识,又结新知,趁父亲为震川先生送行,柯海邀来的,熙熙攘攘有一亭轩,其中有自己的朋友,还有朋友的朋友,朋友都是这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地生出来。宾客里面有个稀客,是从维扬过来。在那二十四桥、四百八十寺的眼睛里,上海再怎么着的胜景,也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柯海以为他会觉得无趣,不想他却很爱桃子,吃了无数枚,称道:极鲜!听他用“鲜”来赞美,就知是个吃客,心里担着的石头放下了,看那维扬客又拈起硕大的一枚,便说:要不要扦几枝去,也栽在园子里?维扬客摇头:扦得了枝,迁不了土,物随土生,土随水生,就只有你家的园子,养得了你家的桃林。柯海受此激赏,不禁忘形,专要陪维扬客在园子里走一走,看一看。维扬客不忍拂他好意,跟随走出亭轩,来到池子边,站住了,说声“对了”。柯海赶紧问什么“对了”?维扬客向池子扬扬头:就是它!莲藕和菱,养得池水丰而不腴,甜而不腻,出淤泥而不染,所以才有那样的桃林。柯海“哦”一声,不说话了。片刻的静谧中,暗香浮动。
柯海和维扬客交上朋友。维扬客姓阮,朋友们都称阮郎,是扬州城的盐商。阮郎比柯海长八岁,彼此间却并无岁月和兴趣的隔阂,而是很谈得来。阮郎与本县钱氏通家之好,两家的祖父一同卖过盐,父亲们则在一地做过官,阮郎和人称“钱先生”的儿子已是第三代的交谊。“钱先生”是谑称,一没有开馆教书,二也算不上学品兼优,可说是顽童差不多,从小就惯在学中闹馆。因是他家开的馆,真正的先生并不好太过训责,有一回,先生苦极了,告饶道:我称你先生好不好?“钱先生”的称呼便传开了。事实上,钱先生已逐渐脱去淘气,大约是昔日闹够了,如今便安稳下来,反是同学淘里最有礼的一个,成了真正的钱先生。但称呼起来,依然有调侃的意思,钱先生呢?依然是个有趣的人。阮郎在钱先生家住,柯海频繁上钱府去找阮郎,于是,连同钱先生也走近了。
钱家是个大家,五世同堂,每晚的一餐饭必在正厅共进。八仙桌摆开有十数张,如同办宴。老太爷出身浦东农户,是创业的一代,一生勤力,没什么闲情,那些造园子之类的雅兴,在他看来,都是吃饱了撑的,他只造宅子。钱家的宅子上海城第一壮阔,没什么蹊跷的构制,只是大和间数多,占了整整一片街面。远远看见,屋瓦连绵起伏,屋脊鳞次栉比。申明世扩宅子,暗中也有与钱家一比的意思,但申明世究竟喜欢奇丽,不甘只在“大”上作文章,就别开一路,作在“高”上。再说钱家的宅子,还有一处优长,就是人多。除去自己家五代数十房的人,又有近一半的客人。客人中有寄居的亲朋,一帮子清客,还有阮郎这样临时走访的。如此众多的人,每日一聚餐,不说煮和烧,单是采买,就是巨大的工程。所以钱家专办食材的就有七八个壮丁,分头往四乡八野定购定制。每日天不亮,薄雾里看得见东西南北的河道里走了船,吃水很深,走不快,只见鱼虾乱跳,鸡鸣羊叫,蔬笋瓜果尖起着,就知道是钱家的船,待到先后集拢在钱宅后门码头,天已经大亮。钱宅里,自开一间豆腐坊,老太爷每日必要的一道菜,就是猪油渣清炒豆腐渣。因此,豆腐坊日夜都在煮豆,磨豆,热气蒸腾。这就是老太爷的理想:屋大,人多,锅开鼎沸。
柯海在钱府上留了几回饭,领略到另一派风范,大开大合。钱家的餐具都是在江西景德镇特制,不求式样新奇、质地细腻,只为大和深。每一件盛器都镶有提襻,可见内中菜肴的实足——一整只肥鹅,肚里藏着鱼肉的丁、干鲜菇子、糯米、红枣、莲子;马鲛鱼剁成段,盖上一厚层葱姜、芫荽、猪油、豆酱,旺火上蒸;汤盛在酱缸般的瓦罐里,热油底下卧着一只全鸡!柯海吃了几餐,就觉身上长肉。再看这家老小,全是敦实的体魄,肤色红亮,十分兴旺的气象。惟钱先生食量窄小些,口味也促狭,向柯海抱怨自家的食风太粗犷,是乡下人的灶火,不如申府上的精致细巧有讲究,所谓“隔锅饭香”就是指这个。柯海吃过钱家的饭食,为表示谢意,着人摘了数十筐桃,挑过去。街上人没见过如此大、红、香气淋漓的蜜桃,都尾随着看和闻,闹嚷嚷来到钱宅。老太爷喜欢桃子,也喜欢如此轰动的阵势,晚饭特特将柯海、阮郎,还有孙子“钱先生”叫到桌上。老太爷的饭菜是单做的,其中就有一道先前说的猪油渣炒豆腐渣,以此也能看出老太爷的饭食是什么路数,多是乡野草莽的一脉:草头饼,糙得拉舌头,就是有咬劲和嚼头;裹着面糊油里炸的小虾,卷上半馊的豆腐皮,小虾也是扎嘴,豆腐还酸,但就是不同凡响,还可见识老太爷的健硕,牙口真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