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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节(第7501-7550行) (151/173)

虽然好久都适应不了自己失忆的状态,可眼前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场景,家里明明才添了两个宝贝孙女,期盼已久的父亲却把大部分注意力投放在自己身上,简翛受宠若惊的同时,也常常会产生一种割裂感。

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本该觉得幸福,可这种与家人过度亲近的生活于他是很生疏的事,他完全不知该怎样应对。简潮林林总总向他讲述了回国后这平平无奇的两年,他竟与绝大部分同龄人一样,每日公司与家两点一线。

简翛表面平静,内心却困惑不已,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活成这种样子。冥冥中,他总觉得身体中被掏走了什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像一只夜行性动物,常在睡梦中蠢蠢欲动,企图占领他的内心。

出院六周,简翛复查结果让医生很满意,好容易从简潮手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他迫不及待想要找寻到一些记忆的线索,却始终没找到突破口。

邮箱里多是运动装备或者生活用品的购买发货记录,国内电商网站里他也几乎没有消费。

他不是个社交广泛的人,喜欢独处,相册与朋友圈无聊到令人发指,一些机车照片,一些无人风景,还有莫名其妙的食物……翻了翻最近联系人,要么是工作上枯燥的交流,要么是家人,唯一一个朋友是开滑翔伞俱乐部的曾博琰,对话停留在半年前,跟他预约去俱乐部飞伞的时间。

简翛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边,可医生说,想飞伞,至少要等三个月。

他一度很反感那类连买一杯咖啡吃一顿饭都要在朋友圈打卡自拍的人,可现在,他无比羡慕他们,至少他们记录下了自己的生活轨迹,重要或不重要的时刻,都有迹可循。

“忘了就忘了。不必要非得回忆起来,放轻松一点,别逼自己。”每每他想从父亲口中得到一些有效信息,简潮都会第一时间翻开圣经开解他,劝他不要深陷眼前的困境不能自拔,要向前看,甚至试图引导他一起信奉耶和华。

这让简翛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父亲并不希望他能恢复记忆。

第96章

承诺

出院第十周,简翛独自回医院,做最后一次复诊。

前两次,都是简潮陪在身边,可今天撞上公司召开股东会,他要暂代闻羽棠董事长的位置,不能缺席,简翛也得以松一口气。

临行前,简潮千叮万嘱司机,按时到医院,按时回会所,不要去其他地方。上了车还依依不舍拽着简翛:“我不放心你妈妈一个人在这里,你自己也不要仗着年轻就大意,落下什么病根。爸爸很快就回来。”

明明不是妈妈一个人,他们自己带了厨子、护工和营养师,会所也有其他工作人员……何况他只是失忆,又不是失智,哪里需要这样寸步不离的看护。

但简翛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最近简潮鞍前马后的付出他是看在眼里的,即使即使感觉到父亲有所隐瞒,也还是不欲戳穿。他猜想这两年多里,他们之间一定闹过很多不愉快,以至于简潮希望他一辈子不要回想起来。

医生看着肝部彩超频频点头,说肝脏长势喜人,已经恢复到原先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大小,比预想中更快。

报告被完完整整解读了一遍,医生的夸奖简翛听在耳朵里,内心却毫无波动。

困扰他的从来都不是身体,而是他醒来已经这么久,失去的那部分记忆却依旧没有任何起色,两个多月以来,他只在某个傍晚陪父母坐在后院喝茶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就在眼前的院子里,长餐桌摆满食物与酒,闻羽棠端着酒杯挽着他的胳膊,替他牵线了好多个年轻女孩。

可他不喜欢女孩,所以当初他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妈,你之前是不是有介绍我相亲?”他连忙抓住这一块碎片,希望能得到些启示。

闻羽棠吃了一惊,身体侧向他,点点头:“是有,苏芮可,你还记不记得?是晟景的……唉算了,晟景你肯定没印象,反正当初我是挺中意这个女孩的,觉得她家世好,聪明也有能力,你们俩很般配,可那时候你不同意,还跟我冷战来着。后来才知道,你是根本不喜……”

“行了行了,不愉快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总提。”关键时刻,简潮打断他们,强行搀闻羽棠起身,“天黑要起风了,走,先回屋里去。”

“……哎你等……嘶,疼,你慢点……”闻羽棠不满地皱眉。

“好好好我慢点。前两天你不是说想吃杏子奶酪么,下午厨师才拿过来的,今晚给你尝一口解解馋……”

简翛没有跟他们进屋,一个人留在原地用力回想。

他跟着感觉起身,开门,穿过客厅,走出前门。

对,当天他好像也这样一个人离开了。

仰起头,天边正燃烧着夕阳,橙色的云很美,他莫名其妙在浓重的暮色里看见一轮满月的幻像。是因为那天刚好是满月的日子吗?那他离开这里之后,去了哪里呢?

在门口站了许久,又一次无功而返,望着终于从卧室走出,边哼歌边切奶酪的父亲,简翛不禁陷入沉思。

他拿不准简潮刚刚是不是故意,但这样的阻力他遇到不止一次,比如上周。

谭橙产后调养结束和闻熠一起带着两个白白胖胖的孙女来看望他们,擦肩而过时,他在谭橙身上嗅到一股极其熟悉的淡香,便随口问了一句。

谭橙笑眯眯提醒他:“不记得啦?你自己不是也用吗,这还是你去年送我的呢……”

“宝宝这么小,你还在哺乳期,怎么能用香水呢?”简潮突然发难,不满地将才抱进怀里的孙女一把塞回谭橙怀里,一屁股坐到简翛身边,面露不悦。

众人皆是一愣。

闻家向来是闻羽棠管事,简潮乐得唱白脸,加上信教,不曾对儿子儿媳管头束脚。

“别理他。爱用就用,哪有那么多问题。我当初生简翛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月子都没做完就回公司了,该化妆化妆,该出差出差,该喝酒……酒你还是别喝了……”闻羽棠拍拍谭橙的后背,默默瞥了一眼简潮。

谭橙怕他们为自己争执,忙用孩子岔开话题,没过多久,他们便借口宝宝们累了要回去睡,晚餐都没吃就离开。

理由有点牵强。

当然,这些细节他不方便讲给医生听,只能告知令人沮丧的结论。

“这么久,几乎什么没想起来的确也……你出院的时候,我记得有介绍精神科的专家给你父亲的,如果长期没进展,建议你还是去看一下。”高医生安慰他说,“不过,不论是什么原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对了。哦,还有,虽然会所很适合修养,但鉴于你状况特殊,身体也恢复了,有条件还是该尽快回到曾经熟悉的环境下生活,有时间还可以多走动走动过去的朋友,甚至早点回到工作岗位上去,这都对你恢复记忆有很大帮助。”

“好的,谢谢医生。”

简翛慢吞吞下楼,溜达到停车场,司机不在车上,正站在门卫亭窗口跟门卫闲聊。

他好像很久没有跟父亲和会所健身房管理员之外的人完整地聊过天了。

医生的建议他何尝不懂,半个月前,他就提过想回家住,却被父亲的一票否决,当然,简潮并不直接拒绝,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真的,儿子,这两年你跟你妈没少吵架,鬼门关走一遭,她现在后悔得不得了,你就多给她些机会弥补吧。”

简翛坐在医院花坛旁的长椅上发愣,一阵风过,头顶飘下一篇泛黄的叶,慢悠悠落在他膝盖上,一转眼竟已入秋。然而属于他的时钟,却走得磕磕绊绊,甚至停滞不前。

救了妈妈,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可他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椅子还没做热,手机便在口袋里震个不停,简翛闭上了眼,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