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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131)
自镇海媳妇去世,小绸第一次来到绣阁。满窗绿色,临水的屋檐下,新筑了一个燕巢。三寸长的树枝,一根根地垒起,用泥糊住,都是一口口用嘴衔来的,又精巧又结实,简直是化工神造。上一年,和镇海媳妇一同说话,不就是说这个来着?竟然好像隔一世了。巢沿上探出两只乳燕的小脑袋,显然得着了音讯,果然不一时,两只成年的燕子就飞来了,嘴对嘴地喂虫子吃。呢喃一阵,大燕子再飞出去,乳燕也缩回脑袋,安静下来,好一片祥和!池里新栽的藕节,发出了嫩叶,一片覆一片,隔水可见桃林,开了花,如同红云飘浮。园子里欣欣向荣,万物勃发,可是镇海媳妇她在哪里呢?阁里面,镇海媳妇的花绷已经收起,重新排了疏密,就好像从来也没有过这一架花绷,可又好像处处都是那一架,上面是未绣完的海棠花,一半开,一半谢。小绸的眼睛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个空,针里缺了那一枚,线里少了那一绺,灯暗了一盏,影灭了一幢。
闵伏在绣活上,不敢抬头正眼看,余光里是姐姐呆坐的身子。晓得姐姐旧的伤心没过去,新的又来了。本来,她们三人一处,日日在这阁上绣活说话,闵和姐姐混得没了芥蒂。如今,镇海媳妇走了,她们的芥蒂就又回来了。事实上,这两人还没有正经说过话呢,都是镇海媳妇两头传。不错,她和姐姐是一同替镇海媳妇绣的寿衣,可那不还是镇海媳妇?是镇海媳妇的寿衣。棺椁阖上,就再也没了,她们又是各在一边,姐姐是姐姐,闵是闵。闵自知不能和镇海媳妇比,配不上和姐姐好,中间又有了柯海横着,是迈不过去的槛。可要是闵不能和姐姐好,那么就更没人与姐姐做伴,姐姐就孤零零一个人了。因此,闵对小绸,又是怕又是可怜。
两个人分坐两端,各自伤心,忽然听见一阵杂沓的脚步,不由一惊。楼梯口已上来人,隔着珠帘看,仿佛穿一身短打,缠包头。服侍的女人赶紧拦住,问他做什么。那人说话莽撞,嗓音还带着些乳腔,分明是个孩子。言语往来几句,被逐下楼去,方才沉寂的气氛倒活动起来。原来是庵堂工地上的杂役,看见这边有个楼,心生好奇,过来张一眼。女人们怪督工的不管好自己的人,前几日还有人捉池子里的鸳鸯,以为是麻鸭,要炖来吃,幸亏被鸭四看见夺下了。小绸叹口气道:不怪人家没规矩,本就是个自由世界,不论怎样的事由,最终都是热火朝天,赶集似的!一个人要出家,一宅子都动起来,起庙的起庙,请佛的请佛。女人们笑道:这是福气,难得的好兴致。然后又劝说:这样好的天气,大奶奶不如下楼去园子里逛逛,庵里那个疯和尚种了一畦花,蜂蝶乱舞,王母娘娘的百花园大约也不过如此。小绸摇头道:罢了,一个人有什么可逛的!“一个人”的说法明摆是不将闵算作一起的。女人们晓得大奶奶还是放不下二奶奶,又想劝又怕劝得太过反而更伤心,不敢再说什么,退到珠帘外去了。小绸无心拿针线,兀自坐着出神。檐下的燕子巢聒噪起来,大燕子又飞回了,立在巢沿上,尾翼东一剪,西一剪,小绸心里则是一阵明,一阵暗。方才女人们说到王母娘娘的百花园,她便想:镇海媳妇已经在王母娘娘那里登了仙籍。紧接着又一想:镇海媳妇入仙籍与我何干?我与她总归是天人两隔。可是,三生石的故事却涌上心间,或有一天,再度聚首也说不定的!这样,小绸就努力去想,她们平日里说话有没有相约一类的,似乎没有,又似乎有!彼此交换乳名这一节算得算不得?可是自己的乳名事先已经说给柯海知道了,这个密约就破了。再则,曾有一次戏言道,用阿潜换丫头这一句又算得算不得?如今,阿潜是交给了小绸,可丫头呢?要丫头的人却自顾自走了,分明是爽约!望着檐下的燕巢,这大块自然,神来之笔,小绸黯然神伤:女娲可补天,谁来补我心里的这块缺呢?
小绸一味沉浸在伤逝的痛惜中,不可自拔,冷不防听见有人说话。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竟是闵。闵低着头,眼睛看着花绷上的绣面,就好像对了绣活说话。闵说:我恨不能替二姐姐死,让二姐姐和姐姐做伴,可我又替不了,只好眼睁睁看姐姐难过。小绸发怒了: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如此歹毒,盼着你死!你死了能救活她吗?人各有命,谁替得了谁!闵被骂得不能出声,只是流泪。小绸还是不饶她,接着说:我难过我的,干你什么事?我们妯娌之间好和不好,有旁边人什么事?你倒说说看!闵低头流泪,小绸不放过,追着问:你说呀!闵实在被逼急了,抬头说:我知道姐姐恨我,我可说一句实话,我与大爷已经没什么干系,天地知道,信不信随姐姐!小绸听了这话,禁不住又羞又恼,气急之下,反笑起来:你和大爷的干系,是要对我说的吗?我倒要告诉你一句,我与那人是没有干系的,也不会因此恨你,我平白恨你做什么?我与你又有什么干系?别以为几件绣活就可以笼络我,那还不是看我弟媳的面子?提到故去的人,小绸戛然语止,闵的泪也不流了。一只蜜蜂飞进窗里,嗡嗡营营,在花绷上站下,又飞起,再站下,以为那是真花。盘旋一阵,又飞出去,阁里再无一点声音。两人忧愁地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事实上,这一场当锣面鼓的对嘴,倒是破了一个戒,两人不搭腔的戒。现在她们可以说话了,虽然小绸没什么好声气,闵的脸也是绷着,可那也是说话呀!不说又怎么办?传话的人没有了。越来越多的蜂飞进阁里,女人们说都是从疯和尚种的花畦那边飞来的,也不敢驱赶,听凭它们在花绷上打旋。尾刺扫起一股子小风,带着太阳光的金丝银丝,晃得人目眩。小绸将绣花针一撂,说一声“走”!起身下楼,闵跟着,一前一后出了阁。沿池子走一段,再上甬道,就看得见“莲庵”两个字的匾额了。新殿堂已经造起,还未上漆,就是原木的新鲜的黄白,日头底下十分醒目。领路的女人引她们绕院墙而行,好避过做活的工匠杂役,从院墙外折上一条泥路小径。
小径在柳林里穿行,路面晒软了,脚底心暖暖的。透过婆娑柳丝,一边是新木的楼阁,一边是亮闪闪的白莲泾。走出柳林,一片烂漫扑面过来。碗口大的红花,开在白和粉的小花之中;喇叭筒状的紫色花突兀而立,底下是无数倒挂的小金钟;复瓣的黄花,一层层叠垒着,四周是细长蕊的蓝花;无色透明薄如蝉翼的黛色花,映着绒球般翠绿的蕾。花和花之间是各样的草,锯齿的、裂瓣的、镶边的、挂絮的、双色的、嵌拼的、卷曲的、垂悬的……走过去,忽然腾空而起一幅锦缎,原来是采花的蝶,覆在花丛,锦缎揭开,花与草的颜色更深一成,形制轮廓也鲜明凸起。小绸和闵都屏住了气息,几乎忘记天上还是人间。这一片花田,向河畔漫去,漫去,与白芦苇接住,于是,那婆婆娑娑的苇叶,便为这圃仙苑划了一道界。太阳从白莲泾上射过来,金光熠熠中,只见一个人挥着长柄的水舀,奋力一扬,撒开一幅水帘,晶亮的水粒子布在空中,再落下。就知道是那疯和尚。天地间全让颜色和光线填满了,还有一种无声的声音,充盈于光和色之中。辨不出是怎样的静与响,就觉得光和色都在颤动,人则不禁微悸,轻轻打着战。有湿漉沁凉的齑粉撒了一头一身,天地全都摇曳一下。疯和尚的水舀子正向她们近来,背着亮,只看得见和尚长大的身形,携了一片阴凉,四周暗一暗,从她们身边过去了。
小绸和闵都不敢走动,怕惊醒了什么似的。蝶群又回来了,还有落在她们衣裙的绣花上的。蜂也来了,嗡嗡地从耳边一阵阵掠过,那天地里的响就是它们搅的,就知道有多少野物在飞舞。脚下的地仿佛也在动,又是什么活物在拱,拱,拱出土,长成不知什么样的东西。这些光色动止全铺排开来,织成类似氤氲的虚静,人处在其中有一种茫然和怅然,不知何时何地,又是何人。要说是会骇怕的,可却又长了胆子,无所畏惧。小绸和闵渐渐地移步走入花蹊,有一些极细的刺扎着手,勾起衣裙上的丝,紧接着,又被花和叶抚平了。那些蕊,长短不一,将无数的粉蜜点在身上脸上。一种盘旋的茎缠在发间的簪上,扯也扯不开,倒把簪子摇落了。往里去,花丛愈密,几乎无从插足,站立不稳,蜂蝶又扰着视线,真是迷乱。两人只得携起手,一步一步地挣着走。花事何等繁荣!纵深处各样的花挤成一团,嘁嘁喳喳,说着花语。一球球的花,锤子似的敲打着她们的臂和肩,似乎是着恼了,因为搅扰了它们暗藏的心事。闵说:姐姐,出去吧!小绸也恼了,执意再向前走,可到底是人家的世界,挤也挤不进去,只得退回了。那和尚却自有路径,信步在花畦里行走,左右挥动水舀子,嘴张合着,仿佛在唱,唱什么呢?被那天籁的静声吞没了,所以听不见。转眼看见她们,低头拾起什么,一左一右朝她们扔过来。两件东西在空中打着旋,落在跟前,竟然是两只草编的僧履。小绸骂一声“疯和尚”,闵也跟着骂一声“疯和尚”。出了气,这才转身回去。谁都没觉得,两人的手还携在一起。
花事向晚的时节,柯海回来了,随船载回一尊石佛。正如阮郎所说,青田冻石质地如玉。青田人又善刻,法像十分端丽。形状略比常人长大一些,盘坐莲花之上,作施无畏手势。看上去,并非一味的庄严,而是可亲。其时,殿阁漆工已完毕,大功告成,是一座玲珑的庙庵,天香园里再添一景。只是柯海吃了苦,要看石头,又要监工,再是来回赶路,车马劳顿。到底年过三十,步入中年,不再是年轻时候的精神力气,所以回来就病了一场,煎汤熬药十数日,方才恢复起来。这十数日柯海是养息在他娘这里。因闵那里有双胞胎女儿牵扯着,不能全心全意照料,索性就在三重阁下二重院左翼,独辟了几间房,让柯海住着,申夫人亲自监督医药汤水,专去买了个小丫头伺候着。小丫头名叫落苏,原来是母亲在茄子地里做活时落地的,就叫了这名,因本地话茄子也叫落苏。
落苏不是个机灵人,不晓得吃了申夫人多少责打,方才一点一点学会如何服侍病人。一旦学会了,就再忘不了,等柯海病好了,还当个病人一样服侍,让人气极之后反好笑起来。柯海在母亲这里,一住就是两月,清静不说,还茶水周到。更要紧的是,有人陪伴说话。母亲自是不必说了,那个落苏谈吐行事亦十分可乐。年少时,与小绸闹别扭,被锁在院子外边,柯海就是投奔母亲来的,这时,无意间又住过来,方才发现自己已受闵冷落很久。闵当然不敢像小绸那么对他,可却另有一种拒绝的办法,不知不觉地,与他疏远成陌路人。
落苏生得颇像过年时坊间捏的泥人,粗疏中有一股开朗,憨态可掬,无论身子还是性子,都很皮实,经得起磨折。柯海一是趁着生病,可以任性,二也是落苏是这样的人,所以彻底怠惰下来。也才发现,多年来,自己都是提着精神过的,小绸,甚而至于闵,都是绢做的人物,简直是如履薄冰。这会儿,就几乎有些耍赖似的,本来可以自己做的事,也要差遣落苏;本来不至于发火动气的差池,非要呵斥一通才出得气。有一回,喊落苏倒茶,因叫得急,落苏将一盅滚水翻在自己手上,柯海张口就要骂她笨,却见这丫头捧着手,原地跳了几个高,样子十分滑稽,不由笑起来。笑过之后想到,落苏是个人,也是知痛痒的,方才感到不忍。柯海本性不会欺负人,对落苏的残忍里多少有着玩笑的意思,渐渐地,就收敛起来。偶尔也与她正经对答几句,知道她家与小桃一样,是菜农,不过要更远些,在浦东地方,也不如小桃家富庶。因儿女多,总共有九个,地又薄瘠,多是沙土,度日相当艰难。落苏在姐妹兄弟里排正中,她由四姐背大,然后又由她背六弟,她家孩子都是这么一个负一个地长大。而背负弟妹只是人生第一件劳役,接着就要烧水做饭,到田地摘菜点豆——说到此,落苏不无得意地说道,什么时候让她回家看父母,她定带几个好瓜给大爷尝,沙地最适宜种瓜,今年又少雨,准保甜得像蜜!柯海忽就生出一个念头:纳娶落苏做妾。其实呢,申夫人为儿子买下落苏,心里也存着这个意思。柯海说是有一妻一妾,可家室一直没有和谐过,先是妻妾不共戴天,后是妻妾串连一气不理他,到如今是孤家寡人。无论是柯海,还是申夫人,都是将落苏当个贴身丫头。柯海已不是少年,儿女情长事轻,要紧的是该有个倒茶送水的人。再有,柯海难道真的命中无子?落苏看上去却是个能生养的人。
柯海要收落苏做房里人,很快传开,小绸和闵自然听说了。小绸是没什么,所有的恩爱情仇在纳闵的日子里就已经尘埃落定,偶尔想起当时直恨得咬牙,还觉得挺可笑,自己对自己说:何苦呢?一笔一画写下的璇玑图也不知塞到哪里去,大约是冬天里点了生炭炉子了。闵呢,很奇怪的,兴奋着。有人当着她揶揄落苏的形貌举止,她抬起头,对着说话人的眼睛:他娶他的,干我们何事!“我们”两个字自然是指她和姐姐。这一回,小绸并没有反驳,只作听不见。说话人讨了个没趣,退走了。小绸方才转脸对闵斥道:哪里来这么多废话!男人讨姨娘,轮得上另一个姨娘说话?闵就回嘴:所以我说不干我们的事!小绸冷笑:什么时候嘴硬起来了,以前可不敢!闵吐一吐舌头,笑了。自打进申家的门,闵从未露过这样俏皮的面容。小绸只好说:这姨娘疯了!闵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想让姐姐知道我的心。小绸强笑道:我要知道你的心做什么?闵的脸色更加严整:这个家里,什么人闵都不在乎,只在乎姐姐!小绸笑不出来了:我又何须你在乎不在乎的。闵说:二姐姐走了,姐姐没了伴,我知道我连二姐姐的一小点儿都比不上,可我也想和姐姐做伴呢!小绸不想闵看见自己的眼泪,硬着脸说一声:你又提她!站起身,撂下绣花针,下楼去了。
走在园子里,小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摆店肆做买卖的情景,柯海卖布,她卖药,镇海卖书——镇海媳妇还没过门,在南翔泰康桥的娘家,替她娘剪桑叶呢!那一日,老太太也来逛,在她药铺里抓了一服药。如今,老太太走了,却来了丫头、双生子、阿昉、阿潜一串,镇海媳妇是来了又走了。许多人影在小绸眼前往互交替,将个园子挤得熙熙攘攘,转眼间,那些人又没了,原来十来个春秋过去了。不知不觉,眼里的泪干了,心里一片空明。听见有人喊大嫂嫂,抬头左右四顾,看不见人。那人又喊一声,声音从池面上来,循声过去,看见了,是妹妹。怀里坐着个小子,乘在一艘小船里,鸭四划着桨,穿行于荷叶莲蓬中,时显时隐。小绸不由恍惚起来,似乎身处虚实之间。又忽然肩上被人拍一下,原来妹妹上岸了,一手牵小子,另一手拉着嫂嫂,去莲庵看石佛了。
立秋之后,落苏就收房了。给她爹妈一些银两,再替她做几身衣服,打几副钗环,梳了头。柯海将息的几间屋,原就是一个偏院,这时候也不另收拾了,新换了帐幔被褥,安顿下来。从此,柯海饮食起居,一应事务都由落苏照料。许多东西是她没经过和看过的,但她自有一股乡下人的耿劲,蚂蚁啃骨头一般啃下来。中间不知出过多少又气又笑的事故,倒也添一番乐趣。柯海对落苏,颇有些类似当年申明世对荞麦,两人都是乡间野地里无拘束地长成,属《诗经》里面“国风”一派的。落苏不如荞麦娇媚,更要憨实几分,多少有些呆愣,可伶俐又如何?小绸与闵都称得上人里的尖子,柯海对付得身心俱疲,到头来连个闲话的人都没有。对落苏,却是想怎么就怎么的。何况,落苏也并非一味的呆愣,那就叫蠢了。方才不是说她耿吗?耿出来的一点心机,也颇为可叹。
比如落苏不识字,阮郎来访,未遇,落苏怕记不住客人姓什么,就在纸上画一个扁圆,过后却又忘了当初的用意。待柯海回家问起,她看了就说“蛋”,难道是“蛋”先生不成?正急出一头汗,柯海自己猜到了,原来是“卵”——阮先生!柯海思量着教她认字,笨人用笨办法,每个字写一行。似乎并不怎么奏效,落苏依然写过即忘。有一日,柯海撞见落苏写字,方才明白端倪。原来落苏写字好比农人作稼穑,今日耪地,明日挖坑,后日下种。她先写一行撇,再写一行横,后是一行竖,就出来一行“千字文”的“千”。柯海只得作罢,彻底断了教她的念想,却又见她在纸上写下一些自创的文字——一个圆,是日头的意思;一个半圆,则为月亮;一堆墨点,围在圈里,是米;水是横下来的“川”字;最为形象,并且接近仓颉造字本意的是“雨”字,落苏是画一扇窗,每一格窗棂里一点。所以,柯海就不能说落苏不识字了。
柯海纳了落苏,日子逐渐安乐,人也见胖了。一日秋雨过后,到园子里去。池水涨得满满的,莲藕丰腴,有小鱼儿在其间穿梭。岸边的柳丝缀着雨珠子,风一吹,丁零当啷落了一头一身。柯海一时兴起,拾了根柳枝拨开水面,于是波纹荡漾,如同炸了锅似的,鱼儿四处乱窜,激起无数小旋涡。正怡然自得,忽抬头看见,池对岸石头上,一坐一立有两个人,一起看他,是小绸和闵。水波投在她们脸上身上,显得影影绰绰,好比水中月,镜中花。柯海怔忡着,移不开眼睛。那两人并不说话,只是笑,像是得意,又像是讥诮。总之,使柯海觉到了惭愧。两岸相望一阵,到底还是柯海撑不住,直起身子,撂下柳枝,拔腿跑了,身后传来碎银子般的笑声。柯海心里说:我怕你们还不行吗?一路跑出园子,过方浜,进了宅子。屋内,落苏伏在案上,又造了一个字。一个圈,圈里正经是个字:“子”,是柯海把着手教会的,其实就是个“囝”。柯海明白,落苏有孕了。
下一年的夏四月,柯海得一子,取名“暆”。因落地那一时日再旦,所以就用一个“日”旁,又是在阿昉的“昉”字后面加个“也”,意即阿昉虽是年最长,可阿暆却是长房之子,也是长。“暆”的字意却正是继“昉”曙光初起之后,日徐行移,就有一层西斜的情景,暗指柯海中年得子。从取名的面面俱到,就可见出举家上下多么欣喜。自镇海媳妇去世,镇海出家,多少是有些消沉了。虽然造庙请佛,几番复兴,终也抵不上添人丁让人振作。依着申家人本性,是要大庆大贺,但申明世说了,不可太过彰显,不就是个孩子,还是庶出,有多大功德?其实是怕折了小东西的命,于是,便压抑着。满月时,只略请几位不可少的亲戚,吃了一场酒。
来赴满月酒的亲戚,多是外家的人,外公外婆,姨姨舅舅。少不了要看孩子,一溜人中间,数丫头最出挑,人人惊叹。丫头这年十三岁,已是亭亭玉立,不仅会书画,还绣了一手好活计。回去不几日,就有申家的知交上门做媒聘,所说的那一家正是南翔泰康桥计家,殷实自不必说,风气又十分端正,那孩子是阿昉阿潜舅家的儿子,比丫头长两岁,已入泮读书。小绸一旦听说,即刻想起镇海媳妇用阿潜换丫头的戏言,竟是一语成谶,不由悲喜交集。她遣人与柯海带话:不论他应不应,反正她这边是应了!这是自柯海纳闵之后十多年,小绸传过去的第一句话。柯海回话道:你应了,我有什么不应的?小绸再无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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扩建
万历五年,上海造园子再兴起高潮。到处圈地、凿池、叠山垒石,平地而起多少楼台亭阁、仙林玉苑,却都抵不上一处旧翻新,那就是彭家扩建愉园。
在四川任布政使的彭家长子告病辞官回乡。这一年,老父母都年过八旬,做儿女的实不能远游在外,当养亲尽孝了。在这之前,大学士张居正父丧,本应停职回原籍丁忧,可是万历爷年轻,方才登基几年,又向来依赖张居正,就不允准,留他在职居丧,其中有一半还是皇太后的懿旨。就这样,翰林院都不高兴,参奏违反伦常,贪恋禄位,事情闹得挺大。其实,朝上朝下全知道,翰林院与张居正有夙怨,因他左右皇上,权柄在握,不过是借忠孝之名清党,从中可见出官僚间的倾轧剧烈。所以,彭家长子造辞还是权宜之计。
彭家的园子最初是与申家同时造的,占地并不大,以石取胜。三年后,彭家长子中进士,去刑部做官,彭老太爷还乡,将园子小修过一回,扩了二十亩地,筑一排山峦,起一座楼阁,此后十余年里便没什么作为。好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难免颓圮下来。此时,趁彭大老爷归隐,又扩出数十亩,凿池十余处,叠山,筑阁,起楼,植奇花异草,刻楹联匾额,不计其数,一举追上申家的天香园,为园中第一。但也有人说,彭家愉园虽然繁华富贵,但不如天香园有出品:水蜜桃、天香记桃酱、柯海墨,还有天香园绣,到底是多年经营,逐渐养成品性,绝非一蹴而就可得。所以,究竟谁为第一,也还得看愉园今后的积累。然而,愉园土木的规模确是十分壮观,十数顷地盘,东西南北中,一并冲天而起来,几同海市蜃楼。
不过是上年秋季动工,春日便在园内宴了宾客。方一走入,好比陷了迷宫阵,只见眼前楼阁连绵,碧水环绕,层峦叠嶂,四面八方扑面而来,不知该何去何从。然而,脚下却有路径,山不转水转似的,不由自主沿了走去。过门楹,向西,折北,上岗,复又下岗,顺廊去,复又廊尽;然后自北向南,度无数长短桥,高低路,竹林,葡萄架,紫藤园,自然而然,路径向东延去;穿巨石洞,遇大士庵,穿奇峰阵,正不知天南地北,眼前忽然轩阔敞朗,呈现广庭一片。原来,方才所经各景,其实全围广庭所设。此时,立于庭中央,此情此景,衔衔相接,徐徐回旋,最终收于一身。稍息片刻,再上返途,分明是从原路而入,却不料越离越远,景色迥异,完全另开一路。阁不是那阁,岗不是那岗,水不是那水,花卉树石不是那花卉树石。这才知道,园中格式是为八卦图。
终于出得八卦阵,到出园口,岿然而立一座楼宇,雕刻镂空,镶嵌镀镏,高有三丈,宽有五楹,每楹一题,顺序为——有亲可事;有子可教;有田可耕;有山可樵;有泽可渔。众人情不自禁都笑,如此瑰丽的渔樵生涯,绝非渔人樵夫能担得了!看起来是退官归隐,可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是伺机待发。总是太张扬,缺一点平常心,不是隐退的真意。嘁嘁喳喳各抒己见,出得愉园,各向各处去了。
申明世与柯海看了园子回来,父子俩议论:彭家儿子到底做官久了,修的园子自然就有了官气,无限的排场——天上人间,君臣父子,儒释道,风雅颂,面面俱到,气势凛然,让人觉得屈抑得很。申明世又说:园子本意是为怡人性情,山水不过取个意境,要来真的也来不了,何苦殚精竭虑,费时耗力,倒是糟践人财,暴殄天物。柯海也说:可不是,造园子就是个“仿”字,仿天地自然,仿人物精华,做得再刻意,也就是个盆景,至多是大盆景,难得的是有趣味。父子俩唱和着,或多或少是不服气。因这新园子显见得是壮观,虽然是忒端着了,但并不乏理趣。总而言之,彭家扩建旧园颇掀起了波澜,许多刚造好,或正在造的园子,不免都有些沮丧。亦有正着手准备动工的业主,推翻了原先的规划图样,重新来起。之后的数年内,城内外又生出多少别致的园子:后乐园、秀甲园、省园、古倪园、涿锦园、檀园、横云山庄、南园、北园、东园、西园,等等,等等。原本就繁华似锦,如今则锦上添花。与此同时,街市也日益兴隆,原先东西两侧两条南北干道,一条三牌楼街与一条四牌楼街之间,逐次开出新衙街、康衢巷、新路巷、薛巷、梅家巷、观澜巷、宋家湾、马家巷、卜家巷,十条街巷。街巷与街巷之间,增设十五坊:长生桥北永安坊、泳飞桥北联桂坊、第一桥东登津坊、县署南阜民坊、县署东宣化坊、县署北崇礼坊、县署西泽民坊……于是,道与街,街与巷,巷与坊,织成了网。网眼里,不知不觉之间,生长出短里长里,高屋矮屋,连起来,这张网便越来越细密。哪怕是最小的那个结子,走进去,顿时都像是开了锅,店铺门脸挨门脸,招牌挤招牌,船帆遮船帆。大吆喝,小吆喝,骡嘶马叫,车轮辘辘,脚步沓沓,桨橹的打水声,船帮的互撞声,打铁声,淬火声,裂竹声,锯木声,还有拨弦吹管唱曲——上海的清雅就是杂在这俗世里面,沸反盈天的。老庄也好,魏晋也罢,到此全作了话本传奇。
阿暆会说话了,因母亲落苏的缘故,说的多是村话,做的玩耍游戏也是村俗。比如拔了母亲的簪子在父亲的印泥里“耪地”,手指头揿着书上的字,揿一字说一声:捉白虱!再有,就是在嘴里念叨着浦东地方的乡音“潮到泖,出阁老”!他父亲自然是没听说过的,问落苏,落苏说,凡海潮涨起,涌入三泖河,本地必定要出状元公,百试不爽,不相信,等着看。柯海想与她说,即便“潮到泖,出阁老”,阁老也不是状元公,而是内阁首辅,可平素里凡事落苏都没什么见地,所以也不固执,此时却是十分坚定的表情,谁都不得有异议,柯海又觉惊异又觉好笑,便止言了。人到中年,不像年轻时喜欢新奇,而是恋起平常的居家生活。落苏和阿暆,这一妾一子,在他跟前,时不时闹出笑话来,令他想到彭家愉园楼阁上五楹中的前二楹,倒是与他对路:有亲可事,有子可教。他也不嫌他们村气,倒是这村气,才使他轻松,与他们混得来。如今,丫头自不必说了,是个待嫁的小姐,就是颉之、颃之,都长得花骨朵儿似的,也已经是淑女的端庄贤丽样子,柯海反是怕她们的。有时候,宅子里,或者园子里,看见那几个袅袅婷婷地走来,简直要找个地洞钻下去才好。不是说有愧什么的,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们。这几个当然还是要喊他爹,敬重地听他教诲,那珠贝般的肤色,目如点漆,柯海什么都说不上来。最后,是含着两包热泪走了过去。他不敢做她们的爹,可又不免想到她们终会一个一个离开他,去到另一个不知怎么样的家,不知怎么样的人。他给她们起的名字就好像预先知道这一点,双生女的颉之、颃之,是指飞燕的行状;丫头的大名叫“采萍”,取自《诗》里的召南篇,直接就是嫁女的意思。离开她们,逃窜似的回到三重院内的偏院,看见落苏和阿暆,心里才踏实下来。
阿暆生得像落苏,团脸,面庞上覆着细密的胎毛,两道平眉底下,是单睑的眼睛,眼梢却很长,短鼻梁,阔嘴,唇形有几分像观音,棱角分明。这张脸虽不粗拙,却也谈不上秀气,和申家人的俊朗长相为两路,但有一种欢喜的表情,时刻很开心的样子,也是随落苏的。落苏有力气,常常让阿暆骑在颈上,握住两只脚,阿暆的手箍在母亲额上,然后一阵疾走,想来是在家带弟妹时的玩耍。就这样,可以跑遍整幢宅子和园子。阿潜七岁了,已经随哥哥阿昉在塾中读书,看了阿暆骑在母亲颈上,跑得颠颠的,十分眼馋。落苏看出他的心思,就卸下阿暆,负阿潜上身。阿潜身量虽长些,却细瘦单薄,并不比阿暆沉重。其实鸭四也背过他,可似乎很不同,鸭四是赳赳武夫,落苏再力气大,也是个女子,负在身上,就有一股温软亲热。阿潜没了母亲,由小绸率先,众人都疼惜他,性子养得格外娇。也是可怜,凡女子,无论大小长幼,他都贴着黏着。让他随阿昉去读书,不晓得有多少不乐意,多少言语哄着去了,又哭了回来。碍着小绸,也碍着故去的镇海媳妇,谁也不忍心去祖父跟前告状,由他去罢了。落苏负了阿潜,疾行疾走,还可腾出手采花折柳,递给颈上人玩。只是阿暆不服,见自己的母亲被人占了,就要哭喊几声,落苏却并不理睬。为了这,小绸就和落苏说话了。
一旦搭上话,小绸也觉出了落苏的有趣。落苏多少让人想起荞麦,不知道荞麦跟章师傅去到什么地方盖宫殿。落苏比荞麦更直率,有许多令人发噱的行为。阿暆也是,冷不防地吐出一个字,让众人吃惊不已,小绸就称之为“警世恒言”。比如,他揿着书上的字叫“捉白虱”,然而,看见一只蝉却说是“字”。那一对双生子总是让人迷糊,不知谁是谁,他却极清醒,说是“镜子”。看见灯说“亮”,亮,则说“看见”。蝶叫做“花”,花呢,是“姐姐”,指的是姐姐身上绣的,头上戴的。人们团团围了他,指这个问叫什么,那个又叫什么。他态度沉着,既不矜,亦不卑,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不说,一旦说出,全是闻所未闻,又合情合理。落苏则面带微笑,流露出母亲的得意和谦逊。无论是母和子,都无屈抑之色,这也是像荞麦的。屈指数来荞麦也年近三十,那阿毛,比阿奎长一岁,乡下人婚嫁早,大约都在议亲了。章师傅给做的那架羊车上的羊,已繁衍了好几代。时光真是稍纵即逝,不留神间,已有多少人和事湮灭其中。
小绸和闵,开始给丫头绣嫁衣了。想到丫头将去的是镇海媳妇的娘家,小绸的心就有寄托似的,安定下来。泰康桥计家,小绸从来未曾涉足过,但从镇海媳妇的乳名“小蛾”,可见出是耕读人家。互告乳名的情景回到眼前,那回她们互告了乳名,如今,她们互相托付了人,丫头和阿潜。小绸真觉得是将丫头送回了家,如《诗》里说的“于归”。丫头的嫁衣上绣什么花呢?小绸眼前是白莲泾边上的百花园。她在案上铺了纸,磨了墨,描出各种花的形制。如许大小各异式样不同的花全要集于一幅,却不知怎么安排才能妥帖。闵就拿来她的花本册子,打开着,将小绸笔下的花与样本上的图反复比照,规划出布局位置,将小绸的那些无名的花一朵一朵移进去,再描出各种蔓草作连缀与添补。小配大,短配长,繁配简,丽配质。没有两朵是重样的,但因配置得当,衔接流利,看起来是无比的合适。其实是各自为阵,分而治之,成百幅小图穿插错落,密中有疏,疏中有密,远近呼应,前后瞻顾。所以,缤纷缭乱中秩序井然,张弛有度,收放自由,可称天衣无缝!再是配色,已有的颜色都不够用了,要将细得不能细的丝辟了又辟,然后再重合,青蓝黄并一股,蓝绿紫并一股,紫赤橙并一股,橙绛朱并一股,于是又繁生出无数颜色。单是一种白,就有泛银、泛金、泛乳黄、泛水清多少色!千丝万缕垂挂花绷上,无风而荡漾,掀起一披虹,一披霞,一披远黛,一披岫烟,一重雾,一叠云,一幕春雨,一泓潭水,水里映着万紫千红。
因是自己的嫁衣,丫头不好过问,连绣阁都不上来了。每日里,就在套院,陪阿潜一起读书写字。阿潜已不记得亲爹亲妈,只当小绸是他娘,丫头则是他的亲姐姐。哥哥阿昉总是要叫他一同去塾上读书,他就躲得远远的,渐渐地,也不以为是自己的亲哥哥。而他的长相,也越像丫头,其实是像大伯柯海,眉眼十分清丽。丫头自小一个人,虽有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但碍着母亲,也不好太热络。那两个妹妹,也是怕她,从不敢走近。要论年龄,她应该与阿昉更合得来,但阿昉的秉性很像他父亲,谨严得很,小大人一个,与女孩儿就不大会交道。所以这两个自小一起乘羊车的姐弟,彼此倒是生分的。而阿潜呢,都有耐心替姐姐辟丝线!
自阿暆会说话,人们都爱逗弄他,招他吐“警世恒言”。别人怎么样,阿潜全不放心上,只有一个人让他不安,就是丫头。丫头分明也喜欢阿暆,有一日还将他抱在手上,阿潜再按捺不下了。晚上,丫头替他洗脚,他一双脚垂在盆里,低着头,忽然有泪珠子滴落水中。丫头发觉他在哭,不由一惊,问他因什么事不高兴。阿潜索性抽噎起来,泣道:姐姐喜欢阿暆,不再喜欢我了!丫头笑起来:阿暆是三姨娘屋里的人,阿潜是咱们屋里的,怎么好比呢?阿潜还是止不住泪:可是阿暆说话有趣呀!丫头说:阿暆是有趣,可阿潜不只是有趣,还有本事,写字、背书、摆围棋子、辟丝线……阿潜还是不放心:要是阿潜不会写字、背书、下棋,也不会辟丝,姐姐就会去喜欢阿暆了!丫头再劝:阿潜纵然什么都不会,姐姐也是喜欢的,因为阿潜和姐姐在一起长久呀!不是日久生情吗?阿暆来得晚,再怎么赶也赶不过阿潜的。听了这话,阿潜略微放心,可又不服:姐姐今天抱阿暆了。丫头又要笑了:阿潜不是还骑人家娘的脖子上兜风了?阿潜不响了,过一时,说:那姐姐也要抱我。丫头只得坐到床沿,将阿潜扶在膝上坐了,阿潜这才安静下来。两人这么坐着,一会儿,丫头说:将来还会有一个人喜欢阿潜,阿潜也会喜欢她。阿潜说:谁?丫头说:阿潜的新媳妇!阿潜发誓说:谁要做阿潜的新媳妇,必要和姐姐一模一样。丫头问:什么样?阿潜想了想:会绣花。丫头忽想起绣阁上母亲和闵姨娘正绣着的裙袍,是与她的终身有关的,一阵羞怯,将膝上的人紧了紧,阿潜趁势往怀里钻了钻。两人不再说话,感到一种怅然的满足。
这一年里,地方忽又兴起捐桥。一条黄浦江繁衍出多少大小河流,在城外到城内纵横穿越,与街巷交会,车船互相接驳。要紧处有几座大桥:南边跨横浜的通津桥;北边练祁河上的登龙桥;东边过吕巷塘的寿带桥,西边的万安桥——是历朝历代,或官或民,或僧或俗所建。到今日,不知由谁带的头,只见四处在修桥。先是南边和尚塘上三孔石拱的继芳桥;再是西边练塘的瑞龙桥;然后,北边练祁河上再修两座:西水关、东水关;东边朱泾市河上又起了济众桥。这些是在上海城外,接着,城里也开始了。还乡奉亲的彭老爷先捐了一顶桥,落在肇嘉浜;钱先生家老太爷捐的是薛家浜上的一顶;申府的儿女亲家计姓,是陆家浜上的一顶;申家自然不能落后,一下子在方浜东西两头各捐一顶。再下去,侯家浜,穿心河,中心河,县河,署河,塌水,渡水……一顶顶的桥,好比从水中升上来的,转眼间顺流都是。那河道,本来残留着些蛮荒气,因是从野地里淌过来,这时就经了教化似的,斯文贤雅,听听它们的名字:龙德桥,阜民桥,曼笠桥,学士桥,馆驿桥,万宁桥,安仁桥,福佑桥,青龙金带桥……再看款式,有单孔,有多孔,有平,有拱,有青石,有紫石,有桥头石方柱雕石狮,有横梁出挑两端雕莲花,有桥堍高达二十九级,有桥面两侧各十五块条石护栏板,有桥栏加抱鼓,有各置石板长凳,有内外两层拱券、中间开水门,有墩顶置金丝楠木梁……桥身上有写“行道有福”;有写“化险境为坦途千秋发心遂意,赖博施以济众一路平安顺利”;有写“月印川流,水天一色”;有写“九峰列翠、重镇桃源早发,三泖行帆、鹤荡渔歌晚唱”;有写“十字河分两县界,百廛市聚四方人”;有写“遥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等等,等等。连年疏浚河道,几番重开天地,极少再有淤塞淹涝。除万历三年发一场大水,五年下一场六月冻雨,偌大一片滩地,海口江边,大体可称得风调雨顺。朝廷没有大工程,徭役赋税略轻简些,民生得以将养生息,百业兴旺。凡大户人家都有增田开肆,于是捐资造桥,是造福感恩,也是积德于子孙。自此,船在水上走,人在桥上行,无有到不得的地方,再是多么的偏狭背隅之处,霎时间都繁荣热闹起来,真成了个轰轰烈烈的小世界。
第二卷
绣画
15
希昭
要说杭州这个城,离不开南宋。相隔一整个朝代,几百年时间,万松岭的皇宫只剩残垣断壁。那一条一万三千五百尺长的御街,三万五千三百块石板至少碎了有一半。环城十三门塞了六七门。紫禁城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二十司所在,如今已是坊巷民居。皇帝郊天必经的辇路,泥地覆上石板,车走人行。盐茶榷场成了菜地。骐骥院教骏营,驯马之地徒留一片空场。皇帝的潜邸则成闹市。御花园成了木作坊,取名板儿街。忠将岳飞成仁之地行人如织。昔日府学今朝遍地垂柳。整个杭州城的规制已经大改样,当年的岭夷为平地,平地起了坡,闹市变荒郊,荒郊街巷纵横。
然而有一桩事却自南宋沿袭下来,至今依旧,那就是杭州路名均称坊称巷。清河坊、里仁坊、高士坊、太平坊、保佑仿、弼教坊、同春坊、流福坊、报恩坊、百井坊、寿安坊、积善坊……更有不计其数的巷:严官巷、白马庙巷、太庙巷、丁衙巷、四贤祠巷、十五奎巷、箭道巷、祥义巷、四条巷、狮子巷、竹椅子巷、牛羊司巷、扒蜡子巷、柳翠井巷、蔡官巷……在这坊巷名里就能寻到南朝的踪迹。比如清河坊,名自清河郡王张俊,与岳飞韩世忠,并称三大将,后附逆秦桧而害岳飞,就住清河坊西太平巷;比如寿安坊,通花市,各杂色名花俱备,像似西京的寿安山,因此得名;比如弼教坊,曾经设宗子肄业之学校;再比如,太平坊里设的是行用库,专收破烂钱钞,是应“天下太平,钱法井然”,所以得名;比如,孝宗得痢疾,严先生治好了,赐金加禄,所住的里巷便称严官巷;白马庙巷内的白马庙,祭的就是南渡时载康王的白马;太庙巷里曾是皇帝家庙;扒蜡子巷本来该叫八作司巷,生生让市井俚俗叫跑了音,那里是京师内外营造修理的泥作、赤石作、桐油作、石作、砖作、瓦作、竹作、井作,共八作;柳翠井巷得名于其时名妓柳翠,居住巷内,特凿一井;牛羊司巷内专为御用祭祀,饲养牲畜……诸如此类,不一而足。这是一宗南宋遗痕,再一宗是语音。那“儿”字音,分明是北来的,从此,市井中便操这半官半俗的言语。三是民俗,立秋采楸叶插鬓,鬼节放灯湖上,冬至大如年,亦是宋室所传遗风。第四宗是花事。
候潮门外,望仙桥东至望江门的辇路边,有一条打绳巷,巷后有木槿墙。夏秋之际,紫红和玉白开成一篱,一望如锦;望仙桥以北,荐桥以西,涌金门以南,有天桃巷,实则是樱桃园,挂果时节漫天殷红;桃花所在则称“红门局”,相隔不过几条坊巷;再北有大方池,种植荷花;往南石榴园;荐桥以东,清泰门以南,板儿巷里有百花池;西出板儿巷,是茉莉园;癸巷里的向日葵;白衙巷内的白葭;五柳巷中五棵柳;花园弄的八株桂;金家荡的山茶;吴衙庄里有海棠……北出荐桥,有义井巷,巷内四眼井,井水特宜染紫,是花洇所致;南出荐桥有香饼子园,专事采花蜜制香料开香肆……烂漫浓艳,全是那时候繁衍至今。再有一桩遗踪,是声色动静——琵琶街的管弦;水沟巷里石板底下,雨后水流的汩汩;木履巷里木屐响;沙皮巷的响器;铁线巷的锔缸;毛竹弄内破竹;高银巷珠玑落盘……全是那一朝的遗音,去芜存菁,滴水穿岩般穿越过来,做了市声。宫墙柳成行人荫,王谢燕飞寻常百姓家。
方才说过,在候潮门直街,有一条打绳巷,据说名自“从绳则正”的意思,巷内西边有一座萧太傅庙,祀的是西汉大臣萧望之,庙址原是南宋纲房。不几步远处有无极宫,所在也是南宋遗址,从官宅邸。背后那一片木槿篱墙,据称是从南宋繁衍下来。虽说是口传,但这三处地方相互佐证,大体上差不离,就很可信了。无论信不信,那南宋都是飘渺的。在这市井里巷,烟火溽染,怀古幽情早化作茶余饭后的闲话。岁月流逝,朝代更迭,许多闲话又都是以讹传讹,却有谁会去计较?要紧的还是目下,读书人的功名,劳作者的生计,发送老的,拉拔小的。其实,从南宋过来,就是如此这般,还将继续如此这般地过下去。历代史官修撰,都是本朝记前朝;这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则是本朝记本朝。
打绳巷以条石铺地,两边民宅,多是白墙、青砖、黑瓦,几座宅院阔大,台门高于左右,显见得是有身份有家世。其中一户姓沈,祖上在南宋做过盐茶钞合同引押的官。忽必烈坐天下时候,子孙都隐居蛰伏。直到明成化年,有一人中进士,才又走上仕途,授浙江建德知县。为政期间,修了一部县志,然后退官。看起来,沈氏是以诗书传家,并不重官禄,也是从世事中得来的人生感悟,遂养成淡泊的性情。或就因为此,家道逐渐中落,在这时间里,沈氏定居到了打绳巷内。要论起来,打绳巷内的所谓大台门里,都有渊源,但又都式微了,所以才会与柴米人家杂居于侧巷。到这时,沈家人口也甚为单薄,仅一子一女,女儿出嫁,做了外姓人;儿子成婚后,生有一女,之后三年再无动静。第三年纳了妾,又生一女,隔一年,才生下一子。是年,长女希昭七岁。
希昭生于隆庆二年二月十九,观世音的诞辰。依杭城旧俗,要生的那月的初一,头一个上门的客,无论远近亲疏,是男宾,就是生男,女宾即生女。二月初一这日,天刚薄亮,就有人敲门。开门请进,是个外乡人,去无极宫烧头炷香。外乡人哪里见过杭州阡陌纵横的街巷,不禁走迷了,立在巷子中间,进不得,退不得,抬脚上了这家台门,不知台门里有个待产婆,更不知有此杭俗。听到敲门人说话声,隔了窗户只见来人站在天井里,背对门,长身玉立,包头,布履,着一袭青衫,有一股俊逸,分明是个书生!问明了路,复又退出去,转身时,腰胯间那一折,才看出是女身,原来是个姑子。不多日,果然娩下一个女婴,沈老太爷并无大沮丧,那朔日清晨叩门的姑子,留下印象十分雅丽,且是去无极宫,生产的那日恰巧逢观音诞辰——几处迹象一碰头,便是吉兆。
所以,希昭是当男孩养的。三朝洗浴;弥月剃头;百日斋王母寿星;周岁戴百家锁——向左右邻舍讨来钱币,其中必要有劳、顾、万、年、陈五姓,取谐音“牢过万年城”,然后熔了打锁。希昭学步时,也做“斩脚筋”。所谓“斩脚筋”,是用稻草接成两行,小脚一左一右踩过去,后面紧跟一人,将稻草斩断,意思是将来路途平坦,不会有磕绊阻碍。七岁那一年,希昭有了弟弟,家中的器重并不减,反因她出落得清秀可人,而且颖慧,宠爱更在弟弟之上。依然请了蒙师破蒙。
前一日,就备下一盆活鱼,一只活公鸡,前者为龙,后者为凤。外婆家送来一盘粽子一盘糕,求“高中”的吉辞,随后洗浴更衣。到了当日,早晨起来,吃一碗糖水蛋。堂上已点起一对红蜡烛,先生坐在左侧。先朝上拜孔夫子,磕三个头;爬起来掉转身,再朝侧座拜先生,磕三个头。活鱼和公鸡自有人携了去放生,这边则正襟危坐,由先生教几句书,先生念一句,学生跟一句。再又把了手写一张红朱字,才算完成。
先生姓吴,住候潮门直街北头的雀儿营地方。雀儿营的名字亦来自南宋,掌管皇帝车驾出行的鸾仪司曾设在此,之后往南迁移丽正门外,原址就归了高宗后嗣吴太后所有。据传,这吴太后煞是神奇,文通经史,写一笔瘦金体,可与徽宗混真;武能剑骑,金兵临杭州城下,高宗从海上遁走,就是这个吴太后,快马疾弓,射无虚发,追兵纷纷落地。如此这般,关于吴太后的文功武略,杭城遍地皆是佳话。吴太后宅邸在更向北的彩霞岭下,紧靠城根,如今名为五福弄,所以那里应是吴太后嫡传,而雀儿营这里则为旁系。经几百年繁衍,枝节蔓生,实已旁到不能再旁,难免会有牵强附会。但无论是五福弄里的吴姓,还是雀儿营的,都保持着宋室皇家脉统,以诗书为生业,元朝时无一人从仕做官。到大明天下,洪武三年开科取士,次年就有人中举;成化二十年,出了状元公;还有中武举的,正应了吴太后风概。但到底功名平平,兴许是南宋偏安时久,继而外族人统天下,便养成避世的性格,逍遥自在。杭州这地方又不难讨生活,只要头上有一爿瓦遮风雨,哪里都找得来些嚼吃。因此,吴先生的家称得上清贫,开了一家塾学,收街坊十数个孩子读书,凭束脩做生计。沈老太爷请吴先生为希昭开蒙,是看在吴太后的名分。吴太后身为女流,却毫不让须眉,这是老太爷对希昭的祈愿。开蒙过后,希昭就在家中读书,并不去吴先生那个塾学。如今,雀儿营地方,多已是杂院,院中套院,或者院连院。来塾中就读的,也不外平常人家子弟,或开作坊,或为行贩,不过是学几个字将来记个流水账。坊间就有诗文讥嘲:“一阵乌鸦噪晚风,大家齐唱好喉咙,赵钱孙李周吴郑,天地玄黄宇宙洪”——吴先生多少是个落魄的读书人了。而希昭,终究是个女孩儿。
实际上,希昭由老太爷自家教。每天上午,早饭过后,老太爷面前的案子上,一杯清茶,一本《千家诗》,一根戒尺——只是做样子,哪里舍得往宝贝孙女手上挨。希昭坐在小矮凳上,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也是一本《千家诗》。先念书,再写字。写影本,倒是吴先生的字,写在矾纸上,覆一层白纸,透出笔迹,让希昭描。吴先生写了一笔好字,工整的柳体。读完写完,已到午时。中饭过后,希昭便是跟了母亲学女红。对此,老太爷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他内心里期望希昭成才女,不宜沾染闺中习气,还怕累着她;但也看出希昭天生是个女孩儿,一派女儿家情致。喜欢花,喜欢鱼缸里的金鱼,喜欢绫子绸子。看她小小年纪,掌剪子裁布的手势已经十分秀气。晓得本性难易,也随她去了。暗中却思忖加重功课,提前读《论语》和《孟子》,可到底觉着太过整肃,最后定于《诗经》。因此,半年之后,希昭读过大半本《千家诗》,直接就读《诗经》。写字呢,越过写跳格,开始临帖,临的是欧阳询。
吴先生有时会来看他的女弟子读书。吴先生虽然寒素,但仪表清洁安静,渐渐也成了沈家台门里的座上客。他对希昭临欧体有些顾虑,以为险厉了,小孩儿家笔力不达,反走偏锋学些皮毛。沈老太爷悄声告诉吴先生,他本意是想去希昭些闺阁气,或者临赵孟,委宛些如何?吴先生答道:人品即见书品,分明宋宗室人,却为元朝廷做官,几可称逆伦!赵某的字并非委宛,而是一股谄媚妖娆。说着话,面上便露慨然之色。老太爷这才明白问错了人,赶紧收住,重新问道:吴先生觉得临谁家帖好?吴先生笑道:依我说,还是柳公权,虽也是从王羲之、欧阳询一脉相传,但取其精华,朴而力,且又工,最为大方,有了它作底,再是变体都入不了旁门左道。沈老太爷也笑:我就知道吴先生是柳党!吴先生不觉红了脸:我倒是想与他同党,不知人家要还是不要。说罢这席话,吴先生也不肯留自己的字给学生临了,而是提议临柳公权《送梨帖题跋》。
吴先生也会画几笔,书法崇古,画上却是竞近。特推崇本朝唐寅,对同辈人董其昌亦颇关注,以为不可小视。却不屑于徐渭,鄙夷此人没骨气,做严党胡宗宪门下客,不惜浓墨重彩写捉笔文章《进白鹿表》,真要是精忠赤诚倒也无话可说,可主子一陷囹圄,竟吓得发狂,惟恐受连累,又戳耳,又捣肾,还将妻子杀了。但凡懦怯的人又都阴狠,下得了手,徐渭就是明证。好比人品见于书品,同样也见于画品,无论人们怎么说徐渭好,吴先生总是不接腔的。吴先生是一个正直的读书人,他喜欢唐寅,多少因为唐子畏信义上没有诟病,也喜欢他的人性,风流倜傥。吴先生自己是个谨严的人,可那是言表,内心呢?也是有豪放不羁的一面。倘若他早些年生,兴许会和唐寅做朋友。当然,最喜欢的还是他的画意。怎么说?有趣。可能是说浅了,但在吴先生看来,书和画不同,书是道,画是意趣,有点类似诗和词的区别,诗言志,词言情。唐寅的画,人物、舟车、楼观,无所不工,有人间情!吴先生说的“有趣”,就是指这个。杭城是个俗世,街巷阡陌,不是人家便是店肆,四处是闹嚷嚷的生计,不是清静致远的境界。吴先生身在其中,总归要濡染做人的兴头。如此说来,吴先生喜欢的画,是要有人,空山深谷,会让他怅然若失。南宋过来的人,一是忠义,二是入世。
吴先生有时会和沈老太爷论史,不是正统史家那一派的,而是瓜田豆棚的风气。比如,他们论到杭州的旧名“武林”来自于何?固然西南有武林山,《汉书》《晋书》、地志上都如此说,武林山和武林水。可是,不还有更古的武林吗?就是江西鄱阳湖东岸武陵山下,亦有一个武林。司马迁《东越列传》中记载,汉武帝元鼎六年,东越王余善与汉水军楼船将军杨仆交战,屡战屡败,退入武陵山。汉武帝决意灭余善,除后患,四军合围,楼船将军从武林出兵;中尉王温舒从梅岭出;下濑将军从白沙出;横海将军韩说就是从句章出,句章不就是会稽!两个武林同属越地,这武林或许出自那武林也莫可说!那武林史有记载,更有名目。可是,吴先生又说出第三个“武林”,即三国中吴国所筑虎林城,于是,时间拉回来一百年。秋浦河下游,石城县西,长江东,其时三足鼎立,长江中下游为孙权一统,此地与彼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似也脱不了干系!
正说得热烈,冷不防,矮几上临帖的希昭忽然插言道:阿爷你忘了,还有晋太元中,桃花源的武陵呢!两个大人都一惊,停了停,想起希昭已背过《千家诗》,其中就有陶渊明《桃花源诗》。沈老太爷说:东晋要晚几个世代,那武陵又在沅江,蛮夷之地,故有武陵蛮之称,应是与其他武林无关。希昭却不服:阿爷,不论如何,我就是当我是那个地方的武陵人!这年她八岁,已有主见,说话的样子极认真,老太爷很觉有趣,说:随你!吴先生也说:索性起个号,武陵女史。此时,沈老太爷倒不安起来,桃花源其实是个冥想之处,纯属子虚乌有,联想起生希昭那月的朔日,大清早来叩门问路的姑子——不禁生出悔意,让希昭读书太早,又太多,心性还未长全,会不会失了常情,一径往刁钻古怪上走?因此,读到《诗经》,再不往深处教,临帖也随她高兴。这样,希昭就余出好些玩耍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