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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39行) (29/29)

但世界意志绝不仅是一个与人类同归于尽的亡命徒,它无比阴险地从膨胀一开始就设计好了阴谋,先前充斥血液的、将人类变得无比巨大以至抵达云端的气体并没有以一致的比例膨胀自我和躯体,其中存在偏差,这样的偏差在林森无比巨大之时是细微得难以把握的,就好像裹挟天地的飓风里仅仅吹起一片小小树叶的那一股。

在那样迅速且前途光明的膨胀里,比例是否一致是无暇把握的,因为那气体中流淌着的傲慢使得膨胀之人坚信自己将永远地膨胀下去,他们在越发巨大的身躯之上找不到自己从何而来,未膨胀之前自己是怎样的渺小,本应的自我和躯体以怎样的比例相协调,也从没设想过怎样努力地膨胀都终有尽头,但那一天总会到来,因为现实是膨胀的边界。绝对的规则像是空间有限的容器,在膨胀得抵达边界之前,一切都是充满希望的,而一旦膨胀的边缘接触到边界,规则性的限制使得自我和躯体不得不沿着边界的形状改变,变成了与未膨胀前的、膨胀中的完全不同的东西,直到每一处都紧紧贴合边界,自我和躯体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与边界相似的事物,但傲慢绝不会让膨胀停止,气体一刻不停地输入,哪怕自我和躯体被挤压在边界与傲慢之间,痛苦得即使继续膨胀微小的一点都再不能承受,哪怕自我和躯体已经成为了完全陌生的东西,傲慢的气体也决不罢休,用尽全部气力吹出与天搏斗的壮烈号角

当然,结果显而易见,因为现实之外是无论自我、躯体、傲慢甚至现实本身都无法生存的,纵使号角无比鼓舞人心,纵使决心如何悲壮,都注定是失败的,自我和躯体在傲慢的冲锋里寸寸龟裂,气体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失去膨胀的参照,在自我和躯体迅速收缩后成为了不再具有倾向的气体,填补着因为收缩产生的空白。而破碎后的自我与躯体也不再亲密无间,膨胀比例的差异这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与破碎后世界意志有目的的对血肉的吞食共同作用,躯体被抽去血肉后变得像皱巴巴的皮肤一样,宽大多余地披挂在瑟缩成一团的自我身上,彼此之间产生了黑乎乎的空隙,这便是世界意志留下的,待时机成熟卷土重来的契机。

林森忽地倒下了,在这一刻,他再也不为了任何的理想任何的伟大而坚持站立,猛然醒觉好不容易捡拾起来的一部分自我竟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林森恼羞成怒地将它们丢得更远,终于明白即使找回了自我,成为完全的人,那也不是一件值得庆贺反而是十分羞耻的事情,完全的人犯下了比例失调的罪,跌落至此是应受的惩罚,他没有资格审判任何除自己以外的个体,甚至连审判自己也找不到表述恰当的判词,他犯了罪,受到了惩罚,这是仅有的也是最符合自然意愿的结果,往下就应当以自然怜悯自己、同样也是一种告诫的模样,披着松松垮垮的躯体苟且地生活下去,至于那些曾令他傲慢的,必须当成最深的禁忌绝口不提,以无论何种程度都不为过的严于律己活着。

而站在这高台之上,妄图用那傲慢吹出的、有罪的人类尊严和文明当做自己高于其他的证明的行为,是触犯禁忌的,必须立即停止,否则傲慢又将从浑身的疮疤中钻入,无可阻挡地将林森膨胀到那一无所见的云端,这对于林森来说是从心底感到恐惧的,他不愿伤害任何人,但膨胀的过程中不得不将任何阻碍膨胀的事物挤压至粉碎,将一切可供膨胀的空间为己所用。他一路走来或多或少地为了追逐人类的傲慢使一部分人死去,自己却无可奈何地被裹挟着前进,甚至连一句哀悼也来不及说出,不断地膨胀,为了像那复杂的机器吹出的五彩泡泡一样将自己越抬越上,为了用尊严、高贵的方式攀上石灰大树,将文明散播得更远,可泡泡终究破碎,石灰之上长不出大树,自己得到的只剩赘余的躯体下惊惧躲藏的自我。

他想要用倒下为自己犯下的罪画上句号,如果一开始不从自由世界脱逃,或许也不会如现在一般罪孽深重。

可就在林森即将如愿时,一只有力的爪子托住了他。

🔒第四十七章

终结

托住林森下坠身体的手,或者说是爪子,是来自老爹,他的存在至今对于林森都是难以把握的,像是诸多的碎片拼接而成的人物,在某一个阶段使其对应的特征发挥作用,尽管是卓有成效的,但却难以成为一个独立的人格加以理解,其对事件发展的推动作用愈明显,他的人格就愈模糊,其内涵的剧烈冲突直要把成为老爹的框架撕得粉碎。

但这一切林森都再不想去思考了,纵然老爹的框架终将被巨大的冲突破碎,但那也将是在遥远的、成败未知的最终战役结束以后,对于林森,那一天的到来与否,一切之后世界该以怎样的面貌新生,都不再重要了,他犯下了罪,膨胀到人类不应抵达的云端,身体被不可改变的规则狠狠挤压成异于自己的形状,将所有阻碍自己膨胀的事物挤得粉碎,为了追逐已然消逝却被世界意志捕捉下的些许文明残影而堕入筹划已久的阴谋之中,丢弃自我,背叛比例,满心期许会有忽而复苏的文明为一切收拾残局,但文明彻彻底底地消失了,林森所眼见的不过是一种伪装,伪装杀死林森的阴谋,对于阴谋的主体而言,林森的存在是威胁和动摇世界意志稳定的,所以必须杀死。它用最亲近、充满希望的形态接近林森,用或许真实的但已然逝去的壮丽诱骗林森,只待林森为了实现那虚幻壮丽的复苏而自愿地寻求帮助之时—事实上林森必将如此,这是阴谋的一部分—世界意志便从林森张开的怀抱侵入,将傲慢的气体注入他的每一根血管,让他按照阴谋的失调比例膨胀到云端,而后连同血肉一起被抽离,至此,世界意志的阴谋取得阶段性的胜利,至于自我与躯体失去协调以至躯体宽大多余地披挂在身的林森,也再无心气为着什么伟大理想,为了什么自由尊严而继续前进。

世界已然如此,哪怕恢复如初,也不过是那样令人羞愧难当的、散发着恶臭的东西,即便某种程度上为了自由与尊严的斗争依然存在,但从根本上只应是自由世界的、埃里克帝国的、或是工农联盟的,绝不再是过往人类文明的任何一种再现,林森不愿再做其中一方阴谋的对象,不愿再成为某种宏伟蓝图的象征,不想让傲慢的气体重新滋长,无论自己的罪是阴谋的、自然的、应受或不应受的,其最根本的源头—对于失却文明的盲目追逐是无可辩驳的,所以尽管这罪被引导、被篡改,以至成了那样宏大的,林森也通通接受,并最虔诚地为之赎罪。

但作为林森不完全的自我而言,哪怕自己不愿再卷入其中,犯下更多的罪,更不想将应有的结果在自己这般被利用的象征下走向反面,却仍是希望老爹取得最后的胜利的(但仅限于工农联盟框架之内的,以推翻自由世界、埃里克帝国为最终目的的),纵然老爹的人格在林森脑海中尚不完整生动,但如此虔诚的伟愿即便林森一心想要求得解脱,也是衷心希望得偿所愿的。

林森看向身后,老爹相较于自己的躯体显得十分瘦小,却轻松地用一只胳膊支撑起他不再下坠,蜿蜒在头顶的疤痕在层层叠叠的、有的尚且血迹未干的新伤疤覆盖下显得平凡又古老,如果未曾见过这条伤疤最初的模样,大概会误认成新伤疤的边缘碰巧凑成的线条。

老爹的眼睛越过林森,只将下方的老鼠人们倒映其中,它的眼睛里有过自己吗?林森略微思索,发觉自己竟从未注意过老爹眼睛中的事物,哪怕转折性的事件通过自己与老爹的对话和行动现实发生了,自己在意的却是其将在林森的尺度上以怎样的形式发生作用以及该如何去应对,老爹的眼睛或许从未将自己放置其中,因为自己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眼睛,这么说可能不甚严谨,在意别人眼睛的时刻也是有的,但那往往是在自己的生命、自我或等等属于林森的其他方面遭遇到现实的、精神的威胁时,才会充满猜疑、惊惧不定地注视威胁者的眼睛,想要从中寻得保全自身的方法,除此之外,林森的眼睛永远注视着自己,注视着手脚的健全,注视着危险的降临。

现如今,林森就连始终注视的自我也丢弃了,就算老爹想要将林森收入眼中,又该以怎样的形态呢?

“或许你一开始就不该将我带出自由世界。”

“人作出每一个决定前,都应该想好失败的可能,并为之提前筹划。将你带出自由世界后沦落至此的可能性从一开始就被考虑了,所以,即便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有些失望,但也不是绝不能接受的。”

“带枪了吗?”

“匹斯麦枕头下面的那把。”

“是你把我推上这高台?”

“为了让你成为英雄。”

“现在不需要了,用那把枪杀死我吧,我实际上没有扣动扳机,匹斯麦是自己死去的,就像是必将结束的乐曲。”

“当然知道,事实上那把枪里根本就没有装上子弹,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拿出这把枪,这是他对你的期望,同样也是我的,你没有拿起那把枪,但却不是因为我与匹斯麦希望的原因。你不拿起枪不是为了反抗、贯彻什么;而是为了逃避、顺从什么。

你本有机会成为这些可怜的、悲苦的人民的希望,带领他们走出苦痛,过上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生活,可你却沉沦于自我的迷惘,把你微小的、个人的自我拔高到轰轰烈烈的程度,以至于世界的一切都要为你的迷惘让路。

从那一刻开始,我知道你没法成为完成革命所需要的人,所以我把你推上高台,做最后的尝试,但结果,你连自我都搞丢了,连为什么站立都一片糊涂,本来是决定把你杀死,但还是没有那样做,因为那一个罐头。”

“给黑色老鼠人的那一个?”

“他叫罗布。你能记得他至少没让我后悔不杀你。”

“有烟?”

“歪歪扭扭得一模一样的要多少有多少,每一处弯曲的角度都完美复原过。”

“给我一根?”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老爹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老旧却被仔细擦拭的短枪,抵在了林森的眉心。

林森闭上眼睛,等待解脱的来临,眼角缓缓流出泪水。

砰,微弱的枪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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