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77节(第3801-3850行) (77/131)
第二十六章
皇甫秋的小名叫豆豆,人们叫起来总是极自然地在后面添上一个“子”,叫他豆豆子,有时还连着姓一起叫成“皇甫豆豆子”,或者有意忘了一个“甫”字,变成“皇(黄)豆子”。无论叫他什么,他总是好好地答应,既不会不理不睬,也不俏语相向,反唇相讥。他是个性情很柔和的孩子,从小死了母亲,父亲又另结婚,他便跟了慈祥的奶奶生活,生活虽不富裕,却十分安宁。奶奶是个知情理而通达的老人,很懂得为人,邻里间颇得人缘。这是她从几十年守寡惨淡又艰辛的日子里,煎熬出的立世的学问。她予人绝对的慷慨,受人则决不轻易。她决计不管人闲事,而一旦求上门去,却绝不拒绝。她从不强占人理,一旦得理则必力争。她该争必争,当让必让,人不欠我,我不欠人,从无半点偏差。她这才真正是坐得正.立得直,保持着绝对的平衡。这一番为人处世的功力,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都难达到。为了这一切,她在邻里之间有着极高的威望。夫妇生隙要找她调解,婆媳反目要找她说理,兄弟分家则要她去当“老娘舅”。后来,有一年里弄改选小组长,大家都选她,街道的干部也动员她,她却横竖不干。她说她不识字,家里忙,做不了公家事。实际上,她心里是一池清水。如她在了其位,她所有的工作与劳动便都成了公务,而她所求的则是私情。她凭了这家家户户的人心私情,方可安全地生存于这个人事纷扰的世间。在这人事纷扰的世间,他们祖孙二人,好比是两片脆弱的老叶与嫩叶,他们只有凭靠着四围里人情的维护,才可立于不败之地。她以她几十年寡居的生活,精心营造起了一个人情冷暖的城堡,这一个人情冷暖的城堡几乎保护了她度过几十年冰刀霜剑的世日。她与这城堡互相依附,互相凭靠。这城堡因了她的用心与努力日益坚牢,根基日益加深,而她又因了这城堡的保卫而更趋强大。
我们的皇甫秋,就是降生在了这夏蔽日冬避风的坚固而温暖的城堡,这城堡以它柔软的墙壁与柔软的屋顶,保卫着他不受侵害。他这一颗小小的豆豆子,落生在了广袤的田野上最湿润最温暖的土地里,嫩生生地发芽,嫩生生地长叶,他是嫩生生的一颗豆豆子。他睁开了睫毛又软又长地护卫着的眼睛,眼白是天空那样青得发蓝的颜色。他极温和地睁开了围着细长柔软的睫毛的眼睛,望着与他眼白同样青得发蓝的天空,细丝丝的白云一缕一缕地游动,如同被风吹散的帆的倒影。他躺在一个竹子的可以变作卧床的童车里,盖了一床旧棉花翻新的小花被里。耳畔有奶奶纳着鞋底抽着绳线的嘶嘶声,那嘶嘶的声音如同一首安魂曲叫他安心。我们远远看见临街的房子前停了一辆竹子的童车,走过去无意中瞥了一眼那婴儿,总要被那婴儿宁静的眼神吸引,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微笑着要说一声:“多好的小孩啊!”他如同领会了我们的称赞,更加宁静地微笑,于是,我们情不自禁地又说道:“多好的小孩啊!”于是,接着,很自然地,我们会向旁边那慈祥的老人问及婴儿的父亲和母亲,她便会极坦诚地,却略略有些抱歉地告诉我们,他的母亲去世了,父亲又结婚了。我们便有些惋惜似的,虽然什么都没再说,可是我们脸上的表情分明是流露出那样一句话:“可怜的小孩。”那老人同样什么也没说,却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有我呢。”刹那间,我们从她慈善的眉宇间看到了一丝男人般的刚强,于是,我们都有些惭愧似的什么都不再说,我们什么都不再说的,与那老人和孩子告别。而我们告别之后会久久地记着了那老人与孩子,在我们久久地记着了那老人与孩子之后,我们便渐渐地忘了。
被我们渐渐地忘了的那老人与孩子一日一日地度着时光,向他们门前和善的过客微笑,回答着他们千篇一律的问题,坦诚而又怀着略略的抱歉。他们谦逊而自尊地一日一日度着时光,孩子渐渐地张开了细细的却决不孱弱的手臂,去迎接那从对面高耸的楼房间渗漏进来的阳光,那从高耸的楼房间渗漏进来的阳光缭绕在他小小的手指上,他小小的手指被阳光穿过,变成粉红而透明的,他粉红透明的手指暖融融的。他去抓那暖融融的空气,那暖融融的空气有一种无色的颜色,无形的形状,谁也看不见,唯有皇甫秋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去抓握,它便逃脱,与他玩着有趣的捉迷藏的游戏。他快乐地笑了。见他快乐的笑,祖母便也快乐了。他们祖孙的快乐似有着渗透与感染的力量,我们远远的也都快乐了。即便是早已淡忘了他们的我们却也隐隐地得了什么召唤与启示似的,隐隐地快乐了。有时候,太阳躲在楼房背后,却从高楼间的空隙里,抛出一串七彩的亮圈。一串七彩的亮圈向他极快又极慢地抛来。他用手去接,那亮圈永远地向他飞来,他的手永远地向它迎去,而他们永远地接触不到,于是便永远地飞向与永远地迎接。性急而又兴奋的皇甫秋,会情不自禁地脱口叫喊,他叫喊的第一声是“妈妈”,而却又无故地收了口,他也略略有些抱歉似的。他慢慢地不再会脱口这样叫了。他跨越了最初级的语言课程,学习了另外的更多的语言,比如,奶奶;比如,三楼阿娘;比如,阿毛哥哥,三三姐姐;再比如,小妹孃孃,大弟舅舅;等等,等等。这是一个由着三楼阿娘,阿毛哥哥,三三姐姐,小妹孃孃,大弟舅舅,等等,等等组成的人世间,这是皇甫秋的人世间。这些与他绝无血缘联结而又休戚相关的人们,如同森林一样,矗立在他这一株嫩生生的小树四周。他在林间嬉戏着长大,他在林间平安地穿行。这一片森林于他是一个大自然,是在他出生前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的时候,便已树木参天,华盖如云。他与他们极自然,自然如本性地亲爱着。奶奶培育的森林荫庇着他,奶奶营造的城堡保卫着他,他不需付出一点汗水与泪水,他甚至无需费一些脑筋去追寻它们的起源和历史,他只是尽情享着春天温暖的阳光,夏夜和煦的凉风,秋日如洗的月光,严冬里热烈的希望。他对这世界充满了无偿的爱。祖母为他扛起了生活的重闸,他在闸下红花绿草间轻松地游戏,温暖地爱这世界。他的爱与这世界互汇交融。在他贫寒的缺衣少食的幼年里,最最充溢,最最富足的便是爱了,爱于他像是空气,阳光,水,平凡而又神圣。
他骑在大弟舅舅的脖子上守在十年国庆的街头,等着人民广场接受检阅的游行队伍的路过;他在小妹孃孃结婚的前夜躺进新人的被窝压床,为她隔年生子播下吉祥的种子;他跟阿毛哥哥去城隍庙买香烟牌子,挤散在九曲桥上,由一个圆脸的人民警察送回了家,还未到家门,他便趴在了警察叔叔年轻的背上香甜地睡熟;他随三三姐姐去学校参加春节联欢会,被认真的检票员拦住,却因三三姐姐对一个细长眼睛的老师说了句什么,而畅通无阻,他甚至还上台去表演了一个节目,学一声猫叫。他总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他的那一个小小的世界,暖融融地包围着他,他因他的那个只有祖孙二人的凄清的家庭,更可感受那世界的暖意。他以为他的不幸没有爸爸妈妈,已经得到了最大的补偿,于是,他便心安,他便满足,他便对这世界充满了感激。他总是笑吟吟地向人,他总是安静和平地向人,他以他那温柔的天真的爱心使不爱他的人觉着了惭愧。他可使恶人变善,坏人变好,他自己都不曾了解他自己的力量,因他对这世界一无索求。他是谦逊而又自尊,谦逊而又自尊地一日一日长大,他读书了。
他读书的小学就在他家隔壁的弄堂里,叫做梅溪小学,两座打通了的石库门房子。坐在家里就能清清楚楚地听见学校里的广播操与眼保健操的音乐。广播操是在天井与弄堂里做的,因为没有操场,弄堂也极狭窄。这学校原先是一个私立小学,梅溪就是那位校长花钱找人起的雅号。那校长连汉字都认得不很全,出身且低贱,在苏州河上吃几十条粪船,也是用钱捐个富贵身吧,建了这座学校。可是建了小学后便又潦倒下去,连教师的月薪都开不出来,结果是副校长带了几个青年教师硬着头皮撑了下来,一径撑到解放,成了公立小学。关于那校长,副校长,学校里有着种种传说,种种传说全都锁在那叫做小弟伯伯的校工的口中了。那小弟伯伯总是默默着低了头,扎他的永远也扎不完的扫帚或者拖把,他看门,收发报纸,打上课铃和下课铃,后来有了电铃,就不打了,他还管着三楼阳台上的几棵很不像花的鸡冠花。在学校的那一排房子后面,再后面,五十六号里,是一座尼姑庵,逢到做道场的日子,便有庄严美丽的诵经声贴地而起。那时分,在那座与普通的石库门房子绝无两样的尼姑庵的上空,便升腾起肉眼难以察觉的祥云仙雾般的香烟。那一座房子立即很不平凡起来,肃穆而辉煌,这是凡人所难以察觉的。
我们的皇甫秋第一天上学,就遇见了水陆道场,第一回遇水陆道场便看见了那奇异壮观的景色。七岁的皇甫秋跨进了学校大门。上课铃响了,那是悦耳的铃声,如有生命似的活泼泼的歌唱。然后,木楼梯咯吱咯吱的,如同一架大钢琴一般,被几百只小脚板踏响了。不顶高也不顶矮的皇甫秋牵着三三姐姐的妹妹,四四姐姐的小手,由她援引着到了他的班级门口。四四姐姐放开了他,蹦蹦跳跳地去了她们二年级的教室。他便独自个儿进了他的教室。他怯怯地坐在了门口的一个空位上,然后就有一个又胖又大的男孩过来,凶狠地对他说:“坐进去!”紧接着就有一个漂亮的老师对那胖大的男孩说:“小朋友不可以这样的,小朋友要好好的。”那男孩才老实下来,一堂课后,他们做了极好的朋友。他们互报了名字和家庭住址,然后,那男孩就问:“你妈妈做什么事情的?”皇甫秋坦率却又有些惭愧地说:“我的妈妈死掉了。”那男孩先是很惊异地动了动很短促的眉毛,然后就极豪爽地说道:“算了,算了。”皇甫秋得了他的谅解,很感激地看着他,那男孩为他也为自己所感动,也看着他,两人忽然地沟通了似的有了很深的理解,不约而同地快乐地笑了。后来,老师给大家重新排了座位,他与那男孩恋恋不舍地分别了,坐在了隔得极远的两张桌子上,分别与一个女孩坐了同桌。他们开始还经常地遥遥地相望,传递着遗憾的眼神。可是一堂课以后,他们便都做了背信弃义的负心人。他们彼此将注意转到了新的同桌身上。他注意到和他同桌的女孩将一块手绢掉在了地上便告诉了她。她向他说道:“谢谢你。”就去拾手绢。拾起手绢来便提醒他道他的鞋带散了,他也说:“谢谢你。”他们像两个大人一样很客套很小心地开始了友谊。后来,那女孩被老师点名做了班长,每堂课都需很辛勤地站在讲台上喊“起立”与“坐下”,他则也很辛勤地为她让路。那女孩渐渐地便有些自命不凡,当他站起来为她让路时不再说道“谢谢”。甚至还对他没有及时地让路有一些埋怨。他自然有些生气,自尊心受了小小的打击,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受了打击,可是他一整个可说是温情脉脉的生活是可将此打击慢慢地消化,溶解。这一点小小的不悦在他一整个明朗快乐的身心里,可很快地消散,只留下一些粉末般的烟尘。而这些粉末般的烟尘在他明朗快乐的身心里,还可有一些好处,那便是将他的那一身心的明朗与快乐稍加磨练,磨练得粗糙一些,坚强一些,而不致过于脆弱,不堪一击。可于他单纯的善良真诚提供一些复杂的经验,作一些小小的准备,以使单纯的他即便面对了复杂的世事也不会惊慌失措,乱了手脚。他可说是顺利地通过了考验,像一个为防止天花而种痘的孩子,小小的有害的疫苗非但没有影响他的健康,反使他的健康更加巩固。那女孩浅薄的傲慢,并未损害他对人的信心与好感,反因他对人的信心和好感,对她十分宽容。他原谅了那女孩,心里却与她保持了礼貌的距离。那女孩如不是十分浅薄,便会深深地惭愧。她对他的伤害,妨碍不了他对生活的热爱。他的目光无限热爱地抚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老师讲桌侧面的一个旋涡般的疤节,窗外木阳台栏杆上流水般的纹理,栏杆上时常停立的一只麻雀,它会双脚并着跳过一整条栏杆而毫不踉跄。黑板上方的屋角里有一张疏朗的没有蜘蛛的蜘蛛网,很寂寞的空虚着,在教室的从左数起第二行的第三排的课桌上,有一个空了三天的空位,每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将要放学的时候,那无人坐的课椅上便停了一束空落落的阳光。
第四天的第一堂课的预备铃以后,有一个外班的老师领了一个女生来了,原来她是坐错了教室,一共坐错了整整三天。小朋友们听着两位老师谈着这些,纷纷地笑将起来,小声地说道:
“木吧?”
“木的。”
“呆吧?”
“呆的。”
“教室怎么会跑错?”
“教室也会跑错!”
在那一片不屑的叽叽哝哝的讥讽声里,那女生直挺挺地,绷着脸地,脚步噔噔噔很重地走到那个从左第二行,第三排的空位上,坐了下来。这时候,阳光还没有来临。
过了许多许多年以后,皇甫秋还记得那迟到的女生到课的那一个早晨。那一个早晨的第二节课之后大休息的时候,有一群外班的男生,不知是由谁起的头,簇拥着在天井里走过的小弟伯伯,转着圈子,一迭声的唱歌似的唱:“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好!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小弟伯伯坏!”他们其实是想讨好小弟伯伯而恶作剧着,他们恶作剧地讨好着小弟伯伯。而无论是恶作剧,还是讨好,都无法唤起小弟伯伯的注意,他就好像看不见听不见地从孩子们的簇拥般的包围里走过去,走进黑洞洞的楼道,腐朽了的木楼梯在他脚下迟钝而沉重地呻吟,消失在楼道里的小弟伯伯复又从二楼的楼梯口出现,走过木阳台,从趴在木阳台栏杆边的皇甫秋身旁走过。皇甫秋翻转身扬起脸望望他的眼睛,竟望不出一点喜怒哀乐,他小小的心里不觉凉了一下。原先,当同学们唱着的时候,他一直在快快活活地笑,随时准备着小弟伯伯跺了脚去捉他们,然后他们吓得四下里纷纷逃散。他嗓子眼里憋了一声尖锐的叫喊,准备着在那样的快乐的逃散的时刻大叫出去。可是小弟伯伯却无动于衷,叫声沉寂了,孩子们很扫兴地散开了,皇甫秋的心里不觉也是黯黯地有些凄楚。若干年后,长大了的皇甫秋却还记着那股凄凄然的心情,那是在一个迟到的女生到课的同一个早晨。后来,他知道了那迟到的女生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张达玲。
他无由无故地喜欢这个名字,并且喜欢除去了姓的那个独立的名字,时常在心里很快乐地一连串地念,每个字都如一声铃铛摇响那么清脆,又如一个气很足的小皮球那么富有弹性。他有时候想象自己骑在一匹马上,有节奏地跳跃着跑过整条弄堂,嘴唇默默地翕动着,心里则将那两个字短促而有力地念着。又有些时候,他学着古戏里的那些老生,用手捋着假想的长长的髯口,暗中悠长地念着同样的两个字,那形象是从阿毛哥哥的香烟牌子上看来,声音则是从无线电里混混沌沌地听来。这两个字不知为什么原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与那女生脱离,成了他很亲爱的玩伴。而又在一段时间以后,不知为着什么理由,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玩伴被他不知不觉地淡忘,与他告别了。
那是一个无知无觉的时代,那是一个懵懵懂懂的时代,一切的生与一切的灭都没有清晰的理由,一切没有理由的生与没有理由的灭均撒下了漫天漫地的种子。那种子自生自灭,那种子凭了幸运,凭了时机,凭了冥冥之中的主宰,凭了不明不白的原委,或是生,或是灭,不会全部地成活,也不会全部地灭亡。我们的皇甫秋却只需无忧无虑地睡着,无忧无虑地醒着,他睡着度过黑夜,醒着度过白昼,早睡早起,像一只鸟儿,他又一日一日地长大。一日一日长大了的皇甫秋终于发现了祖母额上深深的皱纹与脑后日益稀薄的白发。有一日,他发现祖母坐在小板凳上洗完脚,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从此,他便要奶奶坐在高凳上,由他坐在小矮凳上给奶奶洗脚。他的骨骼已经长大的一双大手,很笨拙又很温和地抚弄着奶奶如一节苍老的树根那样筋筋攀攀的脚。他用他只来得及长骨骼还未及长肉的瘦骨嶙峋的少年的大手,调皮地搔着奶奶的脚心,奶奶笑着缩脚却缩不动,被他刚刚新生了力气的少年的大手箍住了。祖孙俩洗一次脚往往要洗很久,水凉了,再添热水,总要添那么两三回,洒得灶间里一地的水,然后才余兴未休地结束。这是祖孙俩最快乐的时光。我们的少年皇甫秋,与他所爱也爱他的人,总是能够幸运地亲近,总是能够幸运地融洽,幸运地相亲相爱,而不会如绝大多数不幸的人那样,与自己所爱也爱他的人由着无形的障碍隔离,明明是爱却无法亲近。因他从小就与爱他又为他爱的奶奶亲亲爱爱地在一起,在他还没有懂得害羞,还没有学会装腔作势的时候,他首先学会了真实地流露他的感情,他感情的流露因了祖母的亲爱从未受过挫折,从未受过阻隔,从未受过任何心理障碍。他与祖母的自然如本性的亲爱为他奠定了一个基础。那便是他能够与所有的爱他的又被他爱的人,自然地流露他的爱心,一无障碍。如同一个最健康的少年的血液一样,镇静地歌唱着在最健康无疾病的血管里畅流,爱在他心里畅流。这是皇甫秋的幸运,是多少人没有而皇甫秋有的幸运,这足可以补偿他那原本并不完整的生活了。
在许许多多已经遗忘了的少年的故事里,他却还记着一个算不上故事的故事。有一日,奶奶要他去买一碗花生酱,他跑了几个小店都没买到,后来就去那两条马路过去的一个最大的南货店了。那是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那一个下午,下着蒙蒙的细雨,他撑了一把很笨重的油布伞。这是一把很难撑开,撑开后又很难收拢的笨重的油布伞。他撑着伞走过一个小小的店面,那是一个被挤在两个大店之间的小小的店面,专卖草纸,肥皂,针头线脑,廉价的零食,如盐金枣咸萝卜之类的零食的烟纸店。他撑了很笨重的油布伞走了过去,他看见柜台后面很小很小的店堂里,很古怪地挤坐着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他们不知为什么那样别扭,那样不自然,又那样惊慌地挤坐着。男生与女生的脸色都有着古怪的不知是红晕还是苍白的病人一样的颜色。他们明明坐在屋里,却如两只淋湿了皮毛的小兽,他们明明很安全,却惊恐不安得犹如被人围剿。他们明明都睁着眼睛,却如同睡梦一般迷蒙而茫然。他们明明是如同睡着了一般,却又骚扰得像是在做着最激烈的运动。那细雨蒙蒙中的这一幅图景几乎是可怕而惊心动魄的,于身心谐和性情温和的皇甫秋几乎是重重的一击,他纳闷而又害怕地走了过去,他仅仅是瞥见了匆匆的一眼,而这匆匆的一瞥却如一个电影的慢镜头久久地长长地扩大了细部地在他脑海中上映。他很久很久也挥不去这景象了,他很久很久如被噩梦缠绕一般被这图景缠绕。幸亏他是一个身心极其平衡协调的少年,他的危险的青春期因了他平和安宁而又开朗明澈的性情,又因了他爱人与他被人爱均能自然一无阻隔地交流为宣泄,而无以在他内心里积蓄如同岩浆一样炽烈的内患,他将只略略有些不安,有些异常地,终究是安然地度过。他将安然度过。他的狭小的且被奶奶保护得极好的生活,犹如大山养育着的一条小小的清泉,终年叮叮咚咚地流淌,绝无干涸的危险。无论那生活里有多少不真实不可靠,然而毕竟为他培养了愉快安宁的天性,凭了这天性,他许可度过将来的许多危机。他这一个身心极其平衡协调的少年,为这一幅惊人的图景仅仅是吓了一跳,却未曾受伤。他怀了好奇,厌恶,因了善良天性而起的莫名其妙的怜悯,长久地关注着这一幅图景,那一幅图景似乎永远在了他两三步前边的蒙蒙细雨中,在他笨重而庞大的油布伞的外面,蒙蒙细雨如同是从玻璃窗上流下,将这图景映得有些歪歪扭扭,模模糊糊,而他却大惊失色地发现这其中的两个角色却原来是他小学里的同学,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女生的名字便叫作张达玲。他至今都未弄清张达玲与陈茂为什么要坐在那间小店里,他们又怎么会去坐在那间小店里,又为什么,又怎么会是他们两个人,而不是别的任何两个人。他几乎要认不出他们了,他几乎要认不出张达玲了。自从各自上了中学之后,他就再没看见过张达玲,还有陈茂。
他们这一条马路的六六年小学毕业的孩子,统统进了与张达玲他们不同的另一所中学,是与他们的中学相反的方向,是上海红卫兵运动最早的发源地之一,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卷入了红卫兵运动,参与了“文化大革命”。他们再没见过比这更凄凉的中学了。教学大楼所有的玻璃窗都没有了,教室里没有一张完好的课桌椅。他们到校的第一日,是站在操场上,由一位脸色凄惶的老师拍着手将他们这一班拢到一处,说了几句话,然后便回家了。以后的每一日,他都很愉快地,怀了希望地去上学。他和了很少几位到校的同学还有那一个脸色凄惶的老师,打扫了他们的教室,排好了残破的课桌椅,配齐了玻璃窗。他站在干净整齐的教室里,嗅着潮湿地包含了灰尘的空气,很快乐地想着,可以上学了。有玻璃的窗户是多么美丽,可将阳光折射出变幻的光彩。后来,复课闹革命了,居然还发下了课本,《代数》和《英语》。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尽管转瞬即逝。而他总怀了希望,总想到,明天会好一些,明天会好一些。他的希望是如湍湍的流水,并不热烈却很绵长,那才是不绝不尽的希望。他对学校总有着好感,如他对一切均有着好感,他如同爱家一样爱着他的学校,很乐意认真地担负一些小小的责任。当那些红卫兵们在复课的旗帜下重又打回学校,便开始无穷无尽地折腾这些小小的天真的新生,将他们以军队编制,编成团,营,连,排,班。再让他们集中到学校里吃住,不得回家,过着军营的生活。皇甫秋总是怀了小小的激动快乐地响应,做一些平凡却不可缺少的琐事,比如用课桌椅拼成床铺,而当高年级的前辈们指令统统得睡地铺的时候,他便搬开课桌椅,一遍又一遍地拖洗灰尘极厚的地板。他做每一件事都极有乐趣,他极善从任何一桩小事里汲取乐趣,因他很爱生活,当这生活中无甚可爱的时候,他也会从心里生出些爱去附加于生活,他这样可爱的天性,是无法不令人感动的。因此人人都很与他友爱,与他和睦,他便越发地觉着世界的美好。这是一个良性循环的轨道,他幸运地纳入了这一个轨道。当军营生活因领导者三分钟热度的过去,而迅速解散以后,不久,又要下乡。他一半由大家推选,一半出于自愿地承当了炊事员的工作。他会将青菜用浓浓的酱油煮得烂熟地下饭,使同学们胃口大开。他会步行二十里路去小镇上买大饼油条给大家改善伙食。什锦酱菜吃腻了的时候,他便去买豆腐乳,不厌其烦地用小刀极其平均地将一块割成两块,分给大家佐餐。他是以真诚的友爱对待同学,同学便也以真诚的友爱相报。这是一个可以最真诚地交友的年纪,这是一个最渴求友谊的年纪,那对友谊的渴求其实是爱情的前奏,那是一个爱情的前奏的时期。这是一个如美梦又如噩梦的时期。
我们的皇甫秋如同爱自己的姐妹一样,爱着几个女同学。他们的学校如同一切的学校一样,男女生绝不说话,他们这一个年级如同所有这一个年级一样,男女之间,极端地不无做作地界限分明。于是,他便隔了界河地爱着那几个女同学。他的这种羞怯而又宁静的爱,恰正适于隔了界河,没有言语也没有行动。这爱在他和平的心田里,增添了美丽的躁动。犹如风从成熟的麦田上吹过,麦浪的层层叠叠的波动。他仅仅是看见她们,听见她们,便可愉快地满足。他并不为了他同时爱几个女生而觉不安,他公平地真诚地爱着她们中的每一个人,当她们分别在的时候,或者是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男生们有时候会议论女生,心里发慌却故作豪爽。他所爱的那几个女生有时会受到矜持的赞扬,他便十分十分地高兴,并且激动。可是有时候也会遭到恶毒的诋毁,他便如受了辱一样有一些不快与委屈。然而,无论是褒是贬全都影响不了他对她们的喜爱,全都左右不了他对她们的亲爱。他是随和而有主见的,他因宽厚而内心充实,他因内心充实而有自信。他是很有自信的男生,所以他终能沉着的,从容不迫地生活。那是完全没有害处的友情一般的爱情,那是只会有好处的友情一般的爱情。当他好好地在走廊上走着,而那几个女生中的一个从后面被人追着奔来,将他推到一边。他被推到墙上,后脑勺重重地叩了响亮的一声,她却连道歉都没有一声,飞快地跑了,却依然被人捉住了。那后脑勺上长久地作痛犹如是一下亲爱的爱抚,他久久不愿那疼痛消失,而它偏偏消失得很快。那是多么愉快的一个下午,这一个下午是那么愉快地为他记忆了许久,为他记忆了许久以后,渐渐地淡忘。
然后,他与许多同学去了黑龙江,临走之前的那一个晚上,他坐在小板凳上给奶奶洗脚,他的已经厚实了的十六岁的大手,抚弄着奶奶如盘根错节的树根一般的六十岁的脚,他的有力而稳当的十六岁的大手,轻轻地搓着奶奶脚茧很厚,如永远不可愈合的伤口一般龟裂着的六十岁的脚。他竟不敢抬头望奶奶了,他竟不敢与奶奶调皮了,他们祖孙竟没有一个字的对话。哦,皇甫秋,他十六年来,这才感觉到了爱的重负。爱压迫着他,他不敢抬头,他的眼泪满满地盈在眼眶里,然后终于一滴一滴地滴落在了盆里。他要与奶奶分别了,这分别是他从无思想准备的,他从无思想准备要与他亲爱的人分别。因为他与他亲爱的人聚合是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他从无准备会有分离。他高高兴兴地去报名,高高兴兴地接了通知,高高兴兴地凭了通知去买棉毯和蚊帐,高高兴兴地去迁了户口,高高兴兴地直到这最后的一晚,如平时的所有晚上与奶奶洗脚的那一刻,他忽然懂得了分离,他忽然领悟到了分离。这于他这一个充满爱心的孩子是极严酷的也是极必要的一课,这是重要的一课。在这一个夜晚,他上了这分离的一课,这是爱的教程里最残忍也是最美丽的一课。有了这一课,他可更加深他的爱心,因爱不仅有快乐且还有痛苦。这是痛苦又快乐的一课。在这一个夜晚,一个少年长成了青年。一个小小的知识青年要离家了。淙淙的清泉终于流出了崇山峻岭的怀抱,流上遥远的前途叵测的道路,几经干涸,而左右逢源,几经险阻而绝处逢生,全凭了他的命运,全凭了他小小的与命运抗争的力量与勇敢了。
当他凭了三十号文件,独生子女回沪的精神,重新回到奶奶身边时,他已是一个瘦高,结实,唇上有了淡淡的胡须,偶尔会吸几支香烟的大青年了。他已不惯与奶奶亲昵,可他依然每晚给奶奶洗脚,给奶奶洗脚的夜晚依然是快乐的时光。他的生了一种奇怪的皮肤病的手,龟裂了无数条边缘粗糙的口子,他龟裂了无数条边缘粗糙的口子的大手沙沙地抚在奶奶已经萎缩得很小,脚气很严重的脚背上,他用他干燥如沙地的手掌摩擦着奶奶潮腻的奇痒的脚掌。他与奶奶已无多话,只用手与脚作着亲爱的交流。他的爱的小溪似已悄悄地沉入地底深处,成为一条暗河,这暗河深深地,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流淌。耳背的奶奶坐在暖和的被窝里,幸福地听着孙子用那陌生的低沉嗓音与他黑龙江同归的战友说话。
“开江的时候了。”他们说。
“正是开江的时候。”
“映山红开了。”他们又说。
“正是映山红开了。”
昏昏欲睡的奶奶不懂得什么是“开江”,也不懂得什么是“映山红”,那于她是如此遥远与隔膜。而她也毫不因为不懂得而感遗憾。总之是孙子在了身边,心里揣了遥远的“开江”与“映山红”的孙子那么贴近地在了身边。心里揣了遥远的“开江”与“映山红”的孙子进了对面弄堂里的生产组,日日去绕一种什么无线电上的线圈,每日三餐都可与她同桌吃饭,每夜都可与她一个屋顶下睡觉,与她的床形成直角的孙子的那张小床上,夜夜传来沉静的均匀的鼾声。每当祖母夜半两点钟醒来再也睡不着,眼巴巴地盼着天明的时候,有了这沉静的均匀的鼾声,她便再不觉寂寞,再不觉夜的漫长与生命的短促。孙子贴近了他最最亲爱的奶奶,在做着最最遥远的梦。有了亲爱的奶奶做他温暖的后方,他可放心和安全地梦游得极远。祖孙俩在这夜里,以沉着的鼾声与迟锐的听觉作着亲爱的交流。
这是一个壮大了的皇甫秋。壮大了的皇甫秋有一日中午走在路上,迎面遇到了一个女孩,那女孩的脸色十分的苍白而且疲倦,尖尖的下颌,脑后撅了一对编结很不整齐的枯黄的发辫。她从一条小街里走了出来,那小街在太阳的阴影中,她从小街的阴影中走上了大街的普照的阳光里。那炫目的阳光几乎将她照成透明的,她像一个透明的女孩似的走在了大街上。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好像被什么箍紧了,脚步却急急地迈动,当她这样地从他肩旁走过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叫出了她的名字——张达玲。她什么也没认出地直挺挺地走了过去。他无端地有些兴奋,逝去许久的幼年的往事,由了这小学同学的牵引,而又历历再现。他在往事的历历再现里愉快地走完了他的下半段上班的路。他是要去那一条深深长长,弯弯曲曲的弄堂里,走上吱吱咯咯的楼梯,坐在闪烁不定的日光灯下,绕着无穷无尽的线圈。这一日的下半天里,他一直在愉快地温习着幼年的往事。他回忆着,如有回忆不起来的地方,便作一些小小的不妨碍的编造。他竟忘了在黄昏的时分去三楼的马桶间里,透过狭长的后窗,作那宁静的眺望。小街失了那亲爱的眺望,漠漠地在夕阳里变幻颜色,太阳沉没在大街的街心。
第二十七章
那是与周而复始的许许多多的早晨一样的一个晴好的早晨,他同平常一样在奶奶第一万次“早点回来”的叮咛下,走出家门,走过马路,向那一条漫长而曲折的弄堂走去。正在他迈进弄堂的那一瞬间,几乎是与他同时的,在他身旁一二步的距离,有一个女生也迈进了弄堂。她与他几乎平行的,只稍稍前了小半步地走在那深长曲折的弄内,他便可在眼角的余光里看见她挺直得近乎僵硬的腰杆,与迈得很大而又不必要的坚定的步子。她穿了一件早已早已过时了的铁灰色卡其的两用衫,那种正正方方的领子。两条编结不整齐的短辫箍了两根牛皮筋,他甚至可以看见其中一根牛皮筋是断了又接起的。他心里无由地又愉快起来,他忽又想起了很久远的那个没有忧虑,明静宁和的时期。小学时的同学张达玲,似乎是率了那一整个时期的记忆,在他前面仅仅半步的地方走着。那是多么天真而和平的日子啊!张达玲牵引了一个天真而和平的日子在皇甫秋前边走着。他们都已经走过许多路程的脚步笨重地踩着碎石拼成的弹硌路面。他们踩着碎石拼成的弹硌路走进了同一个门里,踩上了同一架吱吱作响的楼梯。皇甫秋甚至没有一点奇怪,她竟与他同路。他想都没去想,他们竟是同路,这是多么奇怪。直到她在他的对面坐下的时候,他依然没觉着有什么奇怪和意外。然而,他却忽然地被一种宿命的感觉隐隐地而又牢牢地攫住了,他不明缘由地被一股宿命感攫住了。早上九点钟的阳光照耀在他身上,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射得微微眯缝起来,那是一个晴好的日头。他有些目眩,他目眩地看不清眼前的景物,对面的女生在这金光炫耀的视线里,却陡然地清晰了,并向他近来,带了一股威逼的力量,他很难动弹,那目眩的感觉将他如定身法那样定住。九点钟滴滴答答地过去,阳光滑下他的身体,在他眼前残留下几环金光,他渐渐驱散了那金光。她又退回了原位,她竟已熟练了手法,如一个几十年的熟练女工那样操作着,她的已经做好的线圈如一胞所生的那样整齐地排列在纸盒里。她低了脸操作着,那动作如已重复过了一千次那么娴熟得乏味了。她低矮的额头上垂下了几缕枯黄的散发,略略遮挡了她清瘦的脸。她的左手的食指与拇指上不知为何缠了几圈胶布,胶布显然浸过了水,已经变黄,有些肮脏。她每做完一个,便要抬起头,严肃得几乎是隆重地将做好的线圈安置在纸盒里。这时候,她便抬起了她尖削的下巴,那下巴颇像一个未成熟的十五岁的女孩的下巴,含了几分严肃的稚气,或者说是稚气的严肃。他也正在这时抬起了头,他忽然地想起了她小时候的模样,于是,在她小时候的模样后面,如叠影似的叠起了一串他们小时同学的形象。这是令人愉快而又伤感的图景。在他们那样的略经沧桑的年纪里,伤感几乎是对心灵的一种抚慰。他暖融融地想着那逝去已久的时光,直到她重又将脸低下,几丝散发重又垂落下来,略略挡住了她的脸。他忽然有些扫兴地发现,她并没有认出他来,她是那样的骄傲,骄傲得目空一切。而他于人是那么友爱,友爱得已经摒除了一切琐细的狭隘的小心眼。他并不因为她的骄傲而生起自卑又自尊的心情,只是微微地有一点扫兴,只一点扫兴便罢了。他发现她很少与人说话,休息的时候,她依然做着活计。他知道她依然地做着活计是因为她不想与人说话,她不想与人说话不仅是由于骄傲,还有一点是因为害怕陌生。他不是以他的智慧而只是以他友爱的心灵顺利地谙知了这个。因他只是以他深爱的心灵顺利地谙知这个,他便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震惊,犹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这于他是简单且又容易理解。他是天生的解人心意的男孩,他不费多少力气和脑筋便可达到心理学家对人的了解。他以他深切的,真诚的,毫不做作的,毫不掺假的友爱的心情去为人着想,于是他便有了洞穿一切的能力,而他并不知道他有这能力,他不以为这是什么了不起的能力,他以为人人皆能这样,这于他实在是太自然,太平常,太普通不过了的,就如空气、阳光、水。他见她休息的时候依然在做活,便对她说道:
“休息了啊!”
“晓得了。”她冷淡地回答道,依然做着自己的事情,木柄的手摇机嘎嘎地空寂寂地摇响着。即便是皇甫秋都有一些难堪了。因他忠厚的本性,他决不会为这难堪而动气,以为受了屈辱。可是他本来想要提醒她,他们是同学的这一个念头,却不免受到了打击。他难堪地坐在她的对面,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她的冷淡是由于她过分的紧张,她是很怕陌生,又很易受窘的。他略略地有些为她难过,极想劝她不必那样的紧张,其实,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很快的,人们便会渐渐,渐渐地相熟。相熟了的人们便不再像陌生时候的那样可怕,那样令人不安,那样叫人不舒服,那样叫人警惕与防范。可是,他以他深知一切的本性却又无奈地觉出,他要向她传达这一个体验的途径是多么的狭窄而崎岖。由于她对人过分的骇怕,过分的不安,过分的不适应,便加倍加倍地警惕,防范森严。他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被她严厉地排除在禁区以外。而他因为谦和又无狂妄的奢望,他仅仅剩了一个小小的念头,便是,告诉她,他们曾是同学。于是,他说道:
“我们小学里在一个班级里的啊!”
“我晓得。”她回答。
在这一瞬里,他便感到所有通向她的道路都闭合了起来,再没有道路了,只有一大片辽阔的缄默的戒严的空地。那是一个无法偷袭的空阔地带。他失望了,比失望更使他难过,更攫住他不放的是一股强烈的悲哀的同情。她就像是坐在一所她自己营造的监狱里,她早已失了自由,自己还觉得很安全。其实她是早早地失了自由。她将自己的城堡营造得过于坚实,这一座铜墙铁壁的城堡早已成了监狱,她则是她自己的囚犯。他在那一瞬里看见了这一座监狱,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座监狱,唯有他能看见。他突然间是刻骨铭心的悲哀,他悲哀地坐在她的对面,他们中间相隔着唯他看得见的坚固的铁栅栏,他如探监的一样,不得与她任意说话,而她是被自己囚禁,严格地看守了。她镇静地熟练地绕着线圈,木柄手摇机空漠漠地摇转,窗外楼下是叽叽嘎嘎的笑声。她其实是故作镇静,她具有着足够的战胜她紧张的镇静的力量。她其实是紧张不安极了,对面这一个小学的同学似乎在窥视着她,她似有着极重要的机密谨防别人的窥视。她愤愤然地想到这一个人竟想以小学同学这一点历史入手来对她狡猾地窥视,这真正是太卑劣又太奸诈了。于是,她便格外地对他防范。她低了头在做活,所有的神经却都紧张地调动起来与他对峙。他分明是了解了这对峙,他知道她是加强了岗哨,他无望地望着那一片辽阔的空地,他难过得几乎哽咽,他以一个男孩对女孩才会有的柔软的心肠,为她难过得几乎哽咽。而此时此刻,他却又觉出了那宿命的威逼。铃声当当地响起,如命运敲响了警钟。休息的时间过去了,人们纷纷上楼做工。楼梯吱吱嘎嘎地喧腾着,将一百年里的嵌入木缝的尘土飞扬起来,撒了满天,再渐渐落回到一百年的木缝之间。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眯缝起眼睛,微微地有些晕眩。她终于抬起头来,茫茫地回顾了一下。她看见了他那一张表情柔和的脸,她想起了他是坐在她旁边一行的前边第一排位置上的。他的后脑勺是那么柔和的椭圆着,一排黑色的柔软的头发如鸟的羽毛一般整齐地微微蜷曲着。那一幅图景一闪而过,转瞬即逝了。她以她坚定不移的个性将这记忆中断了,克服了。因她不愿去记忆那样的时候,那样的时候无论是以着如何美丽的图景牵引和呼唤,都于她是不悦的甚至伤痛的记忆。她不会忘记她在别人的教室里坐了整整三个白天,然后再走进她自己的教室。她迟到了重要的三天,错过了最易同人结识的最初的时期,而永远地落寞着。那一个时期于她是落寞的时期,因她比所有同伴的相识都迟了一拍,便永远不易合拍,永远走在另一个节奏上,那是与众人极不相符的错落的节奏。她及早地克服了她的回忆,她断定她是没什么可回忆的,她没有童年。她将她的童年一概否定了,她甚至对童年生起了反感,暗暗地憎恶。她不无憎恶地望了对面那男孩一眼,她竟觉着那男孩是命运安排了,来向她提示着早已逝去的不悦的,甚至羞辱的童年,是那早已逝去的不悦的羞辱的童年安排了来嘲弄她,讥讽她的。她犹如被它钉在了十字架上似的,永不得托生了。
从此以后,他与她之间,便有了一片空阔地,这是一片无法逾越的空阔地。他们相隔了一大片空阔地作着对望。他睿智与善良地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敢贸然进犯,他不敢也不愿去打扰她,去破坏她的安全感。而她则骄傲与紧张得将一切都看不真切了,她无谓地戒严着,守护着自己的失了自由的囚禁。
夕阳的余晖越过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顶,照耀着小街,小街上晾了万国旗般的尿布,滴着金色的温暖的水珠。一扇门前提早地摆出了小小的饭桌,桌上有一碗咸菜毛豆,碧绿的毛豆间着乌黑的咸菜,久久地停在桌上。一个三岁的男孩与一个五岁的女孩在作着严肃的关于人生的谈话,有一群鸽子忽地从天边飞来,呼啦啦地越过海洋般的黑色瓦楞的屋顶。
他们各自回家。他走出弄堂,穿过马路,走进他临街的门里。晚饭以后,他便为奶奶洗脚,然后就有黑龙江的战友来聊天,他们聊着“开江”与“映山红”的奶奶所不谙熟的故事,他们有时候也要谈谈当日里的一些没有情节的琐事。他告诉战友,他与他们小学的一个女同学做了同事,在那一个生产组里。战友便问:
“都还认得出吗?”
“开始有点认不出,慢慢地就认出了。”他回答道。
“变化很大了吧?”
“变化很大,可还是认出了。”他说道。
“不容易。”
“就是啊。”他说。
奶奶早已睡着,在那些她不谙熟的故事里睡着,打起了粗糙的鼾声。他们便蹑手蹑脚地开始吸烟。他们将烟灰和烟蒂小心地放在一个没有盖的铁听里,房间里顿时缭绕起劣质的烟味。相隔了两条街的那一间弄堂房子里,窗下的床上,蒙了被子睡着她。她努力地合上眼睛,不愿意听见窗下门口,妹妹与她男友告别时的缠绵琐细的声响。她听见他们衣服摩擦时的窸窣响声,听见嘴唇不留意发出的响声,听见他们没有字眼地喃喃地低语,这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她孤苦得几乎要叫喊出声。她是那样地妒忌妹妹,以至几乎无法平和地望她一眼。她对她永远地铁板了脸,以她的骄傲坚强地压抑着对她的忌恨。她听见妹妹的细高的鞋跟轻轻地敲响了楼梯,她还轻轻地哼着一支著名的小曲。她按捺不住地睁开了酸涩的眼睛,月光穿透了薄薄的窗帘照在房间的地上,月亮地里站立着妹妹,妹妹正抬起胳膊脱一件套头的毛衣,她那姿态美丽得如一位仙女。她赶紧地合上眼睛,目光不忍再作停留。她的心在阵阵发痛,她痛心地发现,她是什么也没有,她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张达玲孑然一身地躺在冰凉的被窝里,无眠地挨过一个漫长得绝望的夜晚。
一个秋雨绵绵的没有太阳的早晨,皇甫秋第一个发现了她对那愚蠢的电工的愚蠢的进攻。她向那电工投去的第一瞥进攻性质的目光,便为他捕捉了。他无比恼怒又无比悲哀地捕捉了那一瞥进攻的目光,他难过得几乎夜不能眠。在她那自作多情地得了安慰的,长久激动过后在天明时分的安眠里,他却辗转反侧不得休息。他知道她是孤苦得不堪忍受了,他知道她是寂闷得不堪忍受了,她是被自己禁锢得失了理智的,失了理智的她是比常人更不清醒,更迟钝,更愚顽的了。更令他无法容忍的是那电工对她无礼的轻佻的态度,竟当她转身去取活儿的时候,将她杯子里的冷饮水倒入他那一个小桶似的布满去年冬天的茶垢的肮脏的搪瓷杯里,更不堪的是,他倒过去了之后还又倒回来了一点,哄骗她似的。她回到桌前,竟若无其事地去喝那冷饮水,她明明是看见了他这个肮脏的举动,她明明看见了他那么做却还要去喝那冷饮水。他为她咽下了那污染了的冷饮水而恶心,而痛苦不堪。那电工愚蠢地以为自己对她有什么权利似的,愚蠢地以为她不理睬别人独独理睬他是他的什么特权似的,蠢极了的他竟也可察觉出这一点了。皇甫秋深深为她难堪,为她受了辱而深觉得自己也受了辱。这时候,他并未发觉,她于他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她于他是圣洁如天神一般。他以他一片真实的诚意,护卫着她,包括她周围那一片空阔地。他遥遥地为她驻守着那一片空阔地,为了她的安全与宁静。那安全与宁静于他是痛苦的也是神圣的,他决不侵犯,他也决不容忍别人侵犯。而如今,是她自己愚蠢地勇敢地一无保护地冲出了那空阔带,怀了一股不顾一切的誓死的劲头,朝着一个污浊的泥塘里跳,那污泥眼看着要脏了她圣洁的脚,这是神圣得他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圣洁的脚。当她终于放弃了对那电工的指望而恢复了理智,她为自己的行为羞惭得几乎抬不起头,她就像是失了身似的自惭着的时候,他如释重负。他如同获了新生一样重又充满了快乐的希望,且又为她过分的自惭而深感不安。他无数次地在心里喃喃地说道:“没什么,这没什么,这没人知道,没有人知道。”紧接着却又觉着自己的怜悯玷辱了她,亵渎了神明似的,她是无需他的怜悯的,她无需任何怜悯,任何怜悯都是亵渎。可是无论如何,不管怎么,现在,她又安全了,回到了她的环绕着旷阔的空地的城堡,而他又可安宁地虔诚地驻守在她那空地的边缘。仅仅是这遥遥地驻守便可使他满足,他是太明白这空地的辽阔了,他无法斗胆越过。这空地里没有一条途径,可以通向她,她将自己幽禁得那么严密,这幽禁于他也同样是神圣不可触犯。他已不企望有什么通向的途径。于是,他无意中又竖起了一重路障。相互地走通更加遥无希望。
又一个春雨潇潇的没有太阳的午后,皇甫秋又一次发现了她对那低劣的赤脚医生的低劣的迷恋,她分明是无病找病地去那诊所看病,提来一大堆无害亦无益的药片。他看着她一片又一片吞食着那些无害亦无益的无聊的药片,竟还严格地按时按顿,决不耽误一分半秒。他看着她若有其事地一瓶又一瓶地打来消耗极速的开水,那一杯开水冉冉的若无其事地冒着热气。他心里竟生出了恐惧,他以为她要被那些药片消灭了,那些平庸的药片眼看着要将她消灭。他心急如焚,他向来安详的睡眠竟被噩梦搅扰。他看见她向一片沼泽走去,那是极明显的,毫无疑义的沼地,他想叫她,却又怕触犯她。那卑劣的医生明明与他一样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迷恋,却还要在工场间里散布她骗取病假的流言。他听着他的刻毒的传播,手在发抖,他抖抖索索着手绕了一个又一个不合格的线圈。如不是他温和的秉性,他便会将那医生的脏嘴撕裂。他激怒到了那样的程度,有一日休息的无人的时候,他竟将她的药片从各纸包中倒出一些,自己吃了下去。他不顾开水还没有凉就来不及地将一大把药片填进嘴里,只得生生地吞了下去,药片阻滞在喉头,溶解出一泡异样的苦水,那苦水殷殷地腌着他的喉头,他几乎窒息。他几乎窒息地涌上了眼泪,他几乎要恸哭。就在他几乎恸哭的这一刹那,皇甫秋生平第一次的正式的真正的爱情诞生了,张达玲的生平第一次的正式的真正的爱情,她却一无所知,一无所晓的爱情便也诞生了。那爱情如太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如太阳经过了整整一个昼夜的行程而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如太阳经过了九大行星围绕它的永远的旋转而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星光黯然褪色,天地间一切被金光笼罩,被金光吞没,一切没有了,一切消失了,唯有一颗燃烧的太阳。
上工的铃声又如命运的钟声一样敲响,几百年间的灰尘飞上天空又落回地下,人们如军列一般整齐地沿了长桌走向前方,依次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木柄手摇机在一秒钟内向着一个方向,一个速度地摇动,时间滴滴答答步伐齐整地流逝,太阳一分一寸节奏均匀地从东墙走到西墙,从皇甫秋身上走到张达玲身上。皇甫秋爱上了张达玲,他生而俱来地谙知她的一切,她被他深谙而却毫不知晓。他不知为什么,冥冥中竟觉得她与他天生的有着联系。许是他那没有父母的孤儿的心其实是与她一样的孤独,她虽有着父母兄妹其实却与他一样是一个孤儿,他们同是孤儿。许是他以他智慧敏感的本能早已识透了奶奶为他设立的维护而与她同样的无援无助,她虽有着庞大的根深的家庭却与他同样的无援无助。许是他内心的爱其实自始至终包含了不察觉的痛苦,她一身心的痛苦里其实充满了不察觉的友爱的向往。许是他谦和宽容其实是出于绝大的骄傲,她的骄傲自尊其实是出于绝大的自卑。他们的骄傲与谦和,自尊与自卑,全是同出一辙。健康的他用他健康的身心早已觉出了这些,而病态的她却久久不能醒悟。因而她便再无法了解他的爱情,一直要到一切已经结束的最后的时刻。那冥冥之中他与她的联系,早已在他的生命里给了他无数的提示,当那一束空漠漠的阳光金灿灿地进入他的眼睑,当那一个迟到的女生直挺挺地走过他的身边,当他从笨重的油布伞下,观望了她骚乱不已地蜷缩在挤挤的店堂,当她从小街的阴影中走向大街的阳光里,那均是提示,那均是提示。在那爱情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当那爱情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明了了那一个又一个的提示,那一个又一个的提示又一次从他心头走过,如一卷电影的放慢的镜头,再一次地在他眼前呈现。这是皇甫秋二十七岁的时刻,这是张达玲二十七岁的时刻。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原来处处布满了启迪和预兆,二十七年的生命里原来遍布了契机与秘诀。皇甫秋如再一次诞生,皇甫秋如再一次获得感知。他有了爱情。他隔了双重的阻隔爱着张达玲,一重是张达玲设置的障碍,一重是皇甫秋设置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