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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56)

靳祁像是不知道痛,探手下去拉着她靠向自己。

人在水底,动作未必灵巧,他慢慢褪去她的衣袍,那沾满金银碎光的靛青缎子在水中沉浮向上而去。

易苏长发散开,也随着那柔软闪光的缎子飘摇。发丝乌黑如云,映得她一张小脸格外白皙娇嫩,两眼微眯,睫毛浓浓合着,还浸在刚刚重获新生的迷茫中。

那靛青袍子里是牙白中衣,里面是素白的肚兜。她不像旁人总能穿红着绿,左不过只是那些颜色,看得久了,倒像一座寺庙里的神像,端严肃静,傲视人间。只在他的怀里会哭会笑,怕死怕疼,让他觉得还有活人的气息。

易苏许久喘不上气,头脑里渐渐一片空白,身上脱力,松了环住他的手缓缓向后靠去。她已睁不开眼,迷茫地漂浮在水中,全身细腻的肌肤泛着白光像水中仙子开在水里晃了他的眼睛。

靳祁勉强抓出几丝神智,晓得她已经到了极处,再也憋不住了,于是伸手掐住了她的腰靳祁一把捂了她的口鼻,将人向上一带,轻搁在池边,皱眉看了一阵,见她一动不动,于是拍了拍她光裸的手臂,给发脾气的小孩子顺气似的,“上来了。”

清凉的空气陡然注入肺叶,易苏呛咳几声,突地抬手掩住了脸,背对着他,背脊微微颤抖,显见得是哭了。她身段玲珑有致,这样蜷着十分迷人。靳祁这么垂头看了一阵温香软玉的后背,药力虽犹未散去,额顶仍阵阵抽痛着,却也强自忍住了,将易苏从硬邦邦的地上拉起来收进怀里,轻拍了拍,“不哭了,是本王的过失……不哭了。”

易苏像是不想让他碰自己,用力挣了几下,终究身上没有力气,只咳了一阵,把他的手打开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要喝汤药。”

靳祁自然懂得她要喝的是避子汤。

那些药十分伤身,靳祁这些年里只有一次失了分寸,数来是五年前了,易苏毕竟后怕,还是吃了药。她那时身子亏损,难受了好几天,大夫在外头跟似锦说:“这药寒凉,气血两亏者不可多用,否则恐有无后之虞——不过若是太后娘娘,也便罢了。”

那次易苏蒙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她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从来没想过要生一个小孩子,大夫那话说得也并不尖刻,但她就是很难过,好像是被人夺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时靳祁没说什么,但后来他从来不会不顾及她身子。

靳祁顿了一阵,终于把目光从她绯红的脸上移开,起身去外头吩咐了几句,转而又回来,拿干衣物将她裹起来,“等一会。”

易苏脸上仍是被泉水泡的红红的,劫后余生全身都脱了力,四肢更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裹着衣服垂头坐着,任由他摆弄。靳祁手笨,胡乱擦了擦她的头发,终究捏了捏她的耳朵,“行了。算我方才不该把你留下折腾,道歉成不成?”

易苏别过脸去,“若说不该,王爷不该叫我来,更不该叫我等。”

靳祁脾气大,向来不会忍气吞声,见她非但不哭了,还有力气还嘴,当即“啧”的一声,从后脑勺戳了她一指头,“好不容易出宫一趟,还要本王忍着当和尚不成?”

易苏一句“周小姐不会让王爷当和尚的。”到了口边,又觉得很没意思,干脆咽下去了。

靳祁大约累极了,脸上透着苍白,也懒得说话,只靠在椅中发呆,屋里只有水波撞击池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易苏道:“王爷从前不跟那些人来往。是为了什么?”

靳祁懒洋洋扫她一眼,“你就当是为了周兮然。”

第四十八章

周献老狐狸

易苏点了点头,出神道:“王爷既然这么说,就不是为了周小姐了。那些人一向有结党的意思,王爷做什么要掺和?”

为免王权旁落,本朝严禁官员结党,一经发现,定然是以大案处置,到了靳衍本朝,更是几近严苛。靳祁觑她一眼,“你怎么知道不是为了她?”

这些天的事乱糟糟的,毫无头绪,但隐约几根线头攥在手里,只觉得轻飘飘的。易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但直觉自己没想错,回嘴道:“王爷分明知道是谁把她撂下马来,不也不过如此?王爷不喜欢她。”

靳祁大概懒得理她,抑或是被她说中,总之没有接话。易苏拈一枚樱桃吃了,见靳祁在看,也拿一枚递到他唇边,挑了挑眉。

她的眉眼生得尤其好看,长眉这么一挑,更是媚态横生,烟波滚露一样荡开,素面朝天,越发掩不住珠玉光采。靳祁偏头躲开,皱眉道:“甜腻腻的,你自己吃。”

易苏懒得再像块牛皮糖一样去问他“这樱桃是不是特意给我的”,只嗯了一声,默默发呆,脚尖拨进池水,被泡得粉嫩嫩。

门被敲响,白宾送进药来,易苏接过那只陶碗,看见药汁黑漆漆,忍不住皱起眉,但也没有办法,只得端起来喝。她素来怕苦,这种药尤其苦,刚抿了一口,便觉得鼻子一酸,赶紧拿开。

靳祁看她皱着小小的眉头坐在那里发愁,竟然说:“不想喝干脆就不要喝了。”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一说,易苏一下子变了脸,索性端起碗来一仰颈,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樱桃吃完了,靳祁在满世界找蜜饯糖果,易苏理也不理,披了衣裳便走。

外面照样风大,她身上热烫,又有汗,被风一吹便是一个寒噤。身后靳祁快步追了过来,展开毛氅浑身一裹,劈头盖脸骂道:“这么大的风,不要命了?”

易苏也不答言,径直低头向前。靳祁道:“你发什么脾气?要喝药的也是你,怕苦的还是你,回头谁替得了你难受?个子一丁点,脾气比山还大!哭了.........”

他说话间才看见易苏满脸是眼泪,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都挂着碎碎的泪珠,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红润的嘴唇上已经被咬出了一痕苍白的牙印。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掏帕子,“又发什么神经?这外头是什么风,吹得皴了,这脸不要了?”

易苏死命推他,仍然不说话,只是拳打脚踢。靳祁倒不动气,只胡乱擦她脸上的眼泪。他手上没轻没重,易苏本来就吹皴了脸,一擦就疼得厉害,更哭得停不下来。

靳祁像条坏极了的恶犬,总是摆脱不掉,她索性连踢打带骂,“……什么叫不要喝了?要是真有了怎么办?你又不会管我,反正我没爹没娘,全天下只有我最好欺负,到了什么地步都怪不得别人……”

这一次她哭得厉害,越说越是难过委屈,抽抽噎噎话不成声,被夜风撕扯来去,听着叫人揪心。

山中夜晚冷得很,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靳祁只得把她拦腰扛在肩上向前走。易苏还没消气,腰被他死死扣着,仍然在狠命捶他的肩背,“反正只有我是一个人,到死都是一个人……天下人都欺负我,连你也欺负我,我要是真的有了,只好自己去死,做鬼都不要放过你……”

靳祁猛地站住脚,头也不回,“不准说这样的话。”他反手狠狠拍了一下她的背,“不会有。但倘若真的有了孩子,易将军的女儿,难道成日想着死么?”

易苏抽噎道:“那怎么办?”

“生下来。”

风把他的话音撕成几十片,易苏听得清楚,却慢慢哭得累了,趴在他肩上不再乱动。靳祁又问了她一遍,“听到没有?你爹是怎么教你的?”

易苏昏昏沉沉地骂了一句,“混蛋,你去死……”

她哭得头痛,加上药效催人睡眠,她已经说起了昏话。靳祁懒得理她,一路穿过荒草走到寝殿后,在外面把她放下来。易苏低头向前走,大氅被风吹得向下掉,靳祁按住边角,索性送她进去。

易苏任由他搂在怀中,紧贴着他热烫的胸膛,一路慢慢走回去。荒草连天,簌簌抖着。易苏越走越慢,突然小声叫了一句:“靳祁。”

及至到了殿前,靳祁都没有接话。但易苏擦了一下红肿的眼睛,却抿嘴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没有凶巴巴地让她不准叫他的字。

易苏站在阶上,红着眼圈冲他点了点头,脸上夹杂着一点小孩子恶作剧得逞似的笑意。

靳祁有一瞬的恍惚,她的脸被檐下的灯映得柔弱剔透,一层晕晕笼笼的暖光,中间隔着万千银河星辰。他本该触手就能摸到,生生隔了天堑。他自己建造的城池围在她身边,固若金汤,刀枪不入,一生一世周全,连他自己都无权僭越。

他慢慢地说:“听到了,回吧。”

大约是光色所致,也可能是因为她叫了那声“靳祁”,他脸上的神情像是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