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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66)

“我听出她的口音来了,她是个四川妹子。一场大饥饿,使得天府之国的不少女娃到这儿来谋生。我在伊犁街头,已经见到过不少,但是不知道她们是以卖身求生的。维熙,我当时是个独身男人,又从未尝过女人的滋味,在最初的那一霎间,我当真动了男人的情欲。可是当我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时,我的心颤抖了——她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而且那沾满污垢的小脸上,还残留着没有洗净的泪痕。我是个人,不是个两条腿的畜生,我这个落难者,怎么能欺负一个落难到这儿的小女娃呢!

“她看我又坐回到炕沿上,便说:‘大哥,我求求你了。我啥子都晓得,我是第一次不顾脸面,走到你这儿来的,你就帮帮我,破了我的身吧!你不干我,早早晚晚我也得走这条路。,说着,这个小姑娘跪倒在我的面前。

“我把她搀扶了起来,给她拍拍身上的土,对这个小姑娘说道:‘我帮你,你可得听我的。’

“‘我听。’

“‘按年岁讲,我可以当你的爸爸了。那桩事儿,你万万不能做!你要是真走这条路,是自跳万丈深渊。将来大饥饿过去,你还怎么见人?这块地方,不是你的久留之地,怎么说也得回你们四川,你要是真听我的话,我给你路费,你坐火车回家去,说不定你爸妈这个时候,正眼巴巴地等着你回家呢!’

“小姑娘哭得像个泪人一般。这时她才说出她们一群女娃,是一块儿跑出来的。四川本来是个大米粮川,但是在这饥年,饿死了不少的乡亲。于是她们听说新疆生活比哪儿都好,就偷偷地扒上火车,到这大沙漠中来了——当她们感到中国在哪儿都不易谋生时,就想到邪路上来了。

“维熙,我无力对那一群女娃有所帮助,但对这个与我有苦难缘分的小姑娘,还是不失良知地把她送到火车站,给她打好了车票,并目送她离开新疆。临上车时,她哭着叫了我一声‘干爸’,然后又说要跟我一块儿去受罪——哪怕是地狱也好。她说的都是孩子话,她连老右是什么货色都不知道,她是一朵刚开花,就碰上了这倒霉的饥饿年代——她需要的是母爱父爱,她需要的是学校,她需要的是书本。”

团河农场虽非天堂,但是我听到的却是一首天堂的安魂曲。张志华身为逃号,能够在极度困顿的生活中,自控人性中之恶,张扬人性中之美,以地狱魔鬼的身份,演出一幕天堂里的美神舞蹈,实在是难能可贵。之后,他因没有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不敢在新疆久留,便开始了流浪生活。当他浪迹到上海时,曾去看望了林昭;后又浪迹到了杭州,在西子湖畔久久踯躅。本来这只自由鸟,是不会折断翅膀的——当时吃饭需要粮票,而张志华的粮票,是藏在用气门芯串成的裤腰带里(即把粮票卷成小纸卷,塞在气门芯的空间中);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当时粮票十分珍贵,它可以换取一切东西,而这种私下交易,又属于非法行径。有一次张志华在以粮票兑换钱的时候,遇到一个便衣警察——于是他的厄运便开始了:几经审查,他不得不交代他是一个逃号,茶淀农场派干部把他押回农场,又马上把张君转移到老右集中的团河三畲庄来。这就是张志华飞出乌笼,又重返鸟笼的全部经过。

当时凤河的水已经结冰,但张君的这一段带有传奇色彩的生活,使我心中的冰砣在春水中解冻。我没有叛逆生活的勇气,但我非常崇敬知识分子中的这种类型——在我的认知中,这种类型的同类,远比在垃圾堆上觅食的同类,魂魄里多了一种自我珍视的不屈精神。不知是不是因为张君也钟情于文学,他曾流露出对才女林昭的倾心,上海当时是个管理非常严格的城市,他居然敢溜进大上海,偷偷与自谋生活出路的才女林昭见了一面。我在听他向我陈述他与林昭会面的心绪时,感受到他对她的真心倾慕。他说:他站在她的面前,感到自愧不安。因为林昭对五七年反右以及大跃进连着的大饥饿,有着十分坚定的立场——他只是以流浪达到苟且偷安的所谓自由;而林昭则在上海不断上书中央,表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前途的忧虑。事实证明了张君对林昭的洞察之深——到了“文革”年代,她因不断反对“文化大革命”,而被捕入狱——这位“我以我血荐轩辕”的优秀知识分子,最后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了个大大的红色“冤”字,被上海的“四人帮”余党,拉到刑场执行了枪决。无畏的英灵去了之后,残暴成性的刽子手,还去她家收取子弹费(80年代初,林昭冤案得以平反后,在1980年12月11日,她昔日的北大同学以及一些社会贤达,在北京曾为她开了一个别开生面的追悼会。会场上除了悬挂着许多挽联和寄自全国各地的悼文、唁函之外,特别引人深思的有两件东西:一是林昭在狱中写的血诗;二是悬于她遗像之旁的一幅无字的对联。其诗因太长在这里略去,但是那一幅无字对联,却使人无法忘却。其上联用墨笔划了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下联用墨笔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此对联真是无言胜有言,将永远启迪后人去思索,去评说)。

当我还在北京日报当文艺组的编辑时,只是听说过林昭的名字,张志华在对我回叙他当逃号生活的凤河河堤上,我的心中刻上了她的名字。她是早醒的中国知识分子中的一个,其对中国命运的执著关注,可以与“文革”中的张志新相提并论。当她己然是个无畏斗士的时候,我们还是在笼子里等待着报晓的公鸡。

第二部上篇(6)-我的书与梦

张志华的归来,无疑是我们痴情梦幻的助燃剂。一个逃号全须全尾的回来,表明当时政治上的宽松。偏偏在他归来不久,有一天,指导员董维森把我叫到队部办公室,通知我去场部领取一件东西。我十分迷惑,因为劳改队成员的所有信件,都是寄到三畲庄——右派中队里来,董维森何以要我到场部去取?

董说:“你过去写过书?”

我答:“是的。”

他说:“本来场部内勤是应当把那件东西送到中队来的,是一个大麻袋,里边都是书。”

我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候给我邮寄书籍,而且又有一麻袋之多,一定是张冠李戴弄错了。我当即向董指导员说明了我的想法。董说:“场部叫我去检查过了,就是你的书。里边还有你一部什么……《黑土》的手稿,是北京日报派车送到农场的。我例行的是检查的任务。”

我顿时明白了——在把我和张沪送进东城公安分局之后,《北京日报》保卫处曾对我的家宅进行过大搜查,连一些与友人的往来信件,也全部被拿走审查。这是过去我母亲去茶淀探视我时,对我讲起过的——这些东西对于我来说,已然是身外之物,时隔两年多了,为什么又把它退还给我;而且不退到我的家里,却送到这里来呢?

董看我神情发呆,对我说道:“我来劳改单位工作时间不算短了,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让你去看一下的目的,不是让你把书拿到这儿来;你过目一下,打个收条就行了。至于那些书籍怎么处理,三畲庄也没有地方存放,我们的意见是先放在场部仓库里,你有什么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呢!身子都掉进了井里,还要耳朵有什么用?我想了想,对董指导员说:“我不用去看了,我在这儿打一张收条就行了。您看……”

董维森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取出纸笔。可是当我要签字时,他又制止了我。他说我所在的原来单位,究竟在当时取走了我多少东西,他们并不清楚,他的意见还是我去过目一下为好。我说:“不用去了,连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押送走我们之后,他们才取走的;不要说我不清楚,连我的母亲也不清楚——她是个来自农村、不识几个字的妇女。”

他点点头。

我签了字。

待我要折身走出他的办公室时,他叫住了我,并指指一只木椅,叫我坐下。来劳改队之后,我还没有与劳改干部平起平坐的历史。初进收容所时,我们沿墙根蹲着;在茶淀时我们站着,即使是坐着,我们也是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但这次我还是很坦然地坐在了木椅上—

—人世间的许许多多事情,是无法用语言表达清楚的——按着阶级划分,董是专政的一方,而我则是被专政的另一方。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但我始终对他没有畏惧之感(包括对队长高元松),从他的第一次讲话中,我就发现在他的语言深处,潜藏着某种与众不同的善良。果然,他首先询及我的问题,就是我的家庭。他说他已经从我的材料中得知了我原来是一个青年作家,也知道我是夫妻双双折进大墙中来的——他不知道的是,我们双双被送劳改之后,家里的一老一小是怎么生活的。

我至今还记得那次董与我谈话时的一个细节——在他听我叙述我的家庭情况时,竟然忘我地递给了我一支烟,并扔给了我他用的火柴。起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当我说到最动情的地方(比如:老母亲带着三岁的小儿子,去土城收容所看我时的情形),他便站到窗子前边去,大口大口地吸烟。凭着我的直感,他似乎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但是限于彼此的地位有霄壤之别,他不可能在我的面前流露他的真情。有时他还去抚摸一下在屋里坐着的那只狼狗,似乎是忘记了我的存在;但当我提出要回监舍时,他又让我接着说下去。

至今,我已然回忆不起来究竟又谈了些什么了,但我记得直到屋内亮起了电灯,我才从他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当时,我不无后悔之情;古人早有名言,叫做“言多必失”,我说了这么多,而董没有表一句态,会不会留下什么后患?在1959年向党交真心时,自己不是没有过这方面的惨痛教训,要是把对大跃进、大办共产主义食堂,以及“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大放卫星”等问题的真实看法,藏之于心,不吐出唇,何以会落个如此下场?!文人理性思维总是个负数——我一路上忐忑不安地暗自责骂着自己。

可是一到了屋内,同类们听了关于“一麻袋书”的事,都分析这是好事。

“为什么早不还,两年多了今天才还回来?”

“这里边大有文章!”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喜事,是所有老右的喜兆。”

在一片孟浪的梦呓声中,我曾经一度死了的文学梦想,在内心深处被重新点燃了。当时正值冬日,每天的劳动项目,都是沿着凤河河堤挖坑种树,活儿不算太重;再加上每天看见团河宫的亭台水榭,对比茶淀确实有一种走进了伊甸园的陶醉感。于是在周日休息时,我开始了在纸上的涂涂写写,编织铁丝网时构思的《彩凤打擂》,很快勾勒成篇。我虽然身在梦中,但还是清醒地看到,一个没有摘掉右派铁帽的人,是没有发表作品的权利的——我期冀着能有摘帽的幸运——因为王蒙、燕祥、绍棠……都是在摘去了头上的“桂冠”后,才有作品重新问世的。

在此期间,我的知识分子的轻浮症,可以说暴露得一览无遗。我不记得是哪一位名人说过这样的话了:看一个人的质量,最好就是看他在最得意时,是一副什么神态;再看他在最失意时,是一副什么面孔。回眸那一段时日,我失意时到还没失小雅,但是过早到来的得意,使我今天为之汗颜。记得,鲁陆山就曾变相地提示过我,现时是一块铁,一切温情的梦幻,都不过是一枕黄粱。但是自从那些昔日的书被归还之后,我的心态便开始升温——直至我有心去勾勒小说。

当然,从另一个侧面去看待那一段日子,也不无可取之处。人生在世,总是有希望才活得痛快一些。昔日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这个精灵,若同一剂灵丹妙药,使生活在底层的人们

——哪怕是在地狱中度日,也能找到诺亚方舟之桨,把地狱中的魔鬼,划到天国的极乐世界中去。其实,鲁迅先生小说中的人物,并不是知识分子——但是他和中同知识分子似曾相识,在那苦难的岁月中,阿q成了许多知识分子的梦中之舟。

有一天,我们又在凤河旁边挖坑种树的时候,天上有一只乌鸦,飞过我们的头顶。不偏不斜,把一泡乌鸦屎正好拉在我的衣袖上。自古以来,乌鸦在民俗中就不是吉鸟,那么它的那泡稀屎,则更是凶兆的象征了。这泡乌鸦屎,在我生命中留下了一段难忘的回忆:

“怎么它不拉在别人身上,而偏偏拉在你身上?”

“这里边大有学问!”

“有会解梦的没有?”

“有!”

于是这泡乌粪,成了阿q们苦中寻乐的话题——而被黑乌鸦钟情的我,也就成了被评说的众矢之的。本来,我干活时穿的是一件来团河之后才换上的新棉衣(当时衣着只有蓝色、黑色),心中已然十分不快;而那泡稀屎落在我的袖口上,又难于把它立即擦干净。没有办法的办法,我用挖坑挖出来的土块,在袖口上抹了很久,才算把那黑白混杂的乌粪给抹掉了。因而我面无笑容是可以肯定的。

“这是乌鸦落在了猪身上——黑找黑!”

“这是同类相亲,黑乌鸦对‘黑五类’中的‘老五’流下的眼泪!”

一片嬉笑之声——我别无选择,只好跟着同类们一起苦笑。

“不!你们都说错了。要说析梦问卜,还得我曹克强。”师大地理系来的老西子,露出他的斑斑黑牙。他一开口,就使同类哑音,“让我看,你们这些甚的‘吃屎分子’,只有在这儿接受劳改的命。你们读过《易经》没有?那里边充满了辩证法,比如,其中的天人合一以及阴阳互换甚的,包括了宇宙间的许多学问。我们都是在五七年倒了大霉的人,维熙君比我们的命运更惨,夫妻俩一块从天堂进了地狱——《易经》中包含的物极必反的哲理启示我们,如果这泡老鸹(即乌鸦的俗称)屎,落在当年的乾隆皇帝身上,当然是大凶的象征。但是我们已经是地狱里的鬼了,《易经》中的阴阳转换告诉我们,这泡老鸽屎,无论落在谁的身上,谁都要走好运了。而老天有眼,这泡老鸹屎不落在别的同类身上,偏偏落在维熙君身上,正是天意表明维熙君命运要有什么转机了。你们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辩证法,因而对这泡老鸹屎,做出了完全相悻的解释——我在这里有必要对你们进行一点辩证法的教育。”

曹君是老右中少有的几个幽默人物之一。他读过的杂书又多,因而当他的话一吐出舌尖,当真起到了压轴戏的作用,有的同类表示同意他对这泡乌鸦屎“反弹琵琶”的解析,并拿我开起心来:

“哎呀!从公将有什么喜事临头呢?”

“摘帽子?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也许是要唱一出《天河配》吧!张沪是不是要来团河探视你?”

本来,同类们难得找到一个取乐的机会,那泡乌鸦屎便成了劳动中的一乐。曹君还煞有介事地向同类们宣布:你们这些“吃屎分子”一旦不吃劳改饭了,政府再不管你们,你们怕是要喝西北风活着;我这老西子不怕找不到饭辙,摆个卦摊甚的,还能喂饱肚子。至今,这一场苦中作乐中同类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当天,我也丢开了晦气,和同类们乐成一团。但是人生一世,确实有无数的巧合,就在那一天晚上,我们正在读报的时候,与美国鬼子在朝鲜打过仗的小队长王贵峰,从队部办公室开会回来,就招呼我说:“董指导员找你,让你去办公室一趟。”

我说:“前几天刚刚找过我了。这次……”王贵峰说:“为啥找你,我不知道,反正不是为书的事。第四小队原来的小队长,要调到院门口当中队值勤,是不是叫你去到第四小队?我这可是胡猜,你可别认真。”