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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节(第3201-3250行) (65/90)

“燕云城?这分明是燕京呀。”

太平撩开车帘看着不远处城门轻轻自语道,周围人听见,相互对视一眼,钗嬷嬷若无其事的拍掌笑道:“可巧了,到底是一条血脉的,这喜好也差不多,咱们老太祖当初就是这么说的。”

若能合姚姒两国之地,当以此城为都,南踞北望,千年基业可待。这是第一个姓君的君家老祖宗的原话,就以此话而言,君家能延续百年不绝这姬姓皇室还真算是宽宏大量的君王了。

太平放下车窗帘子,若有所思的淡淡掩下眸。

“小姐,燕云城官员们出城相迎了,要下车见见么?”骑马跟在车侧的长安侧身问道。

“不了,让她们回去吧,府里再见不迟。”太平在车上撑着下巴应道,这么个大热天,太阳明晃晃的,一套礼仪下来怎么也得大半时辰,还是饶人绕几吧。

长安刚预备下马,被车上的钗嬷嬷叫住了:“让老奴去吧,当年随主子这么一走,一别就是四十余年,幸得还有小主子在,不然老奴真没脸回来见老姐妹们……”

想起少年往事,钗嬷嬷有些惆怅,眼见一丝哀容。

太平揉揉老嬷嬷的肩:“还是长安去吧。”

车外君梅也笑道:“见她们作甚?那些不是小辈就是这些年朝廷指派的官员,您老人家认识几个?家里老人都没让出来,府里等着呢,到府里有得是功夫让您们抱头痛哭老泪纵横。”

钗嬷嬷一声笑骂,也就没有再坚持。

白马红缨,金铃丝络,锦旗华盖,数千人的仪仗浩浩荡荡的望不见头,燕云城城门大开,城中官道两旁挤满了伸长脖子的百姓们,王驾进城,由当先的官员们打头,两旁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了下来,道中排首的官员正想说些什么,一个年轻女子从銮舆旁走过来跟她窃窃私语一通后,官员们也就什么都没说,让开道,沉默的跪在一旁。

銮舆车驾缓缓行在城中官道上,没有人说话,车中人似乎也没有露面让大家看看的意思,一片寂静,气氛肃穆得有些怪异。

太平透过纱幕珠帘隐隐可见满城跪倒的人群,心中颇有些感叹,莫怪乎世人皆为权利疯狂,这样高高在上惟我独尊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

“先去祠堂吧。”突然想起什么,太平吩咐道。

钗嬷嬷一脸的诧异:“什么祠堂?”

“君家祠堂,父亲交代入城后要先在宗祠面前替他跪上一个时辰。”太平有些无奈,一个时辰就是两个小时呀,她爹也真不客气。说是替他跪的,但父亲什么心思太平哪能不明白?不过是以父之名,让自己无从拒绝罢了。

钗嬷嬷的脸色颇有些怪异:“少爷说的?”

“嗯。”太平眨眨眼睛,有什么不对么?

钗嬷嬷嘴角挂出一丝笑意:“我们君家从来不兴那一套,哪有什么祠堂,倒是燕云城中百姓们给立了一个无字碑,就在城正中,祭祀什么都是碑前拜拜罢了。”

“街道上?”太平手撑了额,细声细气的道。

“对。”钗嬷嬷有些忍俊不禁。

太平无语,被她爹算计了,她这主子当得可真是,先是没见着人就大家一块儿看她被训斥,然后第一次露面就跪在大街上,她这都什么形象呀,全完了……

正哀怨呢,钗嬷嬷提醒道:“小姐,无字碑就在前面了。”还拜不拜了?那神情分明就幸灾乐祸的多。

太平有气无力的挥挥手:“叫停吧。”

北方盛夏的中午,外面的大太阳呀~~晒得青石板都能摊鸡蛋了,这一个时辰可不是这么好跪的,早知道她就半夜进来了,还无字碑呢,真够时尚的,有时候她真怀疑,她们君家的老祖宗莫不也是穿来的?

金铃悠悠三声,仪仗停了下来,车前放置了三阶脚踏,两旁侍僮上前一左一右撩开马车珠帘轻纱,一个头戴白玉博山的圆箍型玉冠,身穿素面青丝广袖曳地的曲裾单衣,细腰盈盈一握,直短发齐耳,肤色透白,凤目龙眉的年轻女子扶着一个老嬷嬷走了出来。奇特的姿态在别处可能会闹得人一头雾水,在燕云城却只让人静止了几秒,其后就是一阵轰然欢呼,惊起鸟雀无数。

燕云城民一眨不眨的打量着这个让她们期盼等待了近半个世纪的少女,对于一个亲王来说,这身装扮实在有些简单得过火了,没穿正式礼服不说,素面朝天不说,就连配饰都一点没见着,不过如此简单的装扮,穿在她身上却丝毫不减其逼人的贵气。

太平站在车辕上没有急着下来,看着街道两边黑压压的人群,慢慢环视一圈,所有人仿佛都在她眼里,燕云百姓果有燕云风范,跪是依礼跪着的,却没有一人低头俯身,全都目光熊熊的迎着她的注视。

以一斗万千对视良久,太平微微勾唇,轻轻笑了。了不起呀,老祖宗们,漫说她性本高傲,哪怕就是一菟丝样的柔弱女子,为这一城如此的百姓,水里火里也可去了。

轻轻走下车辕,由钗嬷嬷牵小孩样的牵着一步步走到无字碑前,放开老人的手,双手加额,鞠躬九十度,起身,同时手随着再次齐眉,然后双膝及地,缓缓下拜,如此三礼,再接过嬷嬷递上的香,深深一鞠,起身插入碑前香火缭绕的青铜大鼎中。

“天气炎热,让大家散了吧,不必相陪。”行完拜礼,太平轻声吩咐道,端正屈膝脊背笔直的跪于碑前青石上。

钗嬷嬷回头高声道:“小姐祭祖,让大家不必陪着了,大伙儿都起来散了吧。”

四下里鸦雀无声,人群里不知谁一声高喊:“燕云百姓恭迎小姐回府!”

“恭迎小姐回府!”

众人齐声,竟无一人起身,渐渐传来哽咽之声。

一别四十二年,近乎半个世纪,沧海桑田人世变幻,君家子孙,终于又重新踏上了这块土地。

听着这万众一心的欢呼,看着四十二年无一日忘却的熟悉的石碑,碑下跪的少女仿如故人依旧时光未曾流转,四十二年弹指间,可从风华正茂到步步退让,一日一夜看着故人渐稀,幼主丫丫,这其中的悲凉心酸又岂是一语能道哉?钗嬷嬷伸手遮眼,这回却是真的潸然泪下了。

声声哽咽中,太平垂首掩眸的跪在碑前,端素无声,谁也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些什么。

※※※※※※※

深夜,燕王府。

唐姡和慕容秋叶跟在太平身后走进一间偌大的厅堂,堂内灯火通明仿如白昼,木板铺地,左右两边分内外两排铺着织锦长席,上面早已笔直的跪坐着不少人。见太平进来,众人齐齐弯下腰,双手贴地,额触手背:“主上。”

太平于当中首位唯一的锦榻上坐下:“免了,都起来坐下吧。”

指了左边第二排最后一个位置和右边第二排最后一个位置示意唐姡慕容秋叶过去坐下,然后看着众人笑道:“大伙儿一向可好?”

刚还端庄肃穆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右边第二排第一位的一个面容清丽体态修长的年轻女子首先盘腿坐下,嬉皮笑脸的道:“好,肯定比主上好,主上腿疼不?”

众人低头轻笑起来,太平苦笑着摇摇头。

坐于她前面的一个面容与她有三分相似的中年女子回头屈指在她头上狠狠一敲:“没规矩!”

独孤箐抚着额头高叫起来:“独孤统领大人,这可不是在家里,现今你我同殿为臣,份属同僚,你如此无礼,是何道理?”

太平颔首笑道:“此话说得有理。”

独孤黍苦笑:“属下教女无方,主上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