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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第2451-2500行) (50/131)
南昌还认识了珠珠的邻居们。起初,他们都对这个穿军装、剃平头的青年抱警觉的态度。有一次,南昌拿着一颗手榴弹玩着,不过是一颗教练弹,可这里的人哪见过?就有人去报告了珠珠的妈妈,说珠珠的这个同学是个危险人物。她母亲自然要对珠珠立规矩,不许那人再上门。但规矩自管规矩,这样大的子女,都有了自己的主意,能嘴上应一声就算听话的了。所以,南昌还是照样来。再说,人家又没进门,只不过站在后门口。珠珠呢,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方面是将大人的话当耳边风,另一方面也是向邻里们挑战,谁让他们大惊小怪,还搬弄口舌。有一阵子,楼上楼下好是议论。警告珠珠家大人没有效果,就不再做声,只是为珠珠惋惜,似乎珠珠已经到了堕落的边缘,而他们是尽到了提醒的义务。
二楼有一位欧家伯伯,是退休还是病假,反正不上班,每天早上,头上箍一顶绒线压发帽,下楼来拿报纸。拿了报纸并不回去,而是站在后门口看报。珠珠和南昌也不避开——不是要挑战吗?他们照旧说自己的,但终究有一点不自然。你看,他们和欧家伯伯之间,只隔了一张报纸,都闻得见报纸的油墨味。他们并没有静默下来,反而说得更加热闹,这一回是向自己挑战了,意思是一点不受干扰。他们的说话里夹带着大量的人名:小兔子,七月,小老大——这是南昌向珠珠介绍的人物,由这些人名牵带出他们的故事:七月偷他父亲警卫员的枪玩,被父亲关禁闭,又被母亲放出来;小兔子的母亲解除隔离审查,造反派开封几个箱子,让他们拿些东西,你猜小兔子拿的什么?他父亲的勋章;小老大去了南京军区疗养院,至今没有消息;他的朋友,一个舞蹈学校的学生,进了东海舰队文工团……这些人和事,全是在欧家伯伯们生活之外,就像是海外奇谈,当然,于珠珠也是陌生的,可现在她不是正在一点一点介入吗?不过,欧家伯伯虽然眼界不怎么的,可他是有世故的人,分得出虚实真假。听他们吹得离谱了,便在报纸后面咳一声,声音不响,却挺威严。这两个不由得止了言语,有一瞬静默。就在这一瞬静默中,欧家伯伯慢慢收拢起报纸,按原来的折缝折好,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进去了。就好比“会笑的最后才笑”的定律,欧家伯伯赢了。还符合另一条定律:姜还是老的辣。
珠珠家的底楼,有一个比珠珠小两岁的女孩,和珠珠的大弟弟一样,刚分进中学。她和珠珠原先还算要好,因为她们是这幢房子里惟有的年龄相近的两个女孩。近来她却对珠珠态度冷淡了,当她从珠珠和南昌中间走过,总是骄傲地昂着一张脸,珠珠与她打招呼:出去啊?或者:回来啊?她都不回答。好像珠珠是不规矩的人,而她却是贞女,不能受玷辱。同样,她也自觉担负着监视的义务,那就是她若是在家,必要把房门敞开,她则面向房门踏缝纫机,正好对着后门口的南昌和珠珠。如果是下午的时光,阳光照到了后弄,从她的角度看出去,那两个人正好在光的格子里,就像一帧屏幕。他们知道她在看,还是有些不自然,但她一个小女孩子,不值得他们挑战,就从后门口移开,到厨房的窗下。可这时,她到厨房里来烧晚饭了。她比欧家伯伯更气势逼人,欧家伯伯到底有涵养,比较含蓄,她却是箭在弦上。他们想,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不由再向外边移一点。这样,她就走出厨房,端着钢精锅,在阳光下拣米里的沙子。珠珠和她搭讪:烧晚饭啊?她一扭身又进去了。他们都有些怵她呢!有一次,南昌终于发作了。她在后弄堂里晾一幅床单——她小小年纪就做了主妇似的,成天忙着洗和烧——这被单明明可以晾在自家天井里,晾到后弄,多少是促狭的用心。被单晾在竹竿上,竹竿一头搭在前边人家的天井墙头,另一头搭在后门顶上的水泥突檐,来往的人都需侧身从床单边让过去,或是从底下钻过去。南昌呢,他的眼睛里,哪会有床单这样的事!一边玩着并车,一边和珠珠说话,免不了的,碰上了床单,其实也没有碰脏。那女孩冷着脸冲出后门,一把将半干的床单扯下来,团在盆里,端进厨房水斗,哗的拧开水龙头,重新洗起来。那哗哗的水声分明是在控诉。南昌本来还忍着,却见珠珠竖起一根手指头在撮起的嘴上,示意他不要做声,他立刻就拉开嗓门了:怕什么?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水龙头关上了,静了一刻,女孩放声大哭,跑进房间,把房门砰地甩上。他们虽胜犹败。
有一日,欧家伯伯照例对着他们举了一张报纸看,看完之后,慢慢折起报纸,却没有进门,而是对他们说了这么一个故事。故事说的是一名青工。“青工”特指那种没有上大学,从中技或者直接从中学里出来进工厂的青年,他们比较早就有了独立的经济,自有一种骄傲。这名青工是个勤俭的人,但做工收入总是有限,他聚沙成塔地攒够钱,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自然当个宝贝似的,成日价地擦拭,将车擦得锃亮。而且,从此后,他攒下的钱就藏在车坐垫底下,这样,他到哪里,随身都携带着他的全部家当。可是,悲惨的事情发生了。有一天,他的车被偷了。要知道,这城市有许多偷车贼。这青工几乎崩溃,他疯狂到也要去偷一辆自行车,才能抚平心里的怨愤。但他又不会撬锁,为了对付偷车贼,所有的自行车都不会忘记上锁,甚至要上两道三道锁。看来,他只能劫一辆正骑在路上的自行车。每天夜里,他都守候在一个僻静的马路口,等待机会下手。三个两个结伴的,他不能动手;身强力壮的,即便是单个儿的,也不能动手。最后,他等到了一个年轻的姑娘,独自骑车而来,他一咬牙上去了。姑娘一声尖叫,把他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弃车而逃。姑娘却不依不饶,抓住他要去派出所。他从来没遇到过这阵势,早已经双腿发软,抖成一团。姑娘看他并不像个入道的窃手,就问他为什么要干这下流的行当,他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全供了出来。姑娘叹息一声,就说算了。为将功补过,他护送姑娘回家,家中父母见来了个生人,自然要问,于是他又将事情说了一遍。那父母都是通达的人,对青工表示了理解和同情。从此,他们竟来往起来,就像是一门亲戚。说到此,欧家伯伯停歇了一下,他们以为故事结束了,不料还没有,欧家伯伯又接着往下说。
不久,这家姑娘开始准备婚事,青工就帮着粉刷房间,搬家具——这倒是出人意料,原以为青工会做他家女婿。故事到此,有点意思了——忙了一大阵,终于喜期来到。青工自然也是座上客,他下了班,洗澡更衣,去到姑娘家中。宾客大多已到,门外停了一片自行车。多日来,这青工已养成一个习惯,那就是凡看到自行车,必伸手向车座垫底下摸一摸,看有没有他藏着的钱,这是他那辆自行车的一个隐匿的记认。这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心里并不存希望的。可是,这一回,他却摸到了,不由吓了一跳。他定定神,进屋悄悄告诉了这家的父亲——这父亲听起来有些像欧家伯伯,沉着,冷静,世事洞察。父亲对满屋宾客说:外面下雨了,各人把自行车推进屋里吧!于是,人们纷纷起身出门推自己的车,车座垫底下藏有钱的那一辆,正是推在今晚的新郎手里。于是,这父亲当即做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今晚的婚宴取消!结果,大家都猜得出,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青工和这家女儿结成百年之好。欧家伯伯说完故事,并不看他们一眼,夹了报纸径直进门上楼。南昌和珠珠对视一眼,怦然心跳。欧家伯伯的故事,他们各有领悟,不知是不是一路的,但“百年之好”的说法,不约而同都听进耳朵去了。
现在,他们这一帮人再聚在一起,就各怀各的心事了。表面上说着共同的话题,内中却伏着潜流,向着各自的目标交错涌动。于是就有一种不安,好像将会发生一些什么特别的事情似的。可是,会发生什么呢?并且,现在不就正在发生着什么吗?舒娅家的小房间容不下他们骚动的热情了,他们聚会的地方移到了室外马路上。舒娅家弄口有一个街心花园,他们就站在那里。往西边过去,还有一个三角花园,放射出去几条街,也是他们聚会的地点。再有,那林荫道上大饭店的廊下,他们几架自行车、七八个人往那里一扎,就觉着有一股子气象生出来,兴兴然,勃勃然的。早上十来点钟的太阳,略斜地照过来,他们就在光里面活动,真是有一种璀璨。他们招摇得很,街上的人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都认识他们,将他们归进不规矩的那类男女。这时候,他们的军服、马靴、板刷式的发型,还有自行车,似乎不只代表着某一个阶级,还是时髦。这个城市就是有这样的功能,那就是将阶级的权力属性演变成街头时尚。而在这同时呢,它又表现出一种坚持,貌似保守,其实是中流砥柱,这从那几个女生的穿着可以见出——她们都还是依着自己的风格,也就是这街区里向来对服饰的理解。在这一个肃杀的时代,她们的情味非但没有丧失,反而变得更为细致和微妙。比如辫梢上细窄的黑发带,那原是用于布鞋的滚条,不知谁想起用它系发辫,再合适不过了;虽已入春,却还戴着白色的大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显得黑漆漆的很神秘;她们的花布罩衫的中式立领上,翻出来白色镶蕾丝的领子,倘若是素一色的罩衫,就配灰绿格子的翻领;她们的棉鞋是黑色灯芯绒面,带气孔,系带,等到换了单鞋,则是方口,也是带气孔,系带,与发带暗相呼应。就这样,她们所穿所戴,老实规矩中,藏着些小小的离经叛道。他们这伙小狗男女啊!说是上海街头已经被革命扫涤干净了,可不又生出些新的颓靡?这城市的颓靡就像雨后的小蘑菇。
渐渐地,他们中间呈现出分野:南昌和珠珠是一对。小兔子和舒娅是一对。七月呢?或者是不知道,或者是不甘心,他硬挤在他们两人里面,又多余又可怜。其余的几个,暂时还未结上对,隐匿于模糊之中,说不定哪一日浮出水面。在目前,这几个爱恋萌生的散发出格外的光彩,眼睛亮亮的,脸呢,一阵红,一阵白。大家在一起时,他们有意不说话,互相也不看,等散了以后,不知不觉地,他们就走在了一起。春风和暖的晚上,心里就像揣了个小鹿,跃跃的。南昌骑车在街上穿行,柏油马路像镜子一样,映着梧桐叶。梧桐叶已层层叠叠,月光还是透过来了。这城市就像宵禁似的,人和车都很稀少。南昌看见了小老大的楼,想到小老大,“小老大”这三个字都是生疏的。他从小老大的楼底下驶过去,这公寓楼就像半屏山,罩下半屏影。现在,他又驶出来了。看不见月亮,只有白花花的月光。南昌驶过舒娅家的弄口,弄里也没有一个人,深处有一盏灯,静静地照着,好像马上要走出舒娅和小兔子。南昌这才明白自己是要去哪里,他要去找珠珠。
他还从来没有在晚上的时候找过珠珠。晚饭前他们一伙人方才分了手,到此时不过两个小时,可他却想看到她。他简直要飞起来了,从平滑如镜的马路上飞起来。马路两边暗着的窗口,里面是些什么人呢?他都想对他们打招呼。他终于看见了珠珠家所在的弄口,敞开着,在欢迎他呢!那一片红砖墙房屋,看起来没什么声色,可是里面有着挺有意思的人呢,还有珠珠。他很快就要看见她了,看见她那一张黝黑的俏皮的脸,眼珠子在长长的眼睑之间移动,嘴角在脸颊一陷一陷,说着话。是的,她是说上海话,这种小市民的语言,南昌第一次领略到它的生动,还有妩媚。她说的大凡是些没什么意思的话,前说后忘记的,可是,意思不在话里面,而是在一种语音。这语音多么轻盈,不点地地过去,在空气中留下一串流利的波动。他的自行车已经滑翔到珠珠家的后门口,他仰头喊了一声,有几扇窗应声而开,寂静的后弄就像睁开了眼睛。他正准备喊第二声,后门却悄然开了。
珠珠倚着门框,厨房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格子,从她身后照过来。逆光里,她的轮廓分外姣好。她的垂肩的短辫上,毛出来的碎发,变成光渣子。她不说话,听南昌说。有时候,她将脸向门框侧过去,好像要听听门里的动静,又好像是贴着门框,在哧哧地笑,其实都不是。春风和煦,大片的夹竹桃里也会夹上一株栀子花,于是暗香浮动。南昌在说什么呢?也没说什么,似乎是说了些天气、夜晚、白天,还有白天里谁说了什么好笑的话。珠珠并不回应,也不怎么看南昌,偶尔,眼珠子在眼角里掠一下。后来,南昌也住了嘴,他看见楼房边缘外的夜空,是一种深蟹绿的蓝,蓝得十分澄澈。他忽然间想起在学校操场上方,那一块蓝,体积比这大得多,底下是他和陈卓然。陈卓然,你在做什么呢?南昌喉头不由哽了一下。这夜晚,就是美好到让人伤感。有几次,珠珠离开了门框,回过身对了门里面应一声:来了!是她家大人在喊她呢。她答应只管答应,却并不动身,又靠回到门框。珠珠这个小姑娘,不晓得有多少鬼心眼儿,南昌其实一点都猜不透。不仅是舒拉说的“她们不理解他”,他也不理解她们和她。他和她,连说话都对不上茬,都是各说各的,这有什么呢?重要的是,他们俩,面对面,各说各的。现在,他们什么也不说了,倒好像有一点点,一点点,理解的意思了。别看舒拉与他们只差几岁,可她连做梦都做不到这里的机密,成长是一点儿都不能僭越的。就连南昌,不也是忽然有一天,就独自上珠珠这里来了?又忽然有一天,本来叽叽哝哝的他们,静了下来。机密就在这静谧中开出花。
13.逃亡
第一个带来消息的人是七月。他告诉舒娅,最近的形势又紧张起来,他们可能要出去避一避。果然,这几日,小兔子不来了。南昌呢,珠珠有好几天没看见他。七月说过那话之后也不见了。他们这一伙,陡然间消失,现在,又剩下她们自己了,她们在第三个女生丁宜男家里聚着。为什么不在舒娅家?因为七月说过,舒娅也许会被注意,他们来得太多了。丁宜男的家住在相邻的街区,离开了繁华的主干道,向北去,一条并行的安静的马路上,沿街房屋里的一间。这样的沿街房屋,通常都是弄堂的最前或者最底的一排,底楼人家门开向街面,楼上的住户则从弄内进后门上楼梯。丁宜男家是住底楼,就与弄内邻居相对隔离。她家人口很简单,只她和母亲,还有外婆,三口人,也是三代人。人们都以为她父亲早逝,知情人方才晓得她母亲原是她父亲的二房,后来办了离婚手续,夫家给了这一间房,搬出来自立门户。从这间房屋的窄小亦能看出,那也并不是富有人家,不过小康而已,却纳了妾。她母亲在一九五七年“大跃进”的时候,到一所民办小学做教师,工作至今。可见是受过教育,独立的女性。女儿的名字“宜男”,是萱草的别名,萱草又名“忘忧草”,无论是母亲还是父亲取的,都流露了婉约的情致。如此种种,像是有一段特别的隐情。可这城市的市井,这里,那里,都是隐情,谁也不稀罕谁的。所以,这一家人兀自过着平静的生活。
丁宜男长相平凡,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但这似乎并没有给她添几分美丽,反而使她更显得平淡。她又戴一副白边的近视眼镜,她的眼睛在镜片里面是变形的,整个脸部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她也不像舒娅和珠珠那么活泼,她比较老成,一群人在一起,不太能听见她的声音。要说她挺不起眼,可是在她们几个中间,她也自有她的作用。什么作用?调剂色彩。若不是有她,色彩就太浓烈,太稠密,缺乏层次和弹性,而她使一切都变得有张有弛。大约是她肤色的白皙促使的,她特别清洁:齐耳的短发清亮,手指甲齐整,衣服本是素色,又都洗得发白,连布鞋沿上那道白滚边都没有一丝污迹。她的家,也是清洁如此。这是一个完全出自女性的手的家,每一个细节都安置得妥妥帖帖,虽然简单,却绝不潦草。电灯的开关拉线,都是洁白圆润,黑色胶木的坠子裂了,就换上一枚黑色胶木的纽扣。沿街的窗户从一半的地方,拉上一道白色绣边的窗帘,光从上半部进来,足够照明,但房间里不是敞亮,而是幽静的亮,就有了一股闺阁的气息。然而,也看不见男人粗犷的照应的手,比如楼上渗水,将天花板洇透,剥落了墙皮,房管所泥是泥上了,却没有粉刷,于是留下一幅地图样的补疤。
此时,她们就来到丁宜男的家里。丁宜男有一个玩具,是她舅舅替她做的一部幻灯机。这个工厂的技工有一双灵巧的手,这双手也是女性的气质,体贴温柔。他把四个饼干筒盖子钻眼穿绳,做成一节一节的吊篮,每一层可放一碗剩菜,悬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相当于简易冰箱。丁宜男小时候,他还给她做过一个洋老鼠房子,三层楼,通楼梯,有铅丝弯成的小自行车,让洋老鼠踩着玩。可是丁宜男,还有她的母亲、外婆,都见不得洋老鼠这东西,尤其丁宜男,一见就哭,舅舅只得遗憾地把它带回自己家里。舅舅的这一个玩具,幻灯机,却博得丁宜男很大的欢喜。这架幻灯机是由一个灰铁盒子,几个大小镜头,再加一个灯,组合而成。舅舅又找来一些电影的废旧胶片,根据片名和剧情排序,做成一条条幻灯片,其中有王文娟徐玉兰的越剧电影《追鱼》《红楼梦》,有张瑞芳主演的《万紫千红》,孙道临谢芳的《早春二月》,王丹凤的《女理发师》……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丁宜男将幻灯机对着床头上一面素白的墙,接上电源,摁下开关,便呈出一幅绚丽的画面。她们不知是第几次观赏这些电影的片段镜头了,原先平静单纯的少女心,如今压了些心事。
丁宜男没有进入那爱恋萌生的河流,她站在岸边。有的人,总是站在岸边,看着河道里湍急的水流,打着漩,流过去。可是,你知道在他们安宁的外表之下,是一颗什么样的心呢?在她们中间,活泼妩媚的舒娅和珠珠总是中心,丁宜男是陪衬。无论是过去,她们站在操场边,还是现在,和小兔子他们聚在一起,那些男生几乎都不会看她一眼。可她要是不在,就明显地缺什么了。缺什么呢?不管怎么说吧,总归缺了一个人,无论这个人多么次要,多一个总比少一个好,大家所以在一起,不就是要热闹开心吗?她并不计较主次厚薄,每一次都到场,既是喜欢热闹开心,还是,多少为了不扫大家的兴。这种陪衬的角色——虽然她在家也是宝贝,没有父亲,可是有舅舅亲手做玩意儿给她——她甘于做配角,其实多半是归于这种出自偏旁的爱,不是分内的,是额外给予的,所以就不会起争夺,只会知足。而她绝不是颟顸的,她甚至比调皮的珠珠们更聪明,只是不放在面上。因为不是中心,不能公然展现性格,只能在暗地里蕴蓄和积养自己的格调。身处幕侧,她还观察到更多的人意,就学会了以己心度他人,她是最懂得人之常情的,因而善解人意。后来,他们这一伙化整为零,分开活动了,没有人来找她,她就自己在家里,在缝纫机上做些女工。她家沿街窗户上那一行窗帘的机绣花边,就是她做的。她在窗下踩着缝纫机,树荫投在窗帘上,她就好像罩在花影里。随了天气转暖,她家门前的林荫道上,梧桐树叶越来越茂密,太阳光越来越晶莹剔透。现在,这些光的小点点,针尖样落在她身上、头发上、手里的活计上。再后来,大家又聚在一起,话里话外,她听得出女伴们各自都有了些经历,她却还是清泠泠见底的一池水。那些经历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只有她们同龄人,同样纤细的心思,方才觉得出来。
这时候,她们来到她家里,静静地看着那一面墙,由她操作,将画面一格一格推过去。她知道她们的心并不在这里,可是在哪里呢?这些未明的心事使她们之间有了裂隙,她觉得自己和她们相隔很远。可她从来不问,也不猜,因为她是没有一点经验可以借鉴的,问和猜都没有方向。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思也被搅动了,不过搅动的也是一池清水,很快平静下来,重又澄澈见底。
这天早上,她正坐在窗下踩缝纫机,满窗帘的树叶光影里忽然升起一片暗。她一惊,抬起头,那暗陡地又滑落了。她心跳着,立起身,丢下活计,推门出去了。树底下立一个背影,好像知道她会跟随上来,兀自斜穿过马路,沿对面马路向前。丁宜男也穿过马路,随那背影走去,心轻快地跳着。她看见绿荫遍地中自己的影,就好像是另一个人。前面的人,她却已经认出,是南昌。南昌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蓝咔叽的学生装,看起来有些不像,可就是他!他走过两条横街,走进一条长廊,长廊后面是著名的宾馆,本来廊内是一列昂贵店铺,如今大都关闭了。南昌在一根廊柱下站住了,等丁宜男走近,转过脸。丁宜男看见,他很奇怪地,在这仲春季节,戴了一只大口罩,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的光很亮。他将一个叠成燕子形的字条,摁在丁宜男的手心里。丁宜男的手心热了一下,又凉了。他说:请交给珠珠。说罢转身就走。丁宜男问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家的?他回过头,似乎是笑了一笑,走了。现在,丁宜男终于开始了她的经历,可是,却是从珠珠们的经历上蔓延过来的。
当天,丁宜男就去了叶颖珠家,然后,她俩又一起去了舒娅家。三个人坐在小房间里,逼仄的房间忽变得空空荡荡,无比冷清。珠珠手里一直捏着那个燕子形的字条,她看过之后又依原样折好了。珠珠说:南昌他们马上要离开上海,约她和他见一面。她问她们能不能陪她去,舒娅立刻说:好。丁宜男却有些犹豫。不待她犹豫定,珠珠就说:好,舒娅陪我去。她本来也没打算让丁宜男一起去赴约,丁宜男总归是局外人,而她和舒娅则是在事件的核心。然后,珠珠又提出第二个问题:他们出走需要一些钱,怎么办?又是舒娅立刻响应,她交出了自己的零用钱。每天一角,按说这些零用钱不算少,可她是个攒不住钱的人,倾囊而出,也只有一元多。珠珠的零用钱是一星期四角,因为有计算,倒攒了两元五角。丁宜男这回没犹豫,但钱并没带在身上,而是在家里。于是,三个人一起又向她家去。丁宜男的零用钱都是她自己挣的,邻居里有一个妇女在街道花边工场,工资是计件算的,有时候活领多了,会分给丁宜男做。丁宜男得了工钱,大头交到母亲手里,母亲替她存着,说是将来陪嫁她用,她只当没听见。余下的钱她就夹在一本旧课本里。这课本里,还平整地夹着一些糖纸,不多,但很精美,最难得的是一套三张牛郎织女的糖纸。这套糖纸很稀罕,不是因为糖果的高级,比如维多利小白熊和小白兔,都是三元多一斤的奶糖。“牛郎织女”只是普通的糖果,可是印制很少,丁宜男却收齐了。从这也能看出,她是一个有恒心的人。她将压在课本里的几张钱,悉数交到珠珠手上,是数目最大的一笔。
她们在丁宜男家坐了一会儿,太阳渐渐从窗帘上移走,枝叶的影也变得模糊。丁宜男接着在缝纫机上做活计,那两人一边一个看着。针在布的经纬上嚓嚓的扎着眼,然后出现一排图案。三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沉重,丁宜男也染上了她们的心事。沉默了一时,她们慢慢说起话来,题目是诉说弟妹们的讨厌。舒娅的妹妹与她争食,珠珠的两个弟弟则彼此争食。她们的弟弟和妹妹虽然互不认识,却都好像约好了似的,有着许多共同的毛病:只吃荤不吃素,不讲卫生,爱向母亲汇报姐姐的动向,当众还不给姐姐面子。说到后来,两人都很羡慕丁宜男,丁宜男就笑。环顾丁宜男的家,觉得这才像是自己的家,清洁、安静、娟秀。而她们,不得不和舒拉们泡在一起,使她们美好的少女生活受了玷污。她们坐在一堆说话时,丁宜男的外婆有几回过来,看她们一眼;或者走过去,推开朝向街面的门,往外看一会儿。她外婆同样是肤色白净,戴眼镜,短发贴齐了梳往耳后。她们也见过丁宜男的母亲,一个典型的女教师,特点也是白和清洁。这样的三代人,就好像是上了某一种釉,生活从她们身上滑过去,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她们家的声气很静,行动说话都是柔软的,你简直想不到,隔了薄薄的墙和门,外面那个世界有多么的粗暴。
就在这天晚上,小兔子也来和舒娅告别了。他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走后门进来,而是去敲隔壁一个小院子的前门。他晓得,舒娅的父母睡朝北的小房间,舒娅姐妹随了扬州阿姨睡前面的大房间。舒拉和扬州女人这一大一小是讨厌的麻烦,可总比惊扰她的父母危险小。很幸运,是舒娅出来开的门。舒拉和保姆都已入睡,只有她醒着,有心事的人总是觉少的。她一个人坐在桌边看书,院子里一池月光。这个荒芜的巴掌大的小院子里,什么花木也没有,只有车前子和狗尾巴草,又叫舒拉东掘一个坑,西掘一个坑,满地疮痍上面,孤零零地立着扬州女人扎的晾衣架子,架子与院墙之间搭了两根竹竿。一日之中,只有这一刻,才合乎少女的情怀,舒娅怎能早睡呢!当铁门上响起轻轻的,好比猫抓似的两下,舒娅并不吃惊,她好像知道会有人敲门。她立起来,走出房间,下了台阶,穿过如水的月光,去开门。生了锈的铁门闩在铁销里吱扭了一声,门开了,站着小兔子。他也戴了一个大口罩,这就是逃亡者的标志,其实多少是欲盖弥彰,可他们宁可冒这个险的,因为这是光荣的徽号,他们视荣誉重于生命。舒娅转身将铁门带上,再回过身,就发现小兔子几乎贴着她站在跟前,她嗅到了小兔子衣领里的气息,清洁的、药水肥皂的气息。她正局促着,冷不防,小兔子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只听见牙齿磕碰的咯一声,小兔子已经转身走了。月光下,他的背影如此清晰,每一道衣褶都丝丝入目。他一手插在裤袋,一手随迈步轻微摆动,肥大的军裤非但没有遮蔽,反而更显出修长的腿。这秀美的背影最终消失在横弄的拐弯处。舒娅收回目光,返身回到院子,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四面院墙下的坑洼不平的地里,忽然布满光和影的图案,院墙上方呢,那深蟹绿的穹隆,星星一起睁开眼睛。
第二天下午,珠珠和舒娅提早到达南昌指定的地方,一家闹市中的电影院。其时,没什么故事片,放映的是纪录片,或是《红太阳照亮芭蕾舞台》,其中有一些芭蕾舞剧《白毛女》的片段;或是《西哈努克亲王访问中国》。西哈努克亲王,尤其是夫人莫尼克公主,总是异域情调,电影院里也就熙来攘往。路边的店铺虽然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但都开着门,自然有人进出。这城市多少有一点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享受起生活来了。她们觉得站着不动挺扎眼,便绕街区走了一圈,走回来时,看见电影院前一排停放的自行车后边,站着南昌。杂沓的人群中,他不怎么起眼,尽管不合时宜地戴着口罩。这街面上,不合时宜的样子多了。就在离南昌一步远的地方,那个看自行车的女人,头戴一顶军帽,帽上别一枚毛主席像章,腰里系一根帆布皮带,脖子上挂一个军用书包,双腿叉开,目光如炬,望着过往行人,分明在说:你们,莫动自行车的脑筋!紧邻电影院,是一爿小百货店,只一间门面,迎门横着柜台,柜台里的人将各色长短鞋带搭在自己的手臂上,展示给众人。再过去是食品店,门口炉子上坐一口沸腾的大锅,卖一角一碗的水果羹——于是就簇拥一群食客,或蹲或站,表情专注地捧碗享用。这些人看上去都很滑稽,尤其是在严肃的大时代里。稍不留心,这城市的流气又沉渣泛起。
南昌看见她们了,往边上移了几步,将她们引到一个邮筒边上。三人一时无言。珠珠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将筹来的钱交给南昌。南昌说了谢谢,声音是喑哑的。换了别人,比如丁宜男,此时自然要回避的,可舒娅是没这个心的,再加上珠珠的手一直牢牢地拉着她的手,于是,她就始终忠诚地守在旁边。好在,南昌并不讨厌舒娅,看到她,甚至还松了口气,因为不必和珠珠单独相向。在这样的场景下,他应该对珠珠说什么?珠珠又会怎么回答他?想起来都觉得困难。他不敢看珠珠,珠珠的眸子黑漆漆的,睫毛的暗影几乎要罩着他了。他只敢看舒娅,舒娅的眼睛是有些游离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南昌说:谢谢,无论我到什么地方,我都不会忘记你们——珠珠知道这里的“你们”,其实是一个单数“你”。他接着说:如果我回不来,也希望“你们”不要忘记我!虽然——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认识的时间不久,可是我觉得我们彼此理解,很知心!珠珠的眼睛有些湿了,舒娅却很奇怪地微笑了一下,她的神儿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南昌兀自说下去:我希望不要连累你们,你们本来生活得很安定,有爸爸妈妈保护——说到这一句,他的眼泪真的下来了,他用口罩的边沿悄然拭去——可是我又渴望与你们见面,就此一别,不知猴年马月才能重逢。因为流泪,也因为说出了这番话,南昌陡然感到轻松,甚至有些快活,离别的伤感中浮出一股甜蜜。他想:我们正在经历着什么呀!珠珠终于说话了,她说:你们保重,我们等着你们回来。她也用了“你们”和“我们”的复数,南昌也知道那只是指“他”和“她”。最后,他与她们俩握了手,这是他们第一次握手。可是,是这样嘈杂的环境,心里又紧张,彼此都没得到应有的体会,就这么匆匆地分开了。
南昌在人流中穿行,又有眼泪冒上来,一阵酸楚,可心境是光明的,满目跃动的景色。街上比方才更要熙攘,又一场电影散场,紧跟着要放映下一场。许多人朝他走来,如同滚滚洪流,而他逆流而上。他的肩和臂膀,不时地被撞击着,他也撞击别人的。他想:我是孤独的,孤独的行者。这念头又顶出一层眼泪,眼前的景色并没有因此模糊,反而增添光泽,更为明丽。忽然间,他眼睛干了,他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从他身后蹿出,横在面前,是舒拉。舒拉的头发勉强编成短辫,结果前后都披下许多碎发。头发是这样,衣服呢,一件灯芯绒上衣几乎短到肚脐上,裤脚则吊在脚踝上,已经够古怪的街景就又添上一怪。南昌被她打断遐思冥想,不由怒从中来,甚至牵连到舒娅,想这姐妹俩都同样的不识趣,总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舒拉却一扫平日的蛮横无赖,怯生生的,赤红着脸,急切地将一叠东西塞进南昌上衣口袋。接下来的动作更令南昌猝不及防,她扑上前,伸手勾住南昌脖颈,在他耳边说了一声:只有我了解你!她个头那么高,几乎与南昌一般,胳膊又细又长,就像是一个男孩子。连她身上的气味都是男孩子的,没有一丝半点和欲念有关。南昌被她吓了一跳而更加生气,可她早已转过身,像泥鳅一样钻入人群,不见了。南昌低头从口袋掏出舒拉塞进的东西,竟是一叠崭新的纸币,全是一角和两角,加起来也有三元多。显然是小孩子的收藏,她还没学会花钱,把钱当成玩具,央求大人将旧钞换新钞,放在什么秘密的地方。现在,就全在南昌手里。
这真是一场隆重的送行,双方的情绪都激动起来。走的人奔赴未知的前途,也许会有新的遭际,总是奋发的;留下的人则退回到平静的日常生活,难免会感到黯然了。有几日,她们互相没见面,三人之间有了微妙的隔阂,是一些无法交流的心事划出来的。她们各自在家里,舒娅埋头看书,忍受着舒拉的恶语相向,一句也不回嘴,她与舒拉已是相隔千丘万壑,还有什么可说的?珠珠充任着小主妇的角色,为两个弟弟烧饭、洗衣、铺床叠被,忍受的是未发育的男孩子球鞋里的恶臭,颈脖里油汗的气味。可她与他们是不能同日而语的,就无从计较了。丁宜男,照理没她什么事的,可是像她那么平凡,因此养成谦逊性格的人,别人的故事投射过来的一点氤氲,也足够影响她的了。要说,她才真正是身在闺阁,可有一句话不是说“水至清则无鱼”吗?所以,闺阁其实是很寂寞,而且虚空的。
在他们那伙人消失后的第三天,她们重又在学校聚首了。这一日,学校开大会,批斗一名高三的反动学生。礼堂里黑压压坐着的,大半是刚入学的新生,他们懵懂地度过运动的初期,就此进入到复杂的意识形态阶段,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呢,只是跟着喊口号,是革命中的愚民。那被批斗的对象已是成年人的样子,身量挺高大,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剃光了的头顶,像一个僧人。如同前面说过的,他们的学校,不是那种站在革命前列的学校,虽然也随潮流经历了运动的过程,可政治空气总是稀薄的,没有产生校际水平的风云人物,有那么几个先锋分子,也并不为众人所认识。高音喇叭传出的声音失真而且含混,听不清楚挨批者的罪状,却增添了压抑感。礼堂的侧门开了半扇,投进一块雪亮的阳光,划分出明暗两个世界。她们三个互相不看一眼,但都知道彼此心里所想。她们原先是与政治无关的人,有一点小小的物质心,还有一点利己心,无论世态如何变迁,她们都能自给自足。可现在不同了,因为偶然的际遇,时代和社会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她们还是弄不懂里面的横竖经纬,但是却有一些细节,微乎其微的,因此渗透性很强,介入了她们的体验。她们终于走出森凉阴暗的礼堂,到了正午的煌煌的太阳地里,眼前尽是炫目的光圈,四下里都是舒拉那个年纪的男女孩子,男生还是小孩子形貌,女生已经装模作样。她们实不该滞留于此,可是往哪里去呢?她们开始对前途生出了忧愁。
然而,黯淡的日子仅是数天而已,不期然间,又云开日出。下一日,她们坐在舒娅家的大房间里,慵懒着,听舒拉在院子里和扬州阿姨一句递一句地对嘴。这时候,有两个人走在后弄,进了一扇后门,穿过厨房和走廊,门也不敲地进入房间。房间里的三个人不由坐直了身子,说不出话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南昌和小兔子。他们除去口罩,一身单衣,略显消瘦,并无逃亡生活的疲顿,反有一种经过洗涤的神清气朗。小兔子依然白皙,南昌的脸是青铜色,一笑,露出两排牙齿雪白。这一场逃亡结束得似乎过快了,要对照开局的气势,不能不说有些潦草。可是刹那间欣喜涌满了房间,连不知就里的扬州阿姨都是高兴的,走进房间,在南昌胸上捶了一拳。扫兴的情绪转瞬即逝,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舒拉。舒拉感到的不只是扫兴,而是愤怒,她简直有一种上当的心情。她站在通往院子的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铲子,那种掘沙坑的儿童玩具铲子。那两个人被屋里人簇拥着,在短暂的静默之后,都来不及接应她们的招呼。等南昌转过身子,与舒拉的眼睛相遇,方才觉到背上的灼热。他不由一惊,忽然想起安娜,小老大楼下的那个患精神疾病的女孩,她和舒拉都有一双严厉的眼睛。这个年龄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逼人的眼光?南昌恼怒地想。她们还没长大成人,生活还没有开始,有什么资格谴责他人?这个年龄的可怕就在于此,阅历还未罩蔽心灵,她们就像一面镜子,将人和事照得纤毫毕露。安娜和舒拉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静止的,而后者却很生动。两者各派用场,前者的投照是抽象的,笼统,但宏观;后者则具体到纠缠不清,令人难以摆脱。所以,他对前者是怜悯,对后者却怒上心头。此时,他对着她的眼睛,就是不躲开,看她怎么样!这孩子转过眼睛,将手里的铲子向院子里远远一抛,铲子着地的一声,很柔软——到底是春天了,连这小院子里板结的土都叫昆虫钻松了。可那柔软的一声分明是轻蔑的。
14.归来
他们回来的这一天,在场的,其实还有第四个人,姓顾,名叫嘉宝。嘉宝就是那个大串联的时候,带舒娅去宁波亲戚家的女生。女生之间的友谊,都是一阵一阵的,亲一阵,疏一阵。嘉宝个头很高,大约有一米七二光景,曾经在区少年业余体校篮球队受过训练,气质就很轩昂,看上去比实际上更高大。由于身量的高大,她在穿着形貌上也有意无意地摆脱中学生的套路,而趋向于成熟女性。她是女生中最早,甚至早于高中的女生,戴胸罩的。在夏天单薄的白衬衫底下,清晰地透露出胸罩的带子。她的头发是有款式的,发顶蓬松,渐削薄,到齐耳的位置,鬓发从耳后弯到腮边。有阅历的人看得出,这叫“柏林情话”式。她的衣服鞋袜无论质料,还是样式,都是那种老派的讲究,如同一个已经走上社会的人。这样的穿着发式,一方面是因为她身量高大,不好意思和学生为伍;另一方面,是因为她有着一群时髦的堂表姐妹。
她的祖父是一名中等工商业主,当年做的是颜料生意。为企业发展想,儿女们学的都是化学,还有送去国外受教育的。上海这地场的洋务派,总是有都会气的,比较注重生活享受:好莱坞电影、英国品牌、法国大餐、爵士乐。到了嘉宝这一代,家里还囤有美国旧画报,再有,香港的亲戚也会带进来新的流行。文化大革命开初,像她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是要受冲击:抄家,游街,封房子,封财物。可是,要知道,上海的资产阶级脚上的泥巴还没洗干净呢,在他们养尊处优的外表底下,是乡下人的耿劲。他们实在是没过多少安稳日子,一会儿地痞流氓来了,一会儿日本人来了,一会儿接收大员来了,再一会儿共产党来了……大风大浪,靠什么过来的?就是靠那股乡下人的耿劲。前边不是说,舒娅跟嘉宝去过宁波的亲戚家,到了那里,就知道华丽生活芯子里的草根性了。所以,别看嘉宝那么成熟和时髦,内心却有想不到的质朴。听她说话,没什么遮盖,甚至还有些粗鲁,手的动作也很大,很重,将对面的人一推一推的。对人呢,热肚热肠,一无心机,是个头脑简单的人。
嘉宝有着和舒娅、珠珠、丁宜男都不相同的另一路生活经验。她家是一个大家庭,宁波人本来就家族观念重,再因为是有产业的,长和幼之间依附性就更强了。到公私合营之后,不再有大宗的进账,虽然有定息,毕竟有限,儿女们都各在各的单位领饷,自立门户。表面上大家已经拆整为零,但内里却还是很紧密。家中的女儿都是嫁到外面的,叔伯里面,有两个住出去,作为长子的嘉宝父亲及最小的叔叔依然和祖父母住一幢新式里弄的双开间楼房,其中,还挤住着一个未出嫁的姑母。尽管比起一般人家,比如那三个女生的家,住房要宽敞好几倍,但因都是亲缘关系,有许多避讳和牵连,所以就是拥簇的。人多,伴儿也多,生活很热闹,但又有许多话必得关上房门,掩口掩耳地说和听。堂表姐妹们做同款的发式,同款的衣裤,同出同进,但钱款上却一清二楚,绝不混淆,互相间连小项的借贷都不会有的。就这样,嘉宝对亲属的观念就比较特殊。亲属关系既是祸福同当,同时又利益各分。这样对立的统一的情形说起来有些复杂,但在嘉宝倒是浑然天成,于是就养成她一种又豪爽又自私的性格。这种性格按说也是复杂的,可具体到她,又变得简单了。如此化繁为简的本能,和她在家庭中的处境有关系。她是他们这一房的独女,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不知是男孩多不稀罕,还是反正家业已经归公,无继承可言,她这个长房中的女儿倒特别受祖父母的宠。因为祖父母宝贝,父母亲就也跟着宝贝,这就让她有了特权,可以在人事错综的大家庭里少受约束,鲁直地行事了。这家里其他的姐妹都不怎么像她,心思更缜密,风格也更细腻。她只在衣着打扮上学来她们的做派,内心还是乡下人的禀性。叔伯婶母关起门,会说她腔调像“大脚娘姨”,意思是像乡下人。嘉宝肤色也很白,但不是丁宜男的近乎透明的白,而是象牙色,显示出她健康的体质和丰富的营养。这样的肤色加上她的身量,看上去就像一尊玉佛。
南昌和小兔子重新来到她们中间,看见一个新人,嘉宝。嘉宝其实知道他们,他们如此招摇,谁不知道?不过原先是远远地看,怀着些畏惧,现在到了跟前,竟都是平常的言谈举止,就消除了顾虑。嘉宝又是个见面熟,不一会儿工夫,就与他们打成一片。大家又聚在一起,很是高兴,忽想起还有一个人没到,就是七月,不晓得他逃到哪里去了。小兔子们就笑:七月逃什么,与他有什么干系!分明是笑他瞎凑热闹。正说到七月,七月也来了。不期然间,从天而降一个大团圆,人人欣喜万分。七月的形容也很焕发,更显得唇红齿白发黑。不论七月是否需要逃亡,总归大家都离散了一段,这时再团回来,边角不缺,往日的裂隙一时也弥了缝。嘉宝虽然不明就里,但看见人多,且情绪高涨,便也跟着兴奋。尤其见他们说话不避自己,似乎并不存什么阶级异同的成见,更放下心来。这时,就有人建议,大好春光,何不外出走一走?于是,他们出发了。
那三个的自行车各带一位,嘉宝自己骑一辆车。她的车是英国蓝铃跑车,而她并不伏身握车把,只是双手并齐扶住车把中段,显得很随意。这天她穿一件米白色咔叽夹克衫,翻出藏青线织运动衫领,头发有些被风吹乱。因是好车,又是一人独驾,便遥遥领先,那几个男生则奋起直追。这一行车队真如同雁阵,从布满林荫的柏油路面飞过去。时间仅相隔十数日,他们就又招摇起来,忘了先前的谨慎,难道形势真的改变得这么快?其实他们又能知道几分真相呢?不过是风声鹤唳,又被他们夸张了,用来扩张青春的历险性。可这到底撑不了多久,青春总体上是浅薄的,浅薄的欲望和浅薄的满足:讴歌,奔驰,叫喊,挥舞旗帜……包含着身体的勃动,因为身体以及官能都在啪啪啪的拔节生长,跃出了规定空间。
现在,他们和嘉宝认识了。这是一个奇特的邂逅,他们和嘉宝分属两个对峙的阶级阵营,革命初期,对嘉宝家进行查抄的人群中间,说不定就有他们的身影。可是现在,坐在一起,他们竟能平静而好奇地倾听嘉宝的抱怨,还有,对付他们抄家的种种小伎俩——将墨水瓶倒空,防止红卫兵洒在床单被单上;在空白的墙壁贴上毛主席语录,避免写侮辱他们的标语;将橱门甚至房门贴上封条,表示已经为先前的查抄队伍所有——嘉宝的蓝铃跑车就是这样保下来的。这些事情其实不能与外人道,可嘉宝也说出来了,她的态度还很强硬,当他们企图伸张革命的正义,就遭到她激烈的反驳。看起来,她真的很嚣张,而且很危险,可这几个人格外的克制,似乎有决心检讨无产阶级革命的缺陷,又像是特别对嘉宝纵容。很明显,他们的兴趣被嘉宝吸引,嘉宝为他们打开了一个资产阶级社会的入口。这个阶级的社会对他们始终是抽象的,虽然他们对之拥有大量批判的理论和激情。现在,这个阶级具体为一个嘉宝了。她当然算不上什么典型人物,她关于阶级的观念浅陋幼稚,不堪一击。可是,她却是生动的。她骑车的姿态,头发的款式,着装的风度,还有她象牙白的光亮的肤色,都呈现出一个优渥阶级生活的痕迹。他们——南昌,小兔子,七月,包括陈卓然,还可以算上小老大,是这城市的优胜者,有特权的阶级,可是,同时呢,他们又是在这城市的边缘。他们实际上并没有进入这城市的核心。在他们内心的深处,有那么一点点自卑呢!这也是他们所以能够任凭嘉宝放肆的原因之一。
他们只顾和嘉宝热络,不由冷落了那几位。丁宜男一向是做配角做惯了的,倒没什么,舒娅和珠珠却不悦了。女生总是小心眼儿的,加上她们与他们之间,已有了小小的私心。逐渐的,她们的不满情绪开始有所表现。先是珠珠常缺席,然后舒娅也说有事,舒娅有事,就意味着不能在她家聚会。舒娅家说来有种种不便,地方逼仄,扬州女人要干涉,还有讨厌的舒拉,可除她家之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丁宜男家里绝不能接待男生,又是这么一大帮人,没有男性的家庭总是谨慎的;嘉宝家更不可能,大家庭秩序井然,嘉宝还没到招待自己客人的年龄,而且他们又是那么一类人。有两回,他们和嘉宝、丁宜男在那宾馆外墙的廊下站立着,廊外有人过往,不是谈话的气氛。更要紧的是,舒娅和珠珠两个人不在。虽然近一阶段,她们偏离了他们关注的中心,可她们就有着这样的影响力,这两个人不在,就好像她们全不在了。丁宜男,是被她们捎带出来的。嘉宝呢,没了她们的背景,就变得孤立和突兀。群体就是这样,各有各的位置,缺一不可。如此这般,他们的聚会又一度解散了。珠珠和舒娅各自待在家中,心里藏着期待,期待他们又会像曾经有过的那样,单个儿上门。可是,没有。他们又一次音信全无,而这一次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被她们送走的,这一次则不告而别。就在这时候,嘉宝家却发生了令人不安的事情。
方才说过,她家住独一幢弄堂房子,总共三层,大体是各家一层。嘉宝家住底层,叔叔家住三层,祖父母则住二层。但其间又有些交错:嘉宝家的底层,通花园这一间做共用的客餐厅;嘉宝的卧室则在二楼的亭子间,与祖父母的房间只隔几级楼梯;三楼叔叔家也辟出通阳台的朝南大间,供未出嫁的娘娘住;顶上还有一间三层阁则补给叔叔家用。这样,基本保持了公平。这天晚上,大约八点来钟,在平常这不能算晚,但因是特别的时节,到此时,已是万籁俱寂,入夜很深了,后门忽然敲响了两声。运动以来,无论是前门还是后门,都被不同的人敲响过,似乎谁都有权利来敲他们的门。有时是师出有名的红卫兵,造反派;有时候,打开门,只是一群小孩子,跳着脚喊一声:打倒资产阶级!转身就跑;最激烈的一段,前门和后门日夜敞开着,任由人进出。狂飙突起的时日终于过去,如今相对安静下来,已经有些日子无人闯入了。因此,这轻轻两声门响,在他们便是振聋发聩,简直是一个警报,报告又一波冲击的来临。从一楼到三楼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出来。然后,门上又响了两声。这一回,房间里的人出来了,站在楼梯边,上下互望着。这敲门声有些不同,似乎是谨慎有礼的,又似乎是揣着什么机密。二楼的祖父示意嘉宝的叔叔去开门。嘉宝的叔叔是父亲这辈里最小的兄弟,在一家工厂做技术员,被吸收参加厂里的造反组织,所以臂上也套有一个红袖章,是这个家庭里的革命成分。叔叔下楼去不一会儿,复又上楼来,身后鱼贯跟进四个人,一律戴了白口罩,手上是白手套。叔叔将他们引入祖父的房间,自己退出来上楼去了。整幢房子都收敛住声气,寂静着,像是入睡了,其实无比的警醒,连眼睛都合不拢。祖父的房门紧闭,不晓得里面发生着什么,没有一丝声息漏出来。后来,家里的小孩子都睡着了,不晓得来人什么时候离开的。清早起来,大人对昨晚的事缄口不言。看祖父,脸色很平静,如同以往一样,出门上班去了。看他走在弄堂里的样子,谁能看出是个大老板呢?他身穿洗白了的人民装,套一双蓝布袖套,提着一个铝制饭盒,和店铺的伙计、学校的校工,或者弄堂守更的老头,没什么两样。可是,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腰是直的,背略有些驼,不能叫驼,应是含胸。再看他的眼睛,倘若他恰巧抬眼,就看得见他眼里的光了,不由一阵心惊,那是鹰隼一样的光,穿透多少人和事,有多少城府在胸。
过了三天,神秘来客再次光临。与上次不同的是,没有敲门声,等他们鱼贯走上楼梯,房间里人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人替他们留了门,这人是谁呢?他们径直进了祖父的房间,房门掩上,整幢房子又屏住了声气。再过三天,神秘来客又来了。这一回来,谁也不知道,只是嘉宝的兄弟起夜的时候,睡眼惺忪地看见他们走过身边,其中一个还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第二天和大人说起,方才知道又来过了。自此,神秘来客已不叫他们那么骇怕了。当神秘来客到来的时候,房子里的空气明显轻松下来,各房间里有了些进出,就有了动静。可祖父的房间依然闭着门。家中人们开始交谈,猜测来人究竟是谁,又与祖父做些什么,竟然一夜又一夜,似乎,祖父与他们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可是,没有人敢去问祖父,祖父呢,神色依然如常。这一晚,神秘来客说笑着上楼来,他们也变得松弛了,经过嘉宝的亭子间,嘉宝忽觉着有一个声音挺耳熟,可她却想不出是谁。于是她将门拉开一条缝,向外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吃惊不小,楼梯上那一串背影分明是她认识的,就是南昌小兔子一帮人。不等她回过神来,那帮人已进了祖父的房间。嘉宝心怦怦跳着,蹑着手脚下楼去,穿过厨房,推开后门,后门口静静停了几架自行车。她认出了他们的车。嘉宝站了一会儿,定定神,三步并两步,回了自己房间。她怔怔地坐在床沿,微微打着战,她想她闯祸了,神秘来客原来是她引来的。这个家刚刚太平了几日,谁晓得会招来福还是祸!此时,她又想起各房之间的一些裂隙,面上没什么,可底下却互相觊觎。她如此交友不慎,会给叔伯婶母留下什么话柄啊!平日里,大人是一句话也不许他们说错的。她越想越怕,心事重重,好在生性疏阔,竟在无穷的忧虑中睡过去了。
神秘来客不是别人,正是南昌一伙,他们潜入嘉宝家中,是为和她祖父,一个老资产者聊天的。
初次见面,双方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祖父到底沉着,一律称他们“小将”,既是尊敬他们的身份,又不让长幼之序。他们则拖延一时,然后才决定称他顾老先生。“先生”这个称谓用在此实在很妥,它划清了阶级分野,同时又合乎礼貌,当然,是旧式的礼貌。顾老先生一时不大能确定小将们的来意,小将们呢,只说“聊聊”。于是,双方坐下来,开始聊。小将先是要顾老先生端正对革命的态度,老实交代问题,要合作,不要生离异之心——顾老先生嘴里一一应着,人慢慢仰靠到沙发里,心里已明白了一二分,无非是闲得无聊,与他来“寻开心”,不晓得是哪个儿孙辈的狐朋狗友。只是“顾老先生”这个称谓有些意外,好像统一战线又回来了。小将说完,顾老先生自然要有些回应,为表示郑重,他先静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说他虽然是剥削阶级的人,可他其实很受共产党的恩惠,并且知恩图报。你们知道旧社会吗?他的眼睛在眼皮底下扫了他们一圈,绑票、拆白党、放鹞子,哪怕身无分文的穷汉,还要防着“剥猪猡”,这是指社会;生意道上更是凶险重重,外国货抢市场,外国资本争地盘,外国人有租界撑腰,喉咙都要响三响。不是说半殖民半封建吗?半殖民比半封建凶,就算是半封建这一块里,同行间还要互相倾轧。共产党的天下,是清明世界啊!顾老先生叹息一声,结束了。可是,小将说:工人阶级呢?他们还要再受你们一重压迫。是,顾老先生同意。关于这,你有什么可说的?小将追问。无言以答,我服罪!顾老先生说。在他的驯服里,似藏着一点戏谑。好,那么就谈谈你的发家史吧!小将们换了个话题,显然不打算就此结束,而是要重新打开缺口,深入下去。这是一部罪恶史,顾老先生说:所以我劝小将你们还是不要问,免得中毒。这一回小将们回答得很有力:我们有批判的武器。
顾老先生“哦”了一声,再沉吟一会儿:那就要从肥皂说起了。说起肥皂,几乎人人会做,煤球炉上坐一只洋铁罐头,扔进去石灰碱,油脂,烧到大滚,起粘,再冷却,合扑倒出来,切成条头糕,就是肥皂了;上海过去有许多白俄,都是十月革命逃亡出来的贵族,就有人做肥皂,自产自销,立在马路边,有人走拢,就拖过来,拉起一只衣角,牙刷沾了肥皂水刷出一块白,要人家买。他们的肥皂气味很怪,有一种特别的作料,人称“臭肥皂”。这么多做肥皂的,本低利薄,德国固本肥皂厂都没了兴趣,盘给了中国人。这说明什么?说明中国工业的落后,连一块肥皂,都要由德国人到上海来开厂。同时,也说明,这么小小的炉灶,一只两只不算什么,十只二十只,也不算什么,一百两百,一千两千,拢总一起,就不可小视了,硬碰硬挤走了德国人!小将们说:这算不算工业救国呢?顾老先生一口生脆的宁波话,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他从沙发里欠起身子,直望着面前的年轻人:请小将批判指正!
小将轻轻咳一声,说:顾老先生不要回避剥削的本质。顾老先生做出聆听的表情,小将们就开始说起“剩余价值理论”。从劳动时间决定价值说到历史唯物主义,再说到利润及剩余价值。面对顾老先生诚恳的请教的态度,他们又进一步,以肥皂为例子进行分析说明,比如,你的工人——顾老先生说:你们指的是阿四?你只有一名工人?顾老先生补充说:后来阿四又带出来阿六。好,就算只有阿四和阿六,你给他们多少工资?包吃住,阿四每月三元,阿六两元,顾老先生说。你看,你所得的利润肯定大大超出。可是,顾老先生带着一种天真辩驳道:向小将请教,这只炉灶是我的,石灰碱、油脂、模子,也是我的,我还要去买做下一炉肥皂的石灰碱、油脂、煤……小将说:你说的是生产资料,利润是扣除生产资料的所余。哦,你们说的是净赚的意思!顾老先生懂了:我承认是净赚,我是拿了大头,可是,许多关节是要我去打点的,比如,地痞流氓,那时我们住南市九亩地,有个王瞎子,其实是个明眼人,叫他瞎子,是因为他走进走出戴一副墨镜,像瞎子一样。他也算不上是正宗的流氓,正宗的流氓是杜月笙,杜月笙,小将们知道吗?这又是一桩大流毒,不知道也罢了。正宗的流氓是讲道理的,所以叫“黑道”,王瞎子这种小瘪三,没什么道行,大动作也做不来,只会恶作剧,煤饼里藏一只炮仗,炉灶踢踢翻……顾老先生口若悬河,好不容易截住他,将话头再扯回来——一只炉灶,两名工人,阿四和阿六,然后是怎么发展起来的?顾老先生又靠回到沙发里,长出一口气。此时,夜已经深了,风从窗户吹进来,将窗帘鼓动着。
从哪里说起呢?顾老先生的思绪飞到了很远的地方,声音也有些变,方才的油滑忽然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感慨,老头的内心被什么触动了。这种严肃的情绪感染了屋里的人,他们沉静着,等待顾老先生整理思路。谈话从这时起,开始进入正题——我的家乡是浙江镇海车渡后顾村,家中有几亩山地,种菜竹为生;那个后顾村,缩在山坳里面,那山应是四明山的尾脉,是个穷村,十几户顾姓中没一户称得上大人家,连个祠堂也修不起,只有一个香火牌座,但是,村里却有一个戏台。据老人说,明朝万历年间,村里出民夫守海防打倭寇,大获全胜,朝廷下御旨庆功,拨银子修了戏台。那戏台上方连四根石柱,刻了三皇五帝夏商周——顾老先生脸上浮起一层温存的神情,好像回到儿时,捕鱼砍樵的岁月里。在这晚上其余的时间里,历史一直在这小山村盘旋,小将们没有催促,任凭老人的回忆恣肆汪洋,说的和听的都入了神。他们起身离开时,说定三天之后再来,这三天里,请顾老先生认真思过,届时好给他们一个诚实的交待。顾老先生从沙发里站起身,看他们出房门,然后下楼,最后是后门碰上的一声响。老人恍惚在梦中,他不晓得方才发生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他只隐隐觉着自己有些失态:我怎么会对这几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孩流露出真情?起初只是为了和他们周旋,博得信任,好过了这一关——这两年里,他过了多少关啊——可是到后来,却没有控制住。老人有点沮丧,面上却声色不露。以后的几天,安然度过。照他的经验,那几个人不一定会按约定时间来到,小孩子行事总是心血来潮,不出三天,又会被别的事情吸引。但很奇怪的,到这一天晚上,老人一个人悄悄下楼,将后门司伯灵锁别上了。是怕敲门声惊动邻里,还是内心深处,在等他们上门?看到他们如约而至,他的心情十分复杂,觉着真的被“铆”牢了,不知何时能得脱身;然而,同时呢,他似乎又有几分欢迎,他发现自己并不那么排斥他们。这一回,他们走进房间,各人在上次的位置坐好,没有过渡,开门见山道:接着说。上回说到哪里了?他眨了眨眼睛,带着顽童式的狡黠。他哪里会忘呢,只不过试探对方,究竟是认真还是不认真。小将中的一名提醒道:说到你娘死,你爹将山地和你一并交给你伯父,只身去了上海。他“哦”了一声——他们记得很清楚,果然是“铆”得很紧,他竟有点欣悦。他这一生,从来未对儿孙们讲过,甚至,也没对自己从头到尾理一遍,现在,对了这几个陌生人——看形貌就像是当年的绑匪,蒙面大盗,讲出话来却正统得很,又像是白道。多么奇异的世道啊!就这样,他对他们继续回顾生平。
他在伯父家只生活了半年,觉得寄人篱下的日子很难挨,又想爹又想娘,有一日就自己跑去上海了。父亲临走,往他口袋里放了几个铜钱,他晓得做盘缠是不够的,便在宁波码头上做了几天小工,认识了一个水手,央他带上船,等于赚了一张船票,这年他是十三岁。他在十六铺一家咸鱼行寻到父亲,父亲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勃然大怒,痛骂他为什么不在家里待着,要跑来上海。一个人在上海已经是万般为难,说是账房,其实和学生意差不多,说是包吃住,吃是一干二稀,睡是楼梯底下一个三角间,一半堆咸鱼鲞,一半搭铺,腿都伸不直,要我把你怎么安顿?儿子千辛万苦,好容易找到爹,不料挨了劈头盖脑的一顿骂,一气之下,转身就走。走到哪里去?进了一家澡堂。身上不是有几个铜板吗?先洗一个澡,再出来吃一碗面,余下的时间就在马路上乱走。那时候真是年纪小,不晓得什么叫生计,所以就不晓得愁。要说,也是凭这股子莽撞劲,才拼出日后的家业——说到此处,顾老先生情绪昂扬,难免忘乎所以。那几名年轻人也察觉了,阻住话头,还是让他反省剥削的本质。老人应道:听命!但是——他天真地辩解——时到此刻,我还没有剥削,时到此刻,我还在吃苦。小将做了一个动作,示意他继续。
这一天还没有过完呢!顾老先生继续:洗过澡,吃过面,就是人说的,先是水包皮,再是皮包水,他就在街上逛着。那时候,十六铺是很繁荣的,一条街豆市,一条街鱼行,再一条街棉花栈……街上听得见抛锚起锚,叮当作响。一个乡下小孩,哪里见过这等世面,十二分的欢喜,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了,店铺里点起了灯,那还是美孚洋油灯,在这个乡下人眼里,却称得上璀璨了。正当他兴兴头头的时候,面前出现一个人,黑着脸,是他爹。爹爹问他吃没吃过饭,他逞强说吃了,爹爹也不追究如何吃的,带他穿过一条窄弄,到了江边码头。父子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爹爹问了家乡的近况,雨水如何,平地里的水稻长势如何,强盗有没有抢劫,山民有没有偷山,却不问儿子如何打算,因为毫无对策,索性就不问。从此可看出,他爹爹是个无能的人,他只有靠自己。这天晚上,爹爹带他回去宿了夜,爹爹没说错,果然伸不直腿。父子俩蜷了一夜,他又饥肠辘辘,因一日里只吃了一碗汤面。早上起来,灶间里一张八仙桌已摆好八副碗筷,没有算进他的,于是早饭没吃,他就走出来了。小将又一次按捺不住,要批判他了,其中一位讥讽道:顾老先生是在忆苦思甜吗?另一位则说:顾老先生是在吹嘘个人奋斗!
顾老先生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我们家乡有句话叫“水要追源,话要从头”,或者我就从中腰说起。小将说:那倒不必,我们有这个耐心,但是你不要混淆是非黑白。顾老先生又应一声:听命!不过,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能否请教小将?小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为什么有的人做老板,有的人一生一世做伙计?小将说:这就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了。那么,顾老先生继续诚恳地请教:为什么有的人剥削,有的人被剥削?小将再次解释:有的人占有了生产资料,而有的人却丧失了,所以资本家是掠夺而起家的。顾老先生恍然一声“哦”,但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那么,生产资料是现成摆在那里,任人随便拿,还是靠人做出来的?小将被他绕糊涂了,看着他,不晓得什么意思。他进一步解释:比如说,那只炉灶——什么炉灶?小将瞪眼问。就是做肥皂的炉灶——事情又绕到炉灶上,眼前的顾老先生,哪里像什么“先生”,活脱就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宁波”。回顾和批判历史,就此纠缠到为什么有些人行,有些人不行这一节上。老宁波说:我们家乡还有一句话,叫“鸭吃六谷,人分九种”,为什么我,做了资本家,而你们,是革命小将,今天来造我的反?你们随时随地可以敲开我的门,坐下来,要我讲张给你们听?这就是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禀赋,有不同的命运!他们自然要与他论理,无奈他甚会诡辩,不自觉间就将概念弄混,不晓得扯到什么地方去了。无论是年龄、阅历、世故,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只有一点,他输给他们,那就是他们有权利。大约正是这种力量间的对比较量,使双方都对谈话抱有兴趣。谈到热烈处,他们几乎忘记彼此的身份,也忘了谈话的本意。他们甚至都说到了拿破仑,这老宁波居然也知道拿破仑,说:拿破仑就是有异禀的人,否则,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做皇帝?小将就说:老先生,你弄错了,拿破仑是推翻帝制的,但是革命不彻底,在帝制的废墟上建立了自己的封建王朝,自封皇帝。老宁波眨眨眼睛:九九归一,不还是皇帝?小将笑了:可是他只当了一百天,是个短命的皇帝,帝制注定是要灭亡的!法国大革命正是小将们的强项,所以这一轮他们得胜。老宁波却并不服,意欲翻案:共和制其实是换汤不换药,皇帝换总统罢了,不过皇帝是自己家里人争,总统是外人和外人争,反而更乱。乱世里倒霉的又总归是老百姓,两党火并时候,货币贬到什么程度?一只大饼要用一麻袋金圆券去买。轧黄金你们看见过吧?他的宁波乡音有一种混淆视听的作用,他们都没注意他用了“两党火并”这样的词汇。他们从书本上,用普通话读来的历史,和老宁波口中讲的,好像是两种历史。他们谁都没有回应过来,没有意识到老宁波已经到了反动的边缘,老宁波自己也没发觉,否则,他断没这个胆子的。还好,他们的话题远兜近绕地又回来了,回到无产阶级专政的主题上。老宁波主张一国必须有主,小将们则宣扬民主政治。老宁波说民主政治的结果是丧国辱民,八国联军怎么打进来的?甲午年日本人怎么打进来的?都是晓得民主要抬头了。这话题又对上小将们的路数了,于是,他们从近代史讲起,证明中国只有在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才有出路。他们无意间涉及到了怎样才是理想的社会,可是,老宁波的反省却还未到达原始资本积累阶段,这一个晚上又结束了。
这一日,老宁波送他们到楼下,出后门。临走时,其中一个高个子小将忽然向他伸出手去。老宁波颇为意外,但及时地握住了。他有些激动呢!其实这举动并没什么意味,这只是一个青年为了证实自己已成长成熟,可以和父辈,甚至祖辈平起平坐。老宁波站在黑了灯的厨房门口,弄里的月光泻进门里,正浸到他的脚。这乱世里的一小点平安的夜色。
终于,嘉宝下决心,去找舒娅了。舒娅看见嘉宝,不由吓了一跳,只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惶恐,刚要开口,眼泪却流了下来:舒娅,我求求你!舒娅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了,一时也慌了神,将她拉进小房间,关上房门。嘉宝说:你们的朋友找到我家来了!舒娅还是不明白,嘉宝则抽咽难言,多日的惊惧和忧虑,这时一总爆发出来。她流了一会儿泪,略平静下来,说:舒娅,求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家,和他们说说好话,不要再找我阿爷了,我阿爷的事情已经向单位造反派全交代了,家里值钱的东西也抄的抄,封的封,你让他们放过我家吧!嘉宝忘情地抓住舒娅的胳膊,由于身高体壮,心情急切,舒娅已被她推到墙上。此时,舒娅基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第一个念头是:原来他们到嘉宝家里去了!嘉宝把她的胳膊箍得很疼,她用力挣脱出她的手,抱怨道:你手太重了!高大的嘉宝,侧身垂泣的样子,似乎很难让人生怜,反觉得有几分滑稽。我有什么办法呢?舒娅说:我好久都没有看见他们了。舒娅的声音变得幽然。嘉宝渐渐止了哭泣,说:珠珠会和他们联系吗?她的睫毛全让泪水濡湿了,一缕一缕的,原来她的眼睛挺好看,有着长而密的睫毛。舒娅有些不忍看她,让过眼睛,说:我们去找珠珠好了。
珠珠的反应很平静,她抬起眼睛,看着嘉宝说:你自己和他们说好了。她的话让嘉宝和舒娅都一怔,事情忽然变得很简单,是啊,嘉宝为什么不能自己与他们打交道?她和他们又不是不认识!珠珠接下去的话,是与舒娅一样的意思:我们和他们好久没联系了。嘉宝看看这两位同学,争论道:他们是你们的朋友,我是在你们这里认识他们的呀!珠珠和舒娅都笑了:怎么叫做我们的朋友,那么我们是在哪里认识他们的呢?她们俩变得有些残忍,说话尖酸。嘉宝眼巴巴地看着她们,晓得再求也没有用,失望地离开了。看着她骑上蓝铃跑车,驶向弄口的背影,洁白的衬衫里面是壮硕丰美的身体,她并不像她自己形容的那般可怜。阳光炽烈起来,树荫也更浓了,学校里放暑假,小孩子在弄堂里玩,珠珠的两个弟弟也在其中。他们长了点个子,显得很瘦,而且极黑,性情则变得开朗,叫喊着奔跑。这情景叫人恍惚,过去读书的日子仿佛回来了,可是她们却回不去了。她们站在后门口,试图说些话,却没有说起来。停了一会儿,舒娅也告辞了。
嘉宝一个人骑车在路上,心里想,她们不肯帮忙。珠珠不帮忙还可理解,可舒娅呢?她自信是与舒娅要好的,而且,舒娅的家庭也是同小兔子南昌他们一类,她原以为,他们都是舒娅的人。嘉宝有些气舒娅,可她不是一个气性大的人,所以只气了一小会儿,注意力又转到更实际的问题上:怎么去和他们说。嘉宝其实已经接受了珠珠的意见,自己去和他们交涉。总之,这事情再也挨不下去了。怎么与他们说?两条路,一是在他们来的时候,二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截住他们。为避免被家人发现她与他们认识,无论前后哪一种截住,都必须在家人视野以外。或是早早等在他们进门之前的马路上,或是尾随他们出去。可是自打嘉宝下决心和他们交涉,一周过去,他们也没有上门。照理,嘉宝应该是欣然的,可是不,她更不安了,好像是将要发生更重大的事情似的。于是,她就有些等他们。
晚上,等父母兄弟静下,叔叔家也安静了,她便悄悄地出门去。她骑着自行车在弄前马路上兜,看有没有他们的身影。她家的弄堂不像珠珠家的那么大,房屋密集四通八达,而是直通弄底,弄底是一家出版社,办公楼临一个花园,到了晚上,铁门闭上,留一盏路灯亮着,使这条弄堂显得很幽深。嘉宝在弄前的马路上骑来骑去,很少有行人和车辆,本来就是僻静的街角,如今又是这样的时日。风吹起她的短发,蓬松的鬓发从脸颊拂过去,令人感觉夜晚的柔和。嘉宝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对面车道上有自行车驶过去,车辐条嗞嗞地响,显出夜的透彻、纯净。她仰起头,看看天,两边的行道树在头顶连接起影的穹隆,穹隆上头绰约行着月牙儿。嘉宝掉过车头,径直进弄堂,回了家。又有一周过去,嘉宝差不多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是这天早晨,她在厨房看见畚箕里有一堆烟蒂,心一下子提起来。她家没有人吸烟,这堆烟蒂一定是神秘来客留下的。他们来过了,可她错过了。懊丧涌上心头,本来松弛下来的神经此时又绷紧了。她还是要与他们打交道。
这一回,她决定主动出击,去找他们。怎么找?通过舒娅和珠珠最可能找到他们,可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嘉宝都不敢和她们说话了。除去她们,还有谁?这样,她就想起了第三个人,丁宜男。嘉宝和丁宜男的交情很平淡,这和两人的性格有关。像嘉宝这样外表飞扬,内里粗略的人,不会注意丁宜男这样偃声息气的人。丁宜男呢,也承认嘉宝颇有光彩,自觉不如,可是这又有什么呢?她依然头脑简单,甚至行动粗鲁。她们都不进入彼此的视野,就算有时候也在一处玩,嘉宝和丁宜男之间也不多话的。现在,嘉宝来找丁宜男了。
嘉宝相当冷静地告知了事情的原委,因这段日子所受的磨练,也因和丁宜男不像和舒娅,能够自然流露感情。但说到最后,还是没控制住情绪,她忽地红了眼圈,咽声道:你只要帮我找到他们,我自己和他们说话!她态度里的屈就意思触动了丁宜男,她惊愕地看着嘉宝,嘉宝躲开脸,以为丁宜男会说:我有什么办法?连舒娅,和她要好的舒娅,都这么说,丁宜男当然也可以说了。可是,丁宜男停下手里的活计,松了缝纫机的皮带,放下机头,说:我知道小兔子家住的公寓大楼,我陪你去。她率先走出门去,嘉宝跟在身后,几乎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但神情畏葸,倒显得比她年幼。丁宜男坐上嘉宝的后车架,顺马路拐上直街,过两个路口,再一拐,不一会儿便在一幢沿马路的公寓楼前停下了。她们先向电梯工打听小兔子家住几楼几室,那人警惕地看着她们,问是哪里来的。嘉宝不由嗫嚅起来,还是丁宜男沉着,说她们是要找的人的同学,通知他去学校。那人上下打量着她,嘉宝早已缩到她身后。显然是丁宜男镇静态度的影响,那人拉开电梯的铁栅门,让她们进去,上到四楼停住,拉开门,向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就这样,她们站在了小兔子家门口。门边的墙上贴着大字报,沿了楼梯向上铺去,墨迹已有点陈旧。她们按了电铃,没有回应,再拍门,依然没回应。连续拍几下,将对面门拍开了,一个小孩伸出头望着她们。待她们想问他话,却又缩回去关上了门。她们一时不知道怎么办,丁宜男想说回去吧,见嘉宝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就有些不忍。停了一下,说:曾听南昌说起,他家住虹口一幢公寓楼,但虹口那地方我实在不熟,所以,找起来不一定有把握。嘉宝还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她叹口气,说:走吧!于是,两人再往虹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